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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5、第 95 章 求你救她 ...

  •   一进药斋,扑鼻而来的便是浓郁的药味,卫无咎深深的嗅着,曾几何时这能让他的心静下来的气味,而今却是不能了,无论他怎样去投入,怀里沉甸甸的尸体都在反复提醒他,把他拉回残酷的现实。

      许嫣然不明白褚丹生的意思,带着卫无咎来药斋做什么,卫无咎是个极端的危险份子,陆修远一个伤患还在,不容许有丝毫闪失,“师叔祖您……”

      褚丹生像平常一样收着院子竹筐里的药草,细雨才见停,他因忙着治疗陆修远的伤,一院子晒的药草都没来得及收,被突兀的一场雨淋了个彻底,可惜了,得再花些时日重新晒,他边收药草便道:“哦我晓得你关心修远,你若不放心就把他带回前山吧,我帮他止住了血,伤虽还未痊愈,不过小心移动还是不妨事的。”

      许嫣然一头乱麻,本来应该帮着褚丹生收拾药草的,又没这份心情,她刚要转进屋内带走陆修远,又不解褚丹生到底想干什么,“那您……”

      “我跟卫无咎有几句话要说,你不用担心什么。”

      许嫣然纵有千般不愿,褚丹生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再多管,也没资格管师叔祖的事,而褚丹生作为沧澜仅存的辈分最高的尊长,相信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用她一个晚辈来提点他。

      想到这里,许嫣然不再婆婆妈妈,进到屋内带出陆修远,陆修远伤势颇重,止血保命过后仍未苏醒,也就没意识到和伤了他的人擦肩而过。

      两人走后,一方药斋独剩下卫无咎和褚丹生,和一个不会说不会动的林夕若。

      卫无咎抱着她站在院子里,亦变得像个活化的雕像,他千头万绪,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,只能愣愣的看着忙碌中的褚丹生,像个做错了事无助的孩子。

      褚丹生随意的忙着收药草,好像面对的不是现在的卫无咎,而是曾经的他,曾经那个还没有犯下滔天大罪的单纯因心烦意乱来讨清净的卫无咎。

      他会像现在一样,默默的待在院子里,闻着一院子的药草味,平复好心境后便走掉。

      有时候赶上像今天的雨天,他也会多留一会儿,帮褚丹生收起药草,完了再走。

      今时不同往日,卫无咎的心平复不下来,也腾不出手去帮忙收拾什么药草,他抱着没有气息的少女,无论如何都放不下。

      褚丹生陆续收拾完了一院子的药草,转头冲院子里的活雕像道:“你打算一直那么站在那里,进来吧,至少先把人放下。”

      一听这话,卫无咎眼前一亮,以为褚丹生肯施救,他要是肯救就说明还有希望。

      卫无咎循着往日的记忆,大步走进褚丹生用来诊治的正堂内,把人放到床上,屋子里的药味比院子里更浓厚,有种凭味道就可以把死人熏活的感觉。

      正堂内走了一个陆修远,便再无一人,褚丹生不喜欢弟子伺候,有什么自己做得来便不爱用外人,所以药斋通常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    褚丹生性情随和自在,他在宗门地位最高,行事作风却不爱拿架子,在这点上和任何一个尊长都不一样,算宗门内唯一清奇的存在,这也正是卫无咎以前会来这里小歇多次的原因。

      沧澜宗弟子众多不乏纷纷扰扰,但这药斋却能给他带来一片净土,非是为求药,一般弟子都不会踏足此地,也不会借故想方设法巴结褚丹生,好求提升修为的捷径丹药,因为以褚丹生的为人绝不会给,以他的修为别人也绝没有机会窃取的来。

      故地重游,卫无咎不免联想到一些往事,他强压住这念头,深知当务之急该做的是什么,在褚丹生进来后,他终于主动开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次口:“请你救她。”

      褚丹生没理他,反而自顾自提了张椅子坐下来,坐定后抬眼端详着眼前少年的模样,许久不见了,与他记忆里的相差了好多,如果不是他肯回来,在别的地方遇到,褚丹生想他一定认不出来眼前的少年和曾经的他是一个人。

