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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重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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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符四年冬,砀山县,大雪。
朱温从惠儿闺房的窗台翻出来时,手心里还攥着那支银簪。
冰凉的,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落在雪地里,脚下打了个滑,险些摔倒。站稳了,他没有立刻走,而是回过头,望着那扇窗。
窗纸透着昏黄的烛光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。她就站在那里,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,他知道她在看他。
他忽然想再翻回去。
想再抱她一下,再亲她一下,再多看她一眼。
可他忍住了。
他已经待了一炷香的工夫。张家的巡夜人虽然卖了人情,可万一被人撞见,她的名声就毁了。
他把那支簪子举起来,借着雪光看了一眼。
海棠花的样式,素银的托底,簪头那朵花小巧精致,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。
他把它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扇窗,转身,大步走进漫天大雪里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肩上,落在头上,落在睫毛上。他走得快,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,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不能回头。
回头就走不动了。
城外三里,有一座枯庙。
庙早就没人管了,屋顶漏了几个大洞,神像也塌了半边,只剩下一堆烂木头和破泥胎。可好歹能遮风,比睡在雪地里强。
朱存和十几个弟兄正在这间废弃的土地庙中避雪。他们或坐或卧,围着一堆微弱的篝火,火光照着十几个人的脸。他们围坐着,就着火光擦刀、啃干饼、喝葫芦里的酒。
“三郎怎么还不来?”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嘟囔,“莫不是被那小娘子缠住了,舍不得走?”
“放屁,”朱存骂道,“我弟弟是干大事的人,岂会儿女情长?”
话虽如此,朱存的眼睛却不断望向庙门。他和朱温一母同胞,大他三岁,从小护着他长大。他知道弟弟对张家姑娘的执念,也知道这一去,可能是和那姑娘永别。
风雪声中,庙门被推开。朱温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,肩上落满雪花,眉毛睫毛都结了白霜。
“三郎!”朱存迎上去,“见了?”
“嗯。”朱温淡淡道,在篝火旁坐下。
朱存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——从小便有心事自己咽,从不与人分说。他拍了拍朱温的肩膀,没说话,把酒葫芦递过来,朱温接过去,灌了一大口。辣,烧得喉咙疼,可身上暖和了些。
明天就要走了。
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,也许……永远回不来。
火堆噼啪地响,雪花从屋顶的破洞里飘进来,落在地上,很快就化了。
朱存沉默了一会儿,往火里添了根柴。火星子溅起来,落在地上,很快就灭了。
“征兵的人说,初八在宋州郊外集合。”他说,“明儿一早动身,走得快,两天能到。”
朱温点点头。
朱存叹了口气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火堆旁,十几个人渐渐安静下来。有人打鼾,有人翻身,有人在梦里念叨着什么。
朱温睡不着。
他睁着眼睛,望着屋顶的破洞。雪花从那里飘进来,一片一片,落在黑暗里,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。
他伸手摸了摸心口,那支簪子还在,硌得慌。
惠儿。
他默念着她的名字,一遍一遍,直到眼皮渐渐沉下来。
天还没亮,他们就出发了。雪停了,路上积雪没过脚踝,走一步陷一步,走得慢。可没人抱怨,都知道这是要紧事,耽搁不得。
朱温走在最前面,朱存跟在他旁边,后面是那十几个猎户弟兄。一行人踩着雪,穿过村庄,穿过田野,穿过结了冰的小河,一直往西走。
路上遇见的人越来越多。有和他们一样的猎户,有扛着锄头的农夫,有背着包袱的流民,还有几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读书人。都往一个方向走,都闷着头,不说话。
朱温知道,都是去投军的。
这年头,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。官府要粮要税,地主逼租逼债,老天爷也不赏脸,旱的旱,涝的涝。种地的吃不上粮,打猎的打不着野物,读书的考不上功名。能怎么办?
只有这一条路。
走到日头偏西,远远地终于看见了黄巢的军营。
黄巢的军营驻扎在宋州郊外三十里,连绵数十里,像是一片黑色的海洋。旗帜上绣着"冲天太保均平大将军",在风中猎猎作响,偶尔被风雪卷得翻卷,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。
辕门口排着长队,都是来投军的。朱温站到队尾,往前看,队伍弯弯曲曲,看不见头。
“这么多人……”周猎户小声嘀咕。
朱温没说话。他打量着那些帐篷,打量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士兵,打量着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气味——马粪、炊烟、血腥,还有某种让人不安的躁动。
排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轮到他们。
负责征兵的汉子坐在一张木桌后,满脸横肉,斜着眼睛打量他们:“哪儿来的?”
“砀山。”朱存上前一步,拱了拱手,“我们哥俩,加上这十几个弟兄,都是猎户。会射箭,会打猎,想投黄王,讨个出身。”
那汉子笑了一声,叼着草茎:“会射箭?露一手。”
有人拿来一张弓,递给朱温。
朱温接过来,试了试弦。不是好弓,软了些,但够用。他又试了试箭,五支,都还直。
他抬眼看了看。
辕门外百步外插着一面旗,旗杆上挂着一串铜铃,被风吹得叮当作响。铜铃不大,也就鸡蛋大小,在风里晃来晃去,不好瞄准。
朱温搭箭,拉弓。
弓拉满了,弦绷得紧紧的,他的手很稳,像平时打猎时那样。风从左边吹过来,他把箭头往右偏了一点点。
放。
箭离弦而去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直奔那串铜铃。
叮——
一声脆响。铜铃被箭射中,从旗杆上落下来,掉在雪地里。
周围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喝彩声。
“好箭法!”
厉害!”
“再射一个!”
朱温没理他们,又搭了一支箭,瞄准剩下的铜铃。
叮。叮。叮。
四箭,四个铜铃,一个不落。
最后一箭射完,他把弓放下,递给旁边的人。
那征兵的汉子站起身,眼睛亮得惊人:“好!叫什么?”
“朱温。”
“行,你们这一队人,都收下了。”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大得朱温身子一晃,“先去领衣裳和刀,明儿开始操练。”
朱温点点头。
领衣裳的时候,他看见旁边堆着一捆捆的刀。有长刀,有短刀,有砍缺了口的旧刀,也有还没开刃的新刀。管事的随手扔给他一把,铁锈斑斑的,刀刃上还有豁口。
“先用着,以后立功了换好的。”
朱温接过来,掂了掂。重,钝,不好使。但总比空手强。
当天夜里,朱温和十几个弟兄被分到一个帐篷里。
帐篷不大,挤着睡二十来个人,地上铺一层干草,盖一张薄毯。有人嫌挤,有人嫌冷,有人骂骂咧咧。朱温没吭声,找了个角落躺下,把那支银簪掏出来,对着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看。
朱存睡在他身后,转头看着他,“老三,”他开口了,“那姑娘……怎么说?”
