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第 4 章 ...
-
炭火哔剥作响的声音,是我睁开眼后听到的第一个动静。
我睁着眼,看着头顶的帐子,天青色的,绣着暗纹的花,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。
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菱花形的光斑。
至少是巳时了。
屋子里暖得有些不真实,仿佛回到了冬日的家中,仍然置身于那间满是书墨香的闺房里。
外间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,隔着一道云母屏风,朦朦胧胧。
我侧耳听了听,是李嬷嬷。
她的声音有些哑:“……我们就跑散了,我一回头就看不见姑娘了,那些乱兵追上来,我急得没法子,只能往林子里躲。后来我们到处找,找不到姑娘,再后来,您的人找到了我们。”
“行了,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,都活着就好,往后在这府里住着,不会再有事。”
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,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那声音比四年前厚重了许多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,却又在那一刻,刻意放软。
然后是采苓的声音 :“朱将军,我们姑娘.....几年前让我去您家里打听过消息,可是,大郎君不告诉我,只说您没回来,让我别再去了.......去年,我们老爷在家里没了,夫人刚刚又去世..... ”采苓的哭声压不住了,“都没了......”
一阵沉默。
然后,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问道:
“她,可曾吃苦?”
“老奴无能,没护住小姐,请将军责罚。”是张伯的声音,沙哑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敬畏与战栗。
“张伯快起来,这一路上,多亏了你们。”
我躺在床上,那些散乱的记忆终于慢慢聚拢起来了。
昨天,我刚刚下葬了母亲,回去的路上遇到乱兵,然后,逃跑,奔马,兵营,宴会......他......
我找到他了。
我的眼泪滑落,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。
我记得他在昨天的酒宴上,满座将领都看着他,他走到我面前,遣散左右,对我说:“我先带你去歇着。”
我那时想说什么,可忽然觉得眼前的东西都模糊起来。
他的脸在晃,周围的灯光在晃,整个天地都在晃。
我想抓住他,可手伸出去,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“惠儿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他是怎么找到友裕他们的呢?
我想起他方才在外间说的话,“往后在这府里住着,不会再有事。”
不会再有乱兵,不会再有逃跑,不会再有担惊受怕。
不会.......再有事了吗?
外间又传来他的声音,比方才沉稳了些:
“陈嬷嬷,带他们下去,让后厨准备最好的酒菜,再找郎中给张伯和友裕瞧瞧伤。”
随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沉重的木门开合声落下。
外间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那串沉稳的、靴底踏在厚实地毯上的闷响,一步步向床榻走来。
我下意识地闭紧了眼。
脚步声走进来,停在床边,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我感觉到他在看我,那目光落在脸上,沉沉的,似有千钧重。
过了一会儿,床榻塌了下去,他坐在了床头,一只手覆上了我的额头。
他的手很大,很热,带着薄茧的粗粝。
“惠儿,你醒了是吧。”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怕惊着我。
我不敢动。
我感到他俯下身来,他的气息在靠近,带着烈酒的气息,昨夜宴席上的酒气还未散尽。
我急忙侧过头,睁开眼睛。
“惠儿....……”
他也一愣。
我们就这么看着彼此,近在咫尺。
四年多未见。
他的脸依旧英气勃勃---剑眉,高鼻,下颌如削,轮廓硬朗分明。
可是有些东西又不一样了,眉毛那里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,斜斜地划过眉尾。
他的眼神也变了,从前是灼热,是那种直视就会让人心跳加速的目光,如今这双眼睛依旧亮如寒星,但目光里多了审视,锐利如刀,看过来,让人心里发紧。
他坐直了身子,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郎中说你是累的,”他的声音平静下来,仿佛刚才那个俯身靠近的人不是他,“撑得太久,一下子松了,人就倒了。”
我挣扎着要坐起来,他伸手扶我,手掌托着我的后背,动作很轻。
我靠在床头,喘了口气。
“多谢你,三......朱将军。”
他愣住了,眉头皱了皱:
“惠儿,”他说,声音缓下来,“是我,怎么和我还这么生分。”
我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探究的,不解的,还有些别的什么。
可我不敢看他,我怕一看他,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就会涌出来,那些委屈,那些害怕,那些积攒的思念,都会涌出来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道 :“我已经派人找到张伯他们了,让他们先去吃点儿东西,歇一歇再来看你。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,”我低着头,轻声说,“你是如何找到他们的?”