      卫无咎在重复:“求你救她。”换了副态度和用词。

      褚丹生一双清目停留在他一头白发上,他这一头白发被世间千味药材磋磨尽,反观这少年却是为何,是因被关进赤地炼狱的缘故,亦或因这死去少女的缘故。

      总之,少年人变得不一样了,不仅是模样,更是心境。

      褚丹生闭了闭眼,无限叹息皆化做无声,一别两宽,他不想管少年在外经历了什么,也不想管死去的少女因何能让他再回来求他。

      情之一物大抵如此。

      褚丹生这一生没经历过情,对他人的情也不感兴趣,但既然卫无咎再度踏足沧澜,该做了断分明的,他却不能不做。

      “那日在断峰为何避而不见,”褚丹生重提旧事,口气不善:“而今你想来便来,想要我救人便救人,我要是不救呢,下场是不是要和我那司徒师侄一样?”

      一番话下来,卫无咎无言以对,他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,唯独眼前的这个老者不行,他和那些想法子陷害他的人不同,非但如此更多次在他练功心切,急功近利生出心魔时帮他疏通过,否则他或许不会有今日,早就死在了急于求成的执念里。

      还有那次应对宋千章的静心咒,静心咒能入他的心,起到归正的作用,和褚丹生曾经的教导密不可分。

      就算不念作为沧澜弟子的尊卑,褚丹生亦于他有恩。

      对待仇人卫无咎可以做到干脆利落,但换成恩人,他自问不知该怎么办才好,这世上于他有恩的人不多,褚丹生算第一个,报仇容易报恩却难,这也正是他不到迫不得已不想见到他的原因。

      在褚丹生严厉的质问下,卫无咎仿佛褪去一身的修为和傲骨,变回了那个少时脆弱的男孩,什么也做不了,无法反驳,也做不到来硬的。

      见他干杵着不吱声,褚丹生鼻哼出沉闷的一声,直奔主题:“我问你,司徒空是你杀的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对此,卫无咎直言不讳,明摆着的事情撒谎隐瞒也无用。

      褚丹生嗔怒道:“那你还有脸来求我救人。”

      卫无咎一瞬有如绷紧的弦,褚丹生不常发怒,至少他以前和他同处时从没见过,他如看破红尘的神仙,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怒计较,别的事不可以,司徒空的事却不一样,掌门师侄的死不是个小问题。

      卫无咎紧张起来,褚丹生这一怒,救人的事哪里还会有余地。他看看床上躺着的林夕若,膝盖一软,对着褚丹生跪下来,口中重复着:“求你救她。”他从未为什么事求过人,就是少时露宿街头行将饿死也未有过。

      他痴痴的重复着求着,对着唯一的生机,不做点什么,他一定会发疯的。

      褚丹生从椅子站起,走近几步,看着脚下跪着低头的少年,恨铁不成钢:“卫无咎啊卫无咎,你让我说你什么好,早知今日何必当初。”

      卫无咎低着头,好像听不到别的外音,只执着的重复:“求你救她。”

      褚丹生别过头去,决绝道:“不要求我,就算能救得了我也不会救的,照理说我该杀了你,你大逆不道,戕害恩师,不该多活在这世上……”

      褚丹生这般说着,不自觉想起初见少年的情景。

      那时,有几个门下弟子来求取一些用于治疗外伤的灵药,说话间谈及卫无咎,褚丹生才知司徒空新收了一个小徒弟,他不常出去,一心炼制丹药,司徒空同样事忙,做师侄的,新收得一个亲传弟子,没想到还得靠门下弟子告知。