“她说等我。”
朱存不再说话。
朱温的第一场仗,是在投军后的第三天打响的。
那是一场在野外遭遇官军先锋的遭遇战。天还没亮,沉闷的战鼓声便在大雾中敲响,那种震动地面的频率,让人的心脏不自觉地跟着狂跳。
“杀——!”
随着一声凄厉的哨响,数千名衣衫褴褛的义军如潮水般向前涌去。朱温混在人群中,手里紧握着一柄刚发下来的长刀,他身边的十几个猎户弟兄自发地围在他左右,朱存挥舞着大刀,双眼赤红。
这是朱温第一次见到大唐官军的严整方阵。
那一排排明晃晃的横刀,在阳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。随着官军将领的一声令下,漫天箭雨如黑色的蝗群倾泻而下。
“趴下!”朱温嘶吼一声,将身旁一个被吓傻的弟兄撞翻在地。
惨叫声瞬间连成了一片。箭簇没入□□的闷响,温热的鲜血溅在雪地上、还有那些断肢残臂在泥泞中翻滚的景象,让这些平日里只见过禽兽血的猎户们彻底瘫软了。
“三郎,我不行了!”一个平日里最爱吹嘘的弟兄捂着肚子瘫了下去,肠子顺着指缝流了出来。
朱温没看他,因为对面的官军骑兵已经开始了冲锋。
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如同闷雷,那是死神的脚步。官军骑兵平端着长矛,借着马力,将前方战栗的义军成片地挑穿。
“别退!退也是死!”朱温双眼发黑,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冲上了头顶。他丢掉那根脆弱的木柄长刀,反手拔出腰间的猎刀。
一匹战马咆哮着向他冲来,马背上的官军满脸狰狞,手中的长刀已然高高举起。朱温没有躲,他计算着马蹄的节奏,在刀锋即将临头的瞬间,一个侧翻滚入马腹之下。
猎刀带着他全身的力量,狠狠地捅入了战马的腹部。
随着一声马嘶,那骑兵连人带马重重摔在雪地里。朱温一个箭步冲上去,在对方还没清醒过来时,手起刀落,温热的颈血喷了他满脸满身。
“杀!”他狂吼着,从地上捡起官军的铁胎长刀。
那是整整两个时辰的屠戮。
当太阳升到头顶时,官军撤退了。
雪地已经看不出白色,到处是紫红色的浆糊。
朱温拄着刀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,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,辣得生疼。
他缓缓坐在一具不知名的尸体上,颤抖着把手伸入怀中。
指尖触到了那支硬邦邦的海棠钗。那一刻,他的心跳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。
“惠儿,我活下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,对着幸存的弟兄们吼道:
“把官军的刀甲都捡起来!”
乾符五年春,一个阴沉的早晨,雾气弥漫,义军正在转移,遭遇了一支朝廷官军,装备精良,阵列整齐,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。
朱温所在的小队被派去侧翼骚扰,牵制敌军。
刘队正是个老兵油子,见势不妙,带头逃跑,边跑边喊:“撤!快撤!”
队伍瞬间溃散。朱存一把拽住朱温的胳膊:“三郎,走不走?”
朱温看着前方。一个士兵,和他一样年纪,被长矛贯穿胸膛,眼睛还睁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不走,”朱温咬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走了就是死。跟我来!”
他带头钻进一片树林。雾气在林间更浓,唐军骑兵追不进来,步兵又不敢深入。朱温指挥众人爬树,利用猎户的本事,在枝桠间穿梭移动。
“放箭!射军官!”
他自己率先开弓。一箭,正中一个唐军队正的咽喉;再一箭,射穿一个旗手的胸膛;第三箭,将一名骑马指挥的校尉射落马下。三箭,三个目标,
无一失手。
同队的朱珍等人纷纷效仿。箭矢从林间飞出,飘忽不定,唐军根本无法判断方位。军官接连落马,士兵开始慌乱,阵型渐渐松散。
义军主力趁机反扑,竟然扭转了战局。
战后清点,朱温小队斩首二十七级,自身只伤亡三人。刘队正死了,死在逃跑的路上,被唐军骑兵追上,砍成了肉泥。
朱存被提拔为新队正,朱温做了副队正。
打了胜仗,军营里像过节。
那些从城里抢来的东西堆成山——布匹、粮食、银器、铜钱,还有女人。女人们被赶到一块空地上,挤成一团,有的哭,有的喊,有的一动不动,像死了一样。
士兵们围上去,笑着,闹着,一个一个往里钻。
朱温没去,一起来的那几个猎户弟兄拉他去,他摇头,他们笑他:“三郎是个情种,惦记着砀山那个小娘子呢。”
朱温不答话,默默走开。
那天晚上,朱存坐在他旁边,喝了酒,话多了些。
“三郎,”他打着酒嗝,“那个姑娘,你真的相信她能等你吗?”
朱温没说话。
朱存指了指周围的帐篷,“你看看,今天还在这儿,明天说不定就死了。人家姑娘,能等一个死人?”
“二哥,别说了。”
“我不是咒你,”朱存叹了口气,“我是说……该乐呵就乐呵,别太当真。”
乾符六年秋,岭南的湿热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攻打广州的战斗远比预想中惨烈。广州城高池深,唐军据险而守,滚木礌石如雨而下。义军死伤惨重,尸体在城下堆成小山。
朱温和朱存的小队负责攻城。
朱温身先士卒,攀上云梯,身后是朱珍、庞从、丁会等十几个弟兄。
“三郎,小心!”朱存在下面大喊。
朱温没有回头。他眼中只有城头,只有那个缺口,只有胜利。箭矢擦过脸颊,鲜血直流,他却浑然不觉。城头近了,更近了——
然后是一声巨响。
一块巨石从城头砸下,正中云梯。云梯断裂,朱温从半空坠落。他闭上眼睛,心想,完了。
下落中却感到一股力量将他推开。他摔在尸堆上,滚了几圈,浑身剧痛,却还活着。他抬头,看见朱存——他的二哥,是他将他推开,自己却被巨石砸中。
“二哥!”
朱温扑过去,抱住朱存。他的二哥,胸腔凹陷,口鼻溢血,眼睛却还睁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二哥!”朱温哭喊,泪水混着血水滑落,“二哥,我带你回家!”