“昨天晚上安顿好你后,我就派人去查是谁把你送过来的,”他的声音异常平稳,好像那些乱兵当街抢掠与他无关,“朱珍带人去打听,他,当年也认识你家的人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四年不见。
四年多前,他是那个在竹林里对我说 “我不信命”的人,是那个站在窗外,一身猎户行装,翻进我闺房的人,是那个把亲手雕刻的木簪递给我,让我等他三年的人。
如今,他一身绛色圆领袍,驼色翻领上绣着复杂的暗纹,腰带上镶着玉石,他是大齐朝廷的同州刺史了,是黄巢麾下大将,手握重兵,威震一方。
我呢?
一个在家乡活不下去,逃难而来的孤女,父亲没了,母亲也没了,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。
我低下头。
“惠儿,”他握住我的双手,“对不起,我应该直接让人给你送信的,这四年,我没有忘记你,一天都没有忘记。”
我任由他握着我的手,一言不发。
他看着我,像有千言万语,可到最后,他只是说了句:“你先歇着。”
他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,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惠儿,”他说,声音忽然有些哑,“十一月的时候,我派人回去接你了。”
我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然后,泪水夺眶而出。
不是一滴一滴地落,是涌出来的。
心里那硬撑着的堤坝,被这一句话撞开了一个口子。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。父亲的死,路上的苦,母亲在我面前去世,被抢时的恐惧,还有方才那句“朱将军”的故作疏离---全都在这一刻,溃不成军。
“三郎.......”
他急忙走回来,一把把我拥进怀里。
我伏在他肩上,浑身都在抖。
我哭得说不出话来,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,一下一下,笨拙地安抚,另一只手给我擦去眼泪,动作轻柔。
“是我不好,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一直忙着应付战事,路上也乱,我怕派人回去接你反倒会害了你。我没一天不在后悔。”
我哭得说不出话。
昨天在母亲坟前,我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。我以为从今以后,再没什么能够让我掉眼泪。
可此刻,靠在他肩上,依然止不住泪水。
“我让人回去接你,他们说你的马车被盗贼劫掠,没人活着……朱珍还从县令手里拿来了你的镯子,我以为......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这三个月,我没一天不在后悔,后悔没早一年把你接到我身边.....”
我攥紧他的衣襟,把脸埋得更深。
他侧过头,突然靠近。
我感到他的呼吸,温热起来,越来越急促,他的嘴唇擦过我的额角,往下去寻找我的唇。
我把头转了过去。
他的吻落在我的脸颊,没有移开,抱我的手臂渐渐收紧。
外面响起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他顿了一下,然后松开我,抬起手,托起我的脸,让我看着他。
“惠儿,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。”他说,像是在起誓,“这辈子都不会了。”
外面传来亲兵的声音,像是在请示什么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我
“晚上我再来看你 。”他说。
门合上了。
我靠在床头,打量着这间屋子。
很大的一间,家具齐全,锦帐绣被,熏着淡淡的檀香。桌上摆着茶具,青瓷的,釉色温润。
这是他住的地方,他的地方。
门又开了,那个昨天带我洗浴的仆妇走了进来。她手里托着白色的粗布孝衣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“老身姓陈,朱将军吩咐,往后由我来照顾姑娘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姑娘有什么需要,尽管吩咐我。昨天穿的那件孝衣,洗了还未干。老身另外给姑娘准备了一套。”
她把衣服放在我枕边,“其他东西,老身和那位李嬷嬷商量后自会置办。”
“有劳嬷嬷。”我说。
我起身,穿上孝衣,走到外面。
这是一座独立的小院,位于刺史府后院深处。三间正房,东西厢房各两间。院子里有个小小的花园。一株杏树立在墙角,花苞初绽,粉白一片,在午后的日光里静静地开着。
我站在廊下,静静地看那株杏树。
不多时,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采苓第一个冲进来,看见我,直接扑了过来,一把把我抱住。
“小姐,”她哭得稀里哗啦,“吓死我了,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李嬷嬷跟在后面,也抹着眼泪,张伯和友裕站在院门口。
“没事了,”我拍着采苓的背,“没事了。”
采苓哭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,拿着帕子摁着眼角,抽抽嗒嗒地问 :“小姐,您还好吗?他们有没有欺负您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那位朱将军……”采苓压低声音,“我都认不出了。”
张伯走进来,朝我深深一揖。
“小姐,”他说,“如今这情形……您打算如何?”
“张伯,”我开口,“明天,还要委托您去打听一下本家叔伯们的事。”
张伯一愣:“小姐,您的意思是.....”
“同州的张氏族人,总该有人愿意帮忙的,”我说,“我们来投奔叔叔,总得先找到本家,安顿下来。”
采苓一愣,问我:“小姐,你忘了,去年夏天朱将军不是来信说……他不是要来接您的吗?他不是......要娶您的吗?咱们还去寄人篱下做什么?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“采苓,我们是来投奔叔叔的,朱将军只是同乡。路上偶然遇见,搭了把手,记住了?”