      几个内门弟子谈及卫无咎,只说他性情如何如何孤僻。不好亲近,修炼进阶却神速异常,将来有望会超过三个师兄和师姐,成为大师兄的对手。

      褚丹生闻言起了兴趣,司徒师侄竟然有机缘收了个人才,天分高,偏偏不好相处,有点意思。

      卫无咎这个名字由此便入了他的耳,直到一段时间后他见到本人,果真从行为举止上看得出不好相处,少年周身仿佛带着扎人的刺,随时随地都会竖起来,排斥着外人。

      卫无咎不喜外人,偏偏主动走到了他的小峰药斋,他所来为的是寻清净,更是无心的,就算这里不是药斋而是乱葬岗,他也一样会来的,对此褚丹生初时就明了。

      就凭卫无咎初时见了他既不行礼也不正眼瞧一眼,管他这个师叔祖是什么阿猫阿狗,别打扰到他就行。

      褚丹生照卫无咎的意思做了,第一次相对无言,一个只空待着,一个该忙什么忙什么,彼此互不打扰。

      有一就有二,第一次过后,褚丹生以为卫无咎不会再来,卫无咎却像吃到了甜头,时不常的就会过来待一下。

      脸混的熟了,不打招呼可就不合适了,先开口的是卫无咎,他言明:“我只是来这里坐一下,没别的。”他不为别的,就为远离门中的弟子,他不爱听闲言碎语,又懒得和他们争辩,能眼不见是最好的。

      好在沧澜有一处小峰药斋,这里的独居老者不爱搬弄是非,也不会赶他走。

      褚丹生眼见桀骜不驯的少年也会小心翼翼,调笑道:“你坐你的,别坐坏我的地就成。”

      那时,褚丹生知道卫无咎的身份,卫无咎却并不知他的,但他一向随性,不过分拘礼,对少年的无礼只一笑而过。

      卫无咎的确不知独居小峰老者的身份,因为没有人告诉他,他此来的行踪别人也不知,但他大致猜的到老者的不凡,从他散发的气息强度来看,至少不会是什么年老打杂的。

      故而他保持着客气,加上在别人的地盘反复逗留。

      一来二去后,互相皆不再视而不见。

      褚丹生对少年存着份好奇:“你是掌门新收的亲传弟子,叫卫无咎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是哪三个字。”

      卫无咎便用手指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给他看。

      褚丹生看过,注意力停留在那一个咎字上,眉头一紧,“怎么起这么个名字。”

      那时,卫无咎正为自己的名字沾沾自喜,“是师尊所起,用意为除魔卫道,警醒自身,咎的意思是罪与错,无咎的意思指切勿有罪有错。”司徒空取名时的话他全记得。

      褚丹生喃喃:“无咎,罪与错。”如此命名会否承载太重,不过是出自那向来严苛古板的师侄之口,也就难怪了。

      “你这是什么反应,我的名字有哪里不好吗?”褚丹生听罢的反应让少年不自信起来。

      褚丹生装作无事的笑道:“那倒不是,以此为名就意味着一步都不能走错,否则会被人笑话的,好与不好全在你自己怎么做。”

      卫无咎松了口气,还以为怎么了,他自信承诺道:“我不会错的。”不会做错事,不会做自己认为错的事!

      两人这一闲聊,不觉天都黑了,褚丹生提醒卫无咎该回去了,否则门禁过后会被掌门处罚的。

      少年不以为意,反不卑不亢:“我想留便留,他爱罚便罚。”

      褚丹生一愣,心道此子果然不凡。

      可是这份不凡,后来会落得个宗门修界皆不容的结果,是他万万想不到的。

      一次愉快的交谈后,此后的隔三差五,卫无咎成了药斋的常客,不过每每故意躲着人来去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

      卫无咎这种不拘一格的性子整个宗门都不喜欢,褚丹生反而挺看重的,行事以着自己主,挨到处罚也认了,修士与天争齐,当是如此。

      在褚丹生看来,卫无咎具备着成为极大成就的条件,轻外物而重内心,在这一点上,是大多数修士所欠缺的,就是沧澜宗也没几个能做到。

      更为难得的是他对修炼有着不懈的拼劲儿,数年如一日的不间断,连同黑夜一起,连日接触下来,褚丹生看在眼里,深感他是个好苗子,所以会在他抽空因心境受阻前来,助他平顺一二。

      沧澜能得一个人才是好事,除此之外褚丹生亦存着那么一点私心,想看看卫无咎凭借后来的拼搏能否赶上陆修远,师兄弟之间有比较才会有进步,一直处于山巅不受威胁则会停滞不前。

      不论他二人谁能比过谁,到头来都会是宗门得益。

      陆修远是大师兄又怎么样,是首座弟子又怎么样,是皇亲国戚又怎么样,剑招之下,只有高低胜败而已,

      此为卫无咎的原话,他不会羡慕陆修远,更不屑巴结忍让他。

      坦白说褚丹生很欣赏卫无咎,至于后来的发展是他想不到的。

      少年的刺终究扎到了别人,也扎伤了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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