朱存笑了,然后,笑容凝固,眼睛渐渐失去光彩。
他死了。
广州城破后,朱温冲进了富庶的内城,手里提着滴血的屠刀。
当晚,他推开了营帐,看着部下抢来的几个战栗的女子,眼神里再没有了往日的回避。
“过来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。
不久之后,黄巢亲自召见了他。
那是个闷热的午后,大帐内弥漫着汗臭和血腥气,黄巢坐在上首,身材魁梧,面如重枣,一双眼睛亮得像狼,在朱温身上来回打量。
“朱温?”他开口,声音洪亮如钟,“好样的,我经常听说你,有勇有谋!前途无量!”
“谢黄王!”
黄巢赏下一袋金银,“拿着,今后,你就是都统了!”
朱温叩首,退出大帐。
以往攻城中得到财物他大多分给部下,这次,他托了一个同乡士兵,将这些金银带回砀山。
“交给我娘,”他对同乡说,从怀中取出一个单独的锦盒,“这个……这个让我娘转交给张家。”
锦盒里是一套珍贵的首饰:珍珠项链,翡翠手镯,赤金步摇,还有一支金镶玉的海棠花簪——与他从她头上取下的那支银钗一模一样,只是材质换成了纯金。
同乡领命而去。朱温站在营门口,望着北方,第一次感到忐忑。
他怀中一直揣着那支银钗。每次战斗,他都揣着它,贴着心窝。
乾符六年十月份,义军开始北上。
在一次遭遇战中,一柄长刀从侧面劈来。朱温侧身躲避,刀锋擦过胸膛,划破衣甲。
他感到怀中一轻——那支银钗,从破损的衣甲中滑落,掉在泥地上。
他低头,看见银钗在泥水中闪闪发亮,他想去捡,想去弯腰,想去——
又一柄长刀劈来。他不得不举刀格挡,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形势危急,唐军越来越多,他的小队被包围了。
“撤!快撤!”
他大喊,一边战斗,一边后退。他看见银钗在泥水中,被马蹄践踏,被鲜血浸染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。
他想冲过去,想推开所有人,想——
一箭射来,正中他左肩。他踉跄后退,被胡真和朱珍架住,拖向后方。
“三郎!走!”
他被拖走了。
最后一刻,他回头,看见那支银钗消失在一片泥血混杂的地面。
他失去了它。
当夜在营帐中,左肩的箭伤还在渗血,他摸着空空如也的怀口,枯坐了一整夜。
广明元年十二月,朱温随黄巢进入长安。
当他骑着高头大马,随着黄巢的铁骑从灞上长驱直入,通过灞桥,踏上那条足以并行数辆马车的朱雀大街时,他整个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击中了。
在此之前,他以为汴州已是人间繁华的极致,可与长安相比,那些地方不过是破败的草庐。
他仰起头,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坊墙,望向北端的皇城。
大明宫的丹凤门巍峨耸立,如同一尊沉睡的巨兽,在薄雪中吞吐着云雾。含元殿在云层下若隐若现,飞檐翘角凌空欲飞,那一排排汉白玉的台阶向上延伸,仿佛通往天界。
宫殿的墙在夕阳残照下显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,琉璃瓦折射出的冷光,刺痛了他的眼。
黄巢登基的那天,朱温并未能进入含元殿观礼,他受命率领精锐军队驻扎在长安东面的东渭桥,独当一面。那是守卫帝都的咽喉要道。
在那里,他正式受封为“将军游奕使”。他在渭水边巡视军营,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“朱”字将旗,心中掠过一丝遗憾:
那支海棠银簪终究是丢了,丢在了通往这座宫殿的血路里。
他站在营寨高处,望着远处长安的灯火。四年了。从砀山到长安,一千多里路,他杀出一条血路,终于站在这里。
中和元年二月,春寒料峭。
朱温奉命领兵攻打军事重镇邓州。
邓州是关中的东南大门,若是守不住这里,黄巢的“大齐”便如无根之浮萍。
这一仗,朱温利用夜色掩护,亲率敢死队攀上城头,手刃官军守将。邓州易主后,他并未急于搜刮,而是立刻修补城防,驻守此地与四面围攻而来的唐军周旋。
也正是在这时,他提笔给砀山的张父写了那封信。在信中,他极力掩饰了战场上的血腥,只请张家千万留住惠儿。
唐军夏州刺史诸葛爽驻扎在附近,在了解了诸葛爽的经历性情后,朱温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将领都觉得胆寒的决定:
只身进入唐军诸葛爽的军营,劝降他。
诸葛爽大营,辕门外刀枪如林,杀气腾腾。
朱温一袭素袍,单骑而入,面对无数张拉满的硬弓,他面不改色。
“天下已更,将军何必为那逃往蜀地的傀儡卖命?”
朱温站在诸葛爽的帅帐前,声音浑厚,字字珠玑。
他剖析利害,从关中局势讲到黄巢的恩信。
诸葛爽被他这份胆略与口才震惊了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说动,宣布归顺大齐。
然而,乱世里的盟约比窗户纸还要薄。
中和元年秋,风云突变。
曾经倒向齐军的忠武军周岌、河中军王重荣,以及那个被朱温劝降过的诸葛爽,眼见唐廷调集了沙陀铁骑等各路援军,再次倒戈,联手反攻。
朱温驻守邓州,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背叛的味道。
三路大军,合计五万余人,而朱温手下,只有八千。
探马飞报,朱温站在城头,望着远方滚滚烟尘,目光冷峻。
“将军,”朱珍急道,“撤吧,守不住!”
朱温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地图,看着诸葛爽和王重荣的进军路线,看着杨复光的位置——忠武军在后方,尚未到达。
一个念头闪过,像是一道闪电劈开混沌。
“诸葛爽和王重荣,想前后夹击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诸葛爽在前,王重荣在后,等我出城迎战诸葛爽,王重荣便从后包抄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庞从问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
朱温下令大开城门,全军出城,佯装迎战诸葛爽。诸葛爽果然中计,全力进攻。
两军相接,杀声震天。就在此时,朱温突然分兵——不是后退,而是侧翼包抄,直插诸葛爽与王重荣之间的空隙。
王重荣正在渡河。他的军队半在河中,半在岸上,阵型混乱。
朱温抓住这个时机,亲率骑兵冲锋,箭如雨下,刀光如雪。
王重荣军大乱,溺水者不计其数。
诸葛爽见后路被断,军心动摇,不得不撤退。
朱温率军趁机反扑,一举挫败联军,斩首数千级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庆功,真正的对手出现了。
忠武军监军杨复光率领麾下的“忠武八都”精锐压了上来。这支唐军是真正的百战精锐,作战之悍勇完全出乎朱温意料。
齐军连续作战,已经疲惫,他硬着头皮迎战,却被杨复光打得溃不成军。
邓州城下,朱温第一次尝到了惨败的滋味。
他不得不退出邓州,一路向长安撤退。
一路上被杨复光衔尾追击。
他撤退到蓝田,被打散;逃到商州,又被打散。
可朱温每一次被打散,他都能重新收拢残兵,天亮时又是旗帜整齐地出现在唐军面前。
“带着一群泥腿子,竟然还能够不断收拢阵型?”