采苓张了张嘴,还要说什么,被李嬷嬷轻轻扯了扯袖子。
李嬷嬷接过话头,语气稳稳的:“自然,小姐说的是。咱们是来投亲的,朱将军不过是看在同乡份上,照应一二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我,目光复杂:
“小姐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我点点头。
有数。
我当然有数。
方才,他抱着我的时候,我不想推开。
那是因为思念,因为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。
当年我任由他踏足我的闺房,任由他吻我,那是情难自禁。如今若还是任由那般情动,不清不楚,等待我的,会是什么
傍晚,陈嬷嬷送晚饭进来,四菜一汤,有荤有素,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。
“亲兵刚刚传话过来,将军在军营抽不开身,今晚不回府了,明天再来看姑娘。”
我松了一口气。
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。
“将军昨晚守着姑娘守了一夜,”陈嬷嬷轻声说,“亲兵来请了几回,他都不肯走,直到天快亮了,才去换了身衣裳处理公务。”
我脸一红,采苓和李嬷嬷都笑了。
夜里,我睡不着,披衣起来,坐在窗前。
杏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随风轻轻摇晃。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银。
我想起母亲的话,想起她说,“朱三郎要的,是他够不到的月亮。”
母亲,我该怎么做?
翌日清晨,我正坐在窗前绣花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我抬起头,便看见朱温穿过月洞门,进了院子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衣裳,青色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料子软软地垂下来,衬得整个人比昨日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儒雅。
他抬起头,正对上我的目光,随即笑了,径直朝这边走来,推门而入。
“起这么早?”他走进来,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气,衣袂间还沾着院中的朝露。
“住得可还习惯?”
我放下绣架,起身点点头:“很好。”
“别闷在屋子里了,”他冲我伸出手,目光落在窗外婆娑的树影上,“今天天气好,和我去外面坐坐。一会儿我就要去前厅,怕是一整日都不得闲。”
我没有回应那只手,兀自绕过他,走出房门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收回手,跟在我身后也走了出来。
院中的杏花全开了。一树粉白,如云似霞,风一吹,花瓣簌簌地落下,像是一场无声的雪。我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,触感温润。
他在我身边站定,也抬头看着那树杏花。
“砀山的海棠花,再过一个多月也该开了。他忽然说,等世道太平了,我带你回去看看。”
“三郎,”我想告诉他,等我寻到愿意帮我安置下来的本家叔伯,我就从这里搬走。
“惠儿,我们……”他同时开口,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话。
“姐姐!”友裕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,打断了我们,他跑进来,嘴里清脆地喊着,“姐姐,你看看我新练的招式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便看见了朱温,急忙站定,脸涨得通红:“三……三叔……”
朱温倏然转身,眼梢微挑,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少年:“你叫她什么?”
“回三叔,”友裕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,“我拜张姑娘为姐姐了,是张老先生生前吩咐的。”
朱温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 :“明天和我去军营吧,”他说,“跟在我身边历练。”
友裕猛地抬头,眼睛发亮:“真的?”
“不过,”朱温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,“你今后要叫张姑娘——惠姑姑。”
友裕一愣,转头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朱温,似乎不明白这称呼的变化意味着什么。
“友裕还小……”我在旁边轻声说,“不必……”
“没事,”朱温打断我,“这么大的孩子,军营里有很多。你放心吧,我让他做我的贴身小校,不会让他冲锋陷阵。”
他转向友裕,目光柔和了些:“不愿意吗?”
“朱将军,我愿意!”友裕眼里的光瞬间亮了起来,少年的英雄梦终究胜过了一切。
“去前厅等我。”
“是。姑姑,我走了。”友裕朝我认真地行了一礼,然后一溜烟跑出院子。
朱温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发髻上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“当年那支木簪……你还留着?”
我一怔,抬手摸了摸发髻。
“嗯,”我说,“从家里出来时,我把它也带出来了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把他脸上那层沉沉的威压化开了几分,那一瞬间,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站在草地里的猎户,眼睛亮得像寒星。
“那就好 。”他说。
他低头从胸口取出一个布包,递到我面前。
“我在长安集市上看到的。”
我接过来,打开。
簪子,海棠花,素银托,和我头上那支木簪子一模一样的花样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:“这不是我头上戴过的吗?”
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,有些心虚的样子:“那支.....落在战场上了,乱军之中,簪子从怀里掉出去,我没来得及捡,后来回去找,没找到。”
他顿了顿。指着我手里的簪子:“这个,是我在长安看见的,和那支一模一样,就买了回来,想着......留个念想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,翻过来,翻过去。
然后我指着簪头一处细细的划痕,抬头看他,“这是我以前不小心划的。”
簪头那朵海棠花的花瓣上,有一道细细的划痕。很浅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愣住了。
“你仔细看,我把簪子凑到他眼前,这朵花瓣这里,有一道印子,我当年戴着它,在妆台上磕了一下,留了这道痕。”
他盯着那道划痕,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那这.....……”
“这就是我的,”我说,“你没丢,它又被你买回来了。”
他愣在那里,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然后他忽然伸手,一把把我抱了起来。
“哎——!”
我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已经被他抱起来。凌空转了好几圈。他的手臂箍着我的腰,那股蛮劲儿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“朱将军,三郎......”
我的脸烧起来,余光里瞥见院门处的亲兵正肃穆低头,却都用余光往这里侧头偷看,廊下的仆妇和丫鬟更是低眉顺眼,大气都不敢出,可那股子探寻的、异样的视线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我背上。
“失而复得!”他在我耳边喊,“我以为丢了!我以为再也找不着了!”
“放我下来!三郎!”
他把我放下,可手还箍在我腰上,眼睛亮得惊人。那张脸离得那样近,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感到他呼吸里的热气。
“惠儿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低下去,“簪子回来了,你也回来了。
我看着他,心跳得厉害。
廊下采苓捂着嘴笑。李嬷嬷也笑了,眼角细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我脸红得发烫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三郎,别这样,他们在看……”我低声说。
他不放,反而抱得更紧,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让他们看!你是我的未婚妻,我抱自己的女人,谁敢说什么?”
未婚妻……
我愣了一下。
我哪里是他的未婚妻?
我们之间有过什么?
他翻窗进来,吻过我,那是私。他留下一支木簪,我收下了,那也是私。他说等我三年,我说好,那也是私。
从头到尾,没有父母之命,没有媒妁之言,没有三书六礼。
算什么未婚妻?
他不在乎这些。礼法于他,从来不是问题。当年他敢跳进我的窗,如今他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着我。他觉得他愿意,我愿意,那我们理所当然就是未婚夫妻了,不需要别人点头。
可我不行。
“惠儿,”他在我耳边轻声说,“什么时候,我想……我想尽快和你完婚……”
我一愣,下意识地推他,想从他怀里挣出来。
他的手臂还是那么紧,纹丝不动。
“怎么了?”他低头看我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三郎……朱将军……”我别过脸,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我没想过……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没想过?”
他的手臂不但没放开,反而箍得更紧,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没想过?”他又说了一遍,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,“我们都已经……”
他猛地停住了,看了看周围。廊下还站着几个仆妇,院门口有一队亲兵。他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,凑到我耳边:
“我们已经……定过情了,交换过信物了。四年了,我盼了四年,你现在说你没想过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那低里压着一股火。
“惠儿,你不愿意了吗?”他盯着我,“我离开砀山的那晚,你自己说过的话,还记得吗?难道,你要反悔吗?”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恐慌。
那双眼睛里有急切,有不解,还有被冒犯的恼火。
我定了定心神。
“我……”我抬起眼,迎着他的目光,“我哪里是你未婚妻了?”
他愣住了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,手臂上的力道松了。
我不再理他,趁势挣脱开转身进了房间。
“惠儿……”
“将军,朱珍将军他们在前厅等您了。”亲兵的声音适时响起。
“让他们等着!”
他在我身后也跟了进来。
李嬷嬷带着采苓赶忙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我坐在绣凳上,看着他在门口站定。
“那晚你翻进我的窗,那是私。”我说,“你留下的木簪,我收下了,那也是私。你让我等你三年,我答应了,那是情分,不是婚约。”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然后你就走了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一走四年,音讯全无......”我的眼眶阵阵发烫,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,“我让人去你家打听,什么消息也没有。从头到尾,没有父母之命,没有媒妁之言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怎么就是你未婚妻了?”
“惠儿......”
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,又缓缓单膝跪了下,他抬起头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的戾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。
“是我莽撞了。你放心,三书六礼,一件都不会少。”
他用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,让我看着他:
”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,我的心里再无别人。你记着,从那天我们定情开始,你就是我认定的未婚妻。”
我的眼泪终于从眼眶滑落下来。
“张老先生当年提的三个条件,”他说,“田产,仆从,媒保。我都做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张老先生最重信誉,所以,既然我已经做到了,那他在天之灵,肯定是认下我这个姑爷的。我现在可以按规矩来,一样一样补给你。但我俩,未婚夫妻的名分,早就定了。”
我看着他眼中的笃定,有一丝疑惑。
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记住名分早定了,为什么反复强调?