杨复光若有所思。
当他在阵前看到那个眼神如炬的草军青年将领时,意识到对方绝非等闲之辈。
杨复光亲笔写了一封劝降信,言辞恳切,许以高官厚禄。
朱温在大帐中,当着众将的面,将那封信撕得粉碎,直接扔进了炭火里。
中和元年十一月份
当朱温率领着衣衫褴褛、却杀气腾腾的残部回到长安郊外的灞上时,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黄巢的雷霆之怒。
毕竟,他丢了邓州。
然而,黄巢竟然亲率文武百官,在灞桥边迎接。
大齐皇帝走上前,亲自扶起单膝跪地的朱温,拍打着他甲胄上的尘土,大笑道:
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你在邓州以一当十,有你在,朕的江山便稳如泰山!”
回城后的宴席上,黄巢在酒酣耳热之际,指着席间几名姿色绝世的宫人,对朱温说:
“你年少英武,身边总没个贴心人照顾可不行。朕欲在官家小姐中择一良人,为你赐婚,如何?”
席间众人纷纷艳羡,这可是天大的恩宠。
朱温却放下了酒杯,起身,深深一揖。
“末将多谢皇上隆恩。然末将早在砀山老家已定下婚约,立誓非她不娶,至死不渝,万不敢受赐。”
黄巢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,指着他道:
“好一个多情种!朕准了!既然如此,你便尽快派人去接,别让佳人等白了头。届时,朕要亲自给你主婚!”
回到营寨,朱温立刻找来最信任的亲兵兼同乡朱珍。
“你带二十个人,回砀山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把这包金银给我娘送过去。还有……让我大哥去张家,把聘礼和这封信给张老先生。用最好的车马,把张姑娘平安接来长安。”
朱珍领命而去。
朱温站在帐外,看着他们二十人绝尘而去。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
她会来吗?她会原谅他的迟来吗?她……她还愿意做他的妻吗?
长安的第一场雪下得细碎而紧凑。
朱温跨在战马上,身披玄甲,手中的横刀还淌着未干的血迹。这次,他配合齐军丞相尚让,在东渭桥再次重创唐军援军。这是他入关以来打得最痛快的一场胜仗,渭水被残兵的甲胄堵塞,而他作为游奕使的名号,已然传遍了关中。
等待的半个多月里,朱温处理军务,巡防营寨,演练阵法。他不再像往日那样动辄杀俘,甚至在巡视时偶尔会对着远方的云霞出神。
两年前投到他帐下的年轻副将丁会悄悄问庞从和胡真,有没有觉得将军最近身上的杀气都收敛了许多。
庞从哈哈一笑:“你小子懂什么?将军要当新郎官了,自然要收敛些,免得吓到新娘子。”
丁会挠挠头:“哦,咱们快有将军夫人了?”
庞从又转身对胡真笑嘻嘻地说:“你还记得,当年那个小娘子在竹林里骂他时,他脸上的表情吗?”
胡真望着远处朱温站在营门前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四年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,“砀山虽然没怎么打仗,但那地方,也不太平……”
庞从脸上的笑淡了下去。
“他往家捎的信,一封回音都没有。”胡真叹了口气,“这么长时间,谁知道……”
丁会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胡真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沉重:“这事儿能成是好事。可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那边已经有了变故,将军他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可意思都懂。
三个人沉默下来,望着远处那个笔直的背影。
风吹过营帐,卷起一片枯叶。
中和元年十一月中旬开始,每天傍朱温都会站在营寨西边的高坡上,望着来路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。
朱珍应该已经到了,应该已经见到大哥,应该……应该已经去张家提亲了。
营里新调来几个文官,其中有个叫谢瞳的,读过书,会写公文。朱温让他帮着处理信件文书。有天谢瞳小心翼翼地问:“将军似乎有心事?”
朱温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谢瞳识趣地退下。走到帐口时,听见朱温说:“等我未婚妻。”
第十三天,又是一场雪,细碎的,落地即化。朱温巡营回来,铠甲上沾了一层湿痕。亲兵帮他卸甲时,他问:“朱珍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,将军。”
第十四天,雪下大了。朱温在校场看骑兵操练,心思却不在此。马蹄踏起雪泥,溅到脸上,冰凉。
第二十天傍晚,朱珍回来了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朱温正在帐中看地图,听见马蹄声,掀帘出来。看到朱珍翻身下马
“三哥……”朱珍欲言又止。
朱温的心沉下去:“人呢?”
“都回营了。”朱珍说着,回避着他的视线。
朱温点点头,等了一会儿。朱珍没再开口。
“张家的人呢?”朱温问,声音还算平稳,“张姑娘来了吗?”
朱珍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只把一封信双手呈了过来。
“说。”朱温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将军……”朱珍开口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出事了……卑职无能……”
“出了什么事?”朱温的声音依然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张姑娘……张姑娘不肯来?还是……还是她父亲不放人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朱珍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是张家……张家出事了……”
朱温的手顿在半空。他看着朱珍,看着他惨白的脸色,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张家……已经没人了。”朱珍终于说出来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,“老夫人说,几个月前张家遭匪了,张老先生受了惊吓,不久就病死了。”
朱温一动不动。
朱珍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:“后来,后来,张夫人说要带着张姑娘去投奔同州的亲戚。结果没出砀山地界,就糟了匪。那一带正有流寇作乱,埋伏在路上,把那天经过的人都杀了……有逃出来的人远远看见,说其中有一辆是张家的马车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朱温吐出这三个字,面无表情。
“我悄悄去见了县令。县令说,那天一共死了二十多人,几辆马车全烧了,尸身横七竖八。张家的仆人来辨认,认出了张家的马车,也认出了跟着张姑娘一起走的张诚——他被乱刀砍死在那里。剩下的尸体都烧得面目全非……分辨不出来了。”
朱温静静地听着,神色竟异常平静。他扶朱珍站起来,替他理了理歪掉的甲胄,又轻声问:
“你说张家马车被劫杀,那个看见的人,他真的认识她吗?他肯定能看得清吗?或许她只是走散了,或许她被谁家藏起来了?”
“将军……”
“你再回去问问。”朱温拍了拍朱珍的肩膀,语气像是在商量家常,“你带人去周边县城搜,一个一个对姓名。别在雪地里跪着了,去办吧!”
“三哥!”朱珍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逃出来的人亲眼看见,马车里被拖拽出来的年轻姑娘,流寇没一个放过的,都被……”
朱温浑身一僵。
朱珍停了下来,因为胡真在朱温身后拼命给他使眼色。
朱温看见了。他看见了朱珍的欲言又止,看见了……看见了那个他不敢去想的可能。
“继续说。”朱温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朱珍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,双手捧着递到朱温面前。
“县令还说……他在现场找到了一只镯子。那手镯是张家自己的首饰,内侧刻着‘惠’字。张家老仆认出来的,说是张姑娘及笄后一直戴着的。县令的人在现场找到的,染了血,就掉在马车旁边……”
手镯。
刻着"惠"字的手镯。
染了血。
朱温低头看着那只镯子。赤金镶玉,镯身上沾着暗色的污迹——那是血,干透了,变成了褐色。
他没有伸手去接。
“卑职也去了张家府邸,”朱珍的声音带着哭腔,"张家留下的仆役大多逃散,只有陈伯还不愿意离开。宅子已经荒凉了,大门都被流民拆了。”
朱温把朱昱的信递给他:“大哥的信。”
下雪了,雪落在朱温肩头,一点一点,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还是没有接。
“尸首呢?”他问。
“找不到。那一天死了太多人,尸首都堆在一起烧了……分不清谁是谁。里正给收了尸,都埋在一处了。”
雪下得更密了。
朱温站着没动,任由雪花落在头上、肩上、铠甲上。
朱珍顿了一顿,继续说:
“陈伯说,张姑娘自您走后就告诉张公,说要给李家郎君守孝三年,其实是为了等您……后来虽然张公又给她订了亲,丫鬟说她也是一直收着一支桃木簪子。她……其实一直没有收到您给她的那些首饰,信也没收到。她一直没有您的消息,直到听说您被封为游奕使,她和张公,还有张家所有人,都以为您早就把她忘诸脑后了……”
朱温忽然觉得胸口一闷,像被重锤击中。
一股腥甜涌上喉咙,他咬紧牙关想压下去,却压不住。
鲜血从嘴角溢出来,一滴,两滴,落在雪地上,绽开刺目的红。
“将军!”亲随们惊呼。
胡真和庞从冲上来要扶他,他抬手止住。
自己站着。
雪越下越大。落在他的头上、肩上、铠甲上,落在他的睫毛上,落在他嘴角未干的血迹上。
营寨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在他眼中映出点点光斑,又模糊成一片。
四年。
四年浴血,四年拼杀。
从一个小兵爬到将军。
他以为终于可以兑现承诺,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张老先生面前,说:你看,我做到了。
他以为终于可以再见她一面。不用再隔着墙,不用再远远望着,不用偷偷摸摸趁着夜色跳进窗户。
可以堂堂正正说:惠儿,我来娶你了。
现在告诉他,什么都没了。
那个雅正端方的张老先生,没了。
那个温柔周全的张夫人,没了。
还有她……
全都成了一堆焦骨,混在无数无名尸首里,分不清谁是谁。
她等了他四年。
她没有收到他的信,没有收到他的首饰,她以为他忘了她。
可她还是在等。用守孝的名义等,偷偷收着那支木簪等。
等来的,是流寇的刀。
而他,什么都不知道。
朱温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。动作很慢,很稳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大帐。步子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雪地上,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进帐,解下佩刀,挂在架上。刀鞘上的雪化了,水滴下来,在地上积了一小摊。
他在案前坐下。案上堆着公文、地图、令箭。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巨大而摇晃。
朱珍跟进来,跪在帐口:“将军……卑职无能,愿受军法!”
朱温没有看他。
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,短促有力。远处有马嘶,有兵器碰撞的轻响。雪落在帐顶,沙沙的,像是谁在低语。
“出去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,没有起伏。
朱珍愣了愣,“三哥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还是那个语调,不高不低,不喜不怒。
朱珍不敢再说什么,放下家信,退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。
朱温提起笔,蘸墨,展开一份公文——是明日巡防的安排。
他的手很稳,一点不抖。
帐外,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血迹,覆盖了脚印,覆盖了整个营寨,也覆盖了他四年来所有的念想和期盼。
天地一片素白,像一场盛大的丧礼。
长安的雪化了又积,积了又化。
黄巢赏下来的金银堆在帐角,蒙了层灰,他很少看。
夜里他开始喝酒。
不是庆功宴上那种喝法——大碗碰,高声笑,醉了就睡。是一个人喝,坐在帐中,对着烛火,一碗接一碗,不说话,不醉,只是喝。酒是长安最好的酒,从达官贵人家地窖里抄来的,装在白玉壶里,倒进粗陶碗。白玉和粗陶碰在一起,声音清冷。
喝完就召女人。
什么样的都有。教坊司的舞姬,大户人家的婢女,街上掠来的民女。朱温不看脸,也不问名,只让亲兵带进来,完事了让出去。有时一夜两个,有时三个。他在她们身上发泄,动作粗暴,像在战场上厮杀。女人们或哭或忍,他都不理会。结束了就挥手让人带走,赏些金银,从不多留一刻。
有次庞从小心翼翼问:“将军,要不要留个合心意的,伺候起居?”
朱温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空,像两口枯井,看得庞从脊背发凉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完,转身去看地图。
庞从不敢再提。
黄巢赏下了府邸,可他从不回去。他住在营中,治军更加严酷,俘虏、逃兵、甚至自己的部下,稍有忤逆,便被他亲手斩杀。他的亲兵们战战兢兢,却不敢离去——离去的人,死得更快。
军中开始有议论。说朱将军变了。从前虽然严厉,但赏罚分明,体恤士卒。现在越发冷酷,练兵时稍有差错就是军棍。
长安渐渐乱了。将领们抢钱抢粮抢女人,军纪一日不如一日。朱温这般,反而不算最出格的。只是他那种冰冷的放纵,让人不安——不是醉生梦死的糊涂,而是清醒的自我毁灭。
一个月后,快到新年了,黄巢召朱温入宫。
不是议政的大殿,是后苑一处暖阁。黄巢穿着常服,坐在榻上,旁边跪着两个宫女剥橘子。
朱温行礼,黄巢摆摆手让他坐。
“朕听说了,你那未婚妻的事。”黄巢把酒杯放下,“朕知道你心里苦。可你是是大齐的栋梁。你这样子,让朕怎么放心把兵交给你?”
朱温跪下去。
“臣有罪。”
“有罪,有罪!你有什么罪?!”
黄巢摆摆手,“你是有情有义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朱温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朕器重你,把你从一个兵提拔到将军。朕把你当心腹,把东渭桥交给你守。朕知道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你这样糟践自己,能成什么大事?”
朱温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黄巢叹了口气,转身回到榻上坐下。
“这一个月,你为一个女人,不值得。到了我这个年纪,你就会明白。”
黄巢盯着他看了会儿,忽然说:“该成个家了。”
朱温的手在袖中微微一顿。
“石彦辞的妹妹,石氏,今年十九。”黄巢继续说,“世家出身,知书达理。许给你,如何?”
石彦辞。这个名字朱温知道。原是大唐神策军将领,黄巢入长安时率部投降,如今是黄巢麾下重要将领。把妹妹嫁给新贵朱温,是笼络,也是制衡。
朱温抬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臣粗鄙武夫,恐委屈了石小姐。”
“朕是要救你的心!”黄巢说道,“朕说合适,就合适!婚仪自有内侍替你筹备,三日后完婚。”
朱温叩首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走出皇宫时,天阴着,又要下雪。
朱温骑在马上,慢慢往回走。长安街道还是萧条,但多了些摆摊的小贩——乱世也要活。
他路过一间首饰铺子时,突然顿住了。
在那玲珑满目的柜台上,静静地摆着一支海棠花银簪。
样式很旧,甚至称得上简陋。可那海棠花的瓣数,那银丝缠绕的弧度,竟与他四年前从她头上拔走的那一支,一模一样。
朱温站在铺子门口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她流着泪说“我等你”的样子,想起他把银簪掉落在战场时的绝望。
“客官,这簪子虽然素些,却是实打实的成色,送给家里娘子最是合适。”伙计见他穿着不凡,赶紧凑上来。
朱温动了动手指,似乎想去触碰。
他突然收回了手。
“太旧了。”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。
他没有买,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。
婚讯传开,营中忙起来。黄巢派了中官过来,带着一队人筹备婚仪。又赏了一座新宅,说是给他成家用。
虽说不用亲自准备,可中官事事都来问他——彩礼用多少,聘礼单子怎么开,新房怎么布置,宴席请哪些人。
朱温正在擦刀,头也不抬,“你看着办。”
中官愣了愣,陪笑道:“将军,这毕竟是陛下赐婚,石家那边也有些讲究,要不……我去问问石家?”
“随意。”
婚期前一天,朱温又去了趟西市。
他没有骑马,也没带亲兵,穿着常服,在喧闹的人流中漫无目的地走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直到那股熟悉的沉檀香气钻进鼻腔,他才猛地驻足。
脚步,终究是不自觉地带他来到了那间首饰铺前。
朱温跨进门槛时,阳光斜斜地打在他半边脸上,阴影深沉。店里的伙计正打着瞌睡,猛地惊醒,见来人虽未着甲,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戾气还是让人心惊,忙不迭地起身迎客。
“军爷……军爷要看点什么?”伙计赔着笑,小心翼翼地探问。
朱温没说话,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柜台一角的那个木托盘上。
那支银簪子还在,安静地躺在那儿,简朴得甚至有些寒酸,在那堆赤金点翠的华饰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走过去,手指颤抖着,缓缓抚过那冰冷的簪身。
“包起来。”朱温低声说,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石上磨过。
“好嘞!这就为您装盒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朱温粗暴地打断了他,直接从怀里摸出一粒成色极好的碎银扔在柜上。他抓起那支簪子,不顾伙计的惊诧,直接塞进了胸口最贴身的地方——那是以前他藏她那支簪子的地方。
出了铺子,深冬的冷风一吹,朱温才觉得心里那阵钻心的疼缓了那么一丁点。
回到大营,他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帐中。烛火摇曳,在帐壁上投下诡异的影子。他从怀中取出那支银簪,在火光下端详。
“惠儿,”他对着银簪,轻声道,“我要成亲了。不是和你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烛火摇曳,像是一声声无声的叹息。
他将银簪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你怪我么?”他问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怪我负你,怪我迟来,怪我……怪我最终娶了别人?”
仍然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这支簪子不是她的,他也知道那个雪夜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笑了,笑声低沉,带着一种破碎的嘶哑:
“你怪我也好,不怪我也好,这一生,我朱温,至死不渝。”
正月初八那日,天气难得晴朗。朱温穿上新郎官的礼服——红底金纹,绣着瑞兽,是宫里送来的。他站在镜前,看着镜中人。脸上没什么喜色,也没什么悲色,只是一片漠然。
石家的送亲队伍很排场。石彦辞亲自送嫁,骑着高头大马,身后是三十六抬嫁妆,吹吹打打,引来半城人看热闹。石氏坐在花轿里,盖着红盖头,看不见脸。
拜堂在黄巢派来的礼官主持下进行。天地,高堂;夫妻对拜。朱温动作机械,像在完成一项军务。
宴席摆在后院。来的都是黄巢军中的将领,喧哗吵嚷,酒气熏天。朱温挨桌敬酒,来者不拒,一碗接一碗。有人闹着要看新娘子,被石彦辞笑着挡了。
“舍妹面薄,诸位将军见谅。”
石彦辞三十来岁,面白微须,说话斯文,但眼睛里透着精明。他敬朱温酒:“往后是一家人了,妹夫。”
朱温举碗:“兄长。”
一饮而尽。
酒一直喝到深夜。客人们陆续散了,朱温才在赵四搀扶下走向新房。他没醉——至少头脑清醒,只是脚步有些虚浮。
新房布置得喜庆。红烛高烧,锦帐绣被,窗上贴着喜字。石氏坐在床边,依旧盖着盖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势端正。
朱温站在门口,没立刻进去。他看着那一室的红,忽然想起砀山。想起海棠花开时,远看是一片粉嫩。
“将军?”胡真小声唤。
朱温走进去,挥挥手。胡真退下,关上门。
他走到床边,用秤杆挑起盖头。盖头下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目清秀,皮肤白皙,确实如黄巢所说,是世家小姐的模样。只是眼神里有些怯,不敢直视他。
“将军。”石氏轻声唤,声音细柔。
朱温没应。他放下秤杆,开始解自己的礼服。动作粗鲁,扣子扯掉两颗,滚落在地。石氏站起身,想来帮忙,被他推开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石氏僵在原地。
朱温脱了外袍,剩下中衣,走到桌边倒合卺酒。两杯酒,用红线连着。他递一杯给石氏,自己拿起另一杯。两人手臂交缠,喝酒。酒很辣,烧得喉咙疼。
喝完,朱温放下杯子,看着石氏。烛火在她脸上跳跃,眉眼间有几分说不清的熟悉——那种官家小姐的气质,那种他曾经可望不可即的矜贵。
这念头像一根针,扎进心里最疼的地方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冷。然后一把抱起石氏,扔到床上。动作粗暴,完全不像对待新娘。石氏惊呼一声,随即咬住嘴唇,不敢出声。
红帐落下,烛火摇曳。
朱温在她身上发泄,像对待那些召来的女人一样,甚至更粗暴。石氏疼得发抖,眼泪流出来,湿了枕头。她不敢哭出声,只是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。
朱温一直闭着眼。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——在窗后,在海棠树下,在他递出木簪时垂下眼帘的瞬间。那张脸越来越清晰,清晰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颤抖,看见她嘴唇微启想说又没说的话。
“惠……”他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。
石氏没听清,或者听清了不敢应。
结束后,朱温翻身下床,披上衣服就往外走。
“将军……”石氏在身后小声唤。
朱温没回头,推门出去。夜风很冷,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热气。他走到院中,在石凳上坐下。天上没有星月,只有沉沉的云。
胡真小心翼翼过来:“将军,怎么出来了?”
“拿酒来。”
胡真不敢多问,拿来酒坛和碗。朱温倒了一碗,仰头喝尽。又倒一碗。
他就这样在院子里坐到天亮。石氏在新房里,一夜未眠。
婚后日子如常。朱温白天在营中,夜里回府,故意避开石氏。石氏从不抱怨,每日晨昏定省,操持家务,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下人们都说夫人贤惠,只是将军太冷。
石彦辞来过,与朱温商议军务,顺便看妹妹。石氏笑着说好,说将军待她很好。石彦辞看看妹妹憔悴的脸色,再看看朱温冰冷的神情,心里明白,但不说破。
乱世里的婚姻,他本就不求妹妹夫妻恩爱,只求利益。
不到半个月,黄巢又赏,金银之外,还有两个美人。朱温收下,带回府,安置在西厢。
石氏知道了,什么都没说,只让管家拨两个丫鬟过去伺候。
那晚朱温在营中庆功,喝得大醉。赵四送他回府,石氏迎出来,想扶他。朱温推开她,摇摇晃晃往西厢走。
西厢灯还亮着。两个美人见他来,忙迎上来,娇声细语。朱温看着她们,烛火下,两张年轻的脸模糊不清。他忽然觉得恶心,不是对她们,是对自己。
“滚。”他说。
美人们愣住。
“滚出去!”朱温吼道。
两人吓得退出去。朱温倒在床上,头痛欲裂。酒意上涌,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。他闭着眼,感到有人进来,轻轻给他脱靴,盖被。
动作很轻柔,像怕惊醒他。
朱温睁开眼。烛光昏暗,他看见床边一个女子的身影,穿着淡青色的衣裙,头发松松挽着,侧脸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“惠……”他喃喃,伸手去抓。
手抓到一片衣袖,布料柔软。女子微微一僵,没躲。
“惠儿……”朱温坐起身,把她拉进怀里。怀里的人很瘦,肩膀单薄,像记忆中的那个人。他抱得很紧,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你没死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混着酒气,“我娘说你死了,我不信……她……总说你不好……”
怀里的人一动不动。
朱温松开些,捧起她的脸。烛光太暗,他看不清,只觉眉眼温柔,像极了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。他低下头,吻她的额头,动作笨拙,带着酒气的炽热。
女子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将军,你醉了。”
不是那个声音。
朱温浑身一僵。他猛地推开怀里的人,踉跄下床,点燃桌上的烛台。烛光大亮,照清眼前人的脸——是石氏,穿着寝衣,头发散着,脸上有泪痕。
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有恐惧,有怜悯,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朱温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神从迷茫到清醒,从温柔到冰冷。最后,他笑了,笑得惨淡:“是你。”
石氏低下头。
朱温不再看她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住,背对着她说:“以后我醉了,别靠近我。”
说完,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石氏站在原地,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。她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刚才被他吻过的额头,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,一点酒气,和一个永远不属于她的温柔。
窗外,夜风呼啸,吹得树叶哗哗作响。
二月的同州城,城墙上的积雪已经开始消融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。朱温骑在马上,缓缓穿过城门。没有抵抗,没有厮杀,同州刺史不战而逃,这座城就像熟透的果子,轻轻一碰就落在他手中。
婚后不到一个月,朱温奉命出征丹州再次大胜,黄巢直接下旨让他再去同州:“拿下同州,你就是同州刺史。”
现在他站在这里。刺史府的大门敞开着,门楣上“刺史府”三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。
府邸很奢华。三进三出的院子,抄手游廊连着花园,假山池塘,亭台楼阁。前任刺史逃跑时带走了值钱细软,但带不走这宅子的气派。
朱温住进正房,躺在那张雕花拔步床上,锦被绣枕,熏着淡淡的檀香。
石氏留在长安。临行前夜,她来他房里,为他收拾行装。烛光下她的侧脸温顺柔和,手指灵巧地叠着衣裳。朱温坐在桌边喝酒,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忽然开口:“你不必做这些。”
石氏手顿了顿,没抬头:“是妾身份内之事。”
“长安不太平,”他又说,“自己当心。”
石氏却抬起头:“将军也保重。”
他知道她是人质。石彦辞把她嫁给他,黄巢把她留在长安,都是拴住他的链子。彼此心知肚明,不必点破。
在外的日子很平静。朱温每天练兵、巡城、处理政务。谢瞳帮他看文书,一切都井井有条。只是夜里,他常一个人坐在书房。
刚进同州,胡真提议:“将军,弟兄们这阵子辛苦,要不要摆几桌酒,犒劳犒劳?”
朱温点了头:“你安排吧。”
酒席摆在刺史府前院。二十几桌,坐满了营中将领和同州本地几个投诚的乡绅。酒是从前任刺史地窖里抄出来的陈酿,菜是请了城里最好的厨子做的。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朱温坐在主位,端着酒杯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半年来他学会了这种笑——不达眼底,但足够应付场面。将领们来敬酒,他一一应下,喝得不多不少,恰到好处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闹起来。李晖——一个跟着他从长安来的校尉,喝得满面红光,摇摇晃晃站起来:“将军!光喝酒没意思,找些乐子助助兴!”
底下人跟着起哄。
每打一次胜仗,都要这样“庆祝”。
他摆摆手,意思是由他们去。
李晖笑着去了。不多时,领进来十几个女子,在堂下一字排开。都是从城中教坊或大户人家找来的,有的低眉顺眼,有的瑟瑟发抖,有的眼中含泪却不敢哭出声。
将领们哄笑起来,指指点点,评头论足。朱温看着,心中一片麻木。
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,在长安,在军中,在他自己的榻上。有的惊慌失措,有的泪水涟涟,有的试图讨好他们这群人求得活命,让人分不清面孔。
“主帅先挑!”李晖谄媚地笑。
朱温扫了一眼。灯火下,那些女子面容模糊,像一排没有生命的偶人。他随便指了一个:“就她吧。”
是个穿绿色衣服的,年纪很轻,闻言浑身一颤,头垂得更低。
其他人开始挑。丁会——朱温麾下的年轻猛将,跟着他打了两年仗——先站起来,冲着一个白衣女子直接走过去:
“抬头。”
那女子慢慢抬起头。
灯火照在她脸上。很瘦,脸色苍白,但五官清秀,尤其一双眼,大而深,眼神平静得像两潭古井。她穿着一身孝服,头发梳成简单的髻,插着一支木簪——簪头雕着朵花,样式朴素。
丁会伸手去拉她:
“你,在孝期?别怕。”
女子往后缩了缩,动作不大,但很坚决。
丁会又去拉。
朱温本没在意,端起酒杯要喝。目光随意扫过,忽然停住了。
那个侧脸的弧度……那个下颌的线条……
他手中的酒杯顿了顿。
这四年来,他无数次梦见她。
现在,他看见一个相似的侧影。在一排女子中,一个穿着白衣,插着木簪的女子。
丁会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女子挣扎,转过头来——灯火完全照亮了她的脸。
苍白,瘦削,眼窝深陷,但确确实实是那张脸。那双他强迫自己忘记的眼睛,那个他以为早已化成灰的人。
朱温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白玉酒杯摔得粉碎,酒液泼了一地。
堂中霎时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主位。丁会也停住动作,疑惑地回头。
朱温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很慢,像每一根骨头都在抗拒这个动作。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子,一眨不眨。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——这不可能,这绝对不可能。大哥来信也明明说……
然后是震惊。那张脸,那个轮廓,那些细节……不是相似,是一模一样。只是瘦了,憔悴了,像一朵被风雨摧折过的花,但根茎还在,魂魄还在。
最后是某种近乎恐惧的狂喜。万一呢?万一砀山县的人错了呢?万一她真的逃出来了呢?
他走下主位,一步一步。靴子踩在青砖上,声音在死寂的堂中格外清晰。将领们屏住呼吸,看着他。
朱珍等人瞪大了眼睛——他们也认出来了,那个家乡闻名的美人儿,那个被他们联手骗到竹林里的姑娘,此刻就站在这里,活着,呼吸着。
朱温走到她面前,停住。
离得这么近,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。瘦削的脸颊,苍白的嘴唇,眼下淡淡的青影,还有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,和一丝……一丝他不敢辨认的东西。
她看着他,嘴唇微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三个月,他以为永远失去她了。
他娶了另一个女人,在醉后把她错认,醒来后看见她惊惧的眼神,心中只有一片荒芜。
他以为心死了就不会再痛。
可现在,站在她面前,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血液在耳中轰鸣。所有压抑的情感——痛苦、悔恨、绝望、愤怒——此刻全涌上来,堵在喉咙,烧在眼眶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,颤抖着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是谁?”
问完他就后悔了。这是多蠢的问题。但他需要听她说,需要亲耳听见,才能相信这不是幻觉,不是另一个醉后的梦,不是他疯了产生的臆想。
张惠看着他。她眼中也有震惊,有茫然,有难以置信。
随即,她的眼中泛起泪光,许久,吐出两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:
“三郎。”
三郎。
不是“朱将军”,不是“主帅”,是“三郎”。
这个称呼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瞬间捅穿了他所有防御。
他想起离别的那个夜晚,她说:
“我等你,三年。”
想起自己把亲手雕的木簪送给她时她垂下的眼睛。
想起这四年来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,他对着虚空喃喃“惠儿”。
而现在,她就在这里,活着,叫他“三郎”。
“真的是你?”他的声音在抖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混着三个月来所有的痛苦,“你还活着?”
张惠看着他,眼泪也滑下来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又轻声唤了一句:
“三郎。”
这一声比任何回答都有力。
朱温看着她流泪的眼睛,看着她瘦削的肩膀,看着她身上那件孝衣,最后看到了她头上自己亲手雕的海棠花——原来她真的活下来了,可是,发生了什么?
原来这段时间他所有的痛苦,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噩耗上。
这个认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然后抬头,看向堂中——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,目瞪口呆。
“都出去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没人动。
“我说,”朱温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都出去。”
将领们如梦初醒,慌忙起身往外走。丁会还想说什么,被朱珍死死拽住,拖了出去。谢瞳最后一个离开,回头深深看了张惠一眼,关上了门。
堂中空了。
只剩他们两人,满地狼藉的杯盘,和那盏跳动的灯。
灯火在张惠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她站在那儿,瘦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,但脊背挺直,眼神清亮。
颠沛流离,生死挣扎,没有磨灭她骨子里的那种东西。
朱温看着她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。他想问她怎么活下来的,想问她受了多少苦,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同州,想问她……还记不记得他。
但最后,他只是伸出手,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,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温的。软的。活的。
不是幻觉,不是梦。
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她的眉眼,她的鼻梁,她的嘴唇。每一个轮廓都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,只是更瘦了,更苍白了,像一朵被风雨摧折过、却依然挺立的海棠花。
张惠没有躲,只是静静站着,任由他触碰。她的眼泪无声地流,但眼神很平静,像终于找到了港湾的船。
“我没死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,又像是在安抚他,“我还活着。”
朱温的手停在她脸上。
然后,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复杂,有狂喜,有心痛,有愧疚,有庆幸,还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笑着笑着,更多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现在……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