但此刻,他的目光太过炙热,太过真诚,让我无法深究。
他站起身,冲我笑了一下。仿佛阳光忽然照进来,驱散了所有的阴霾。
“我得走了,晚上......下午没事的话,我有空就赶回来。”
说完,他掀帘出去了。
可能是因为刚刚进驻同州,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,晚膳时陈嬷嬷又来传话,说朱温亥时才能回府。
“转告将军保重身体,早些歇息,不必过来看我了。”
亥时我早已躺下,只是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开始想那些事。
想母亲的话—朱三郎要的,是他够不到的月亮,不能告诉他你是来投奔他的,要让他觉得你有退路。
想他的母亲—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王氏,她会同意吗 ?我在她眼里,不仅仅是嫌贫爱富,趋炎附势的小人,还是个克夫的不祥之人。
想我自己—我是孤女,没有娘家可以依靠,他现在对我好,将来呢?
迷迷糊糊中,外面传来说话声,他还是来了,李嬷嬷在告诉他我已经睡下了。
我睁开眼睛,看到他站在窗外的影子,过了好一会儿才离开。
第三天,早膳后,我正在窗下看一本诗集,外头便传来通报声。
“将军来了!”
我放下书,刚站起身,他已经掀帘进来了。一身青色常服,腰束革带,悬一柄短刀,英气勃勃。
他手中捧着一个锦盒,递给我:“惠儿,这是宫里新赐下的,看看可喜欢。”
我打开,里面是一套钗镮首饰,珍珠耳坠,翡翠手镯,赤金步摇.....样样精致,我垂下眼睛,想起母亲一路上变卖的首饰,想起一路上的颠沛流离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三郎,”我合上锦盒,“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不贵,”他在我身边坐下,看着我,“你戴着好看。”
“我还在孝期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对,那先收着,等出了孝再戴。”
他把匣子合上,推到我手边。
“惠儿,昨天府衙里查了张氏宗族的卷宗,张家族人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弘文里有一户张姓人家,是你们本家,那家老先生和张老先生同辈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去问了,你想提前见见他们的话,随时可以安排。”
弘文里,张伯已经去过弘文里那位伯父家里了,不过他们应对很冷淡,怎么现在想见我了。世态炎凉。
“谢谢你。”我轻声说。
他摆摆手:“谢什么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昨天夜里又没睡好。
我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他守了我一夜,接下来这两个晚上都在军营忙碌,深夜方归。
我好想和他说些什么,想问他这些年的经历,想告诉他我一路的艰辛,想……想好好聊聊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刚刚进驻同州,军务繁忙,我怎能再用这些琐事烦他?
“怎么了?”他见我欲言又止,“想说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我垂下眼睛,声音平静,“军务繁忙,等有时间,我们再聊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不舍,但最终,他只是点点头,起身离去:“好,我下午再来。
过了中午,他真的回来了。
这一次,他换了一身轻便的铠甲,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来。
“下午有事让朱珍和谢瞳处理了。我有时间,我们好好说说话。”
我点点头,命采苓沏茶。我很想和他诉说这四年多的思念,也很想知道他这四年都经历了什么,有没有经常想到我,可我知道,如果名份不定,那些儿女情长说再多都没有意义。
茶香袅袅中,我斟酌着开口:“三郎,你自从离开家乡,可有收到家里的来信?”
朱温一愣,随即自嘲般笑了:“有。前两年我随军辗转,生死难料,没敢给家里递信儿。后来我稍立军功,才托同乡带回消息给我娘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的脸庞,掠过一丝歉疚,“惠儿,我大哥……他为人太过谨慎,怕官府追究,一直没敢把我的消息透给你,让你平白受了这么多苦。”
我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涩意,低声追问:“那伯母和大郎君,信里可曾提过我?”
“那时信使只说家里安好,也告诉我你安好。直到我进了长安,他们才正式回信。”他哈哈一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,“大哥在信里骂我是反贼,不忠不孝,劝我迷途知返。他那个人呐,胆小怕事了一辈子,如今这一大家子人,到头来还不是靠我这个‘反贼’养活。”
我没有笑。心口的冷意蔓延开来——他为什么回避我的问题?朱母与朱昱既然已经和他取得了联系,是否也告诉了他关于我的那些流言?
“惠儿,你怎么了?”见我沉默,他敏锐地探过身来。
“三郎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大郎君在信里……有没有提过,我是‘不祥之人’?”
朱温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。他盯着我,目光从困惑转为了然,最后化作一抹狠戾的不屑。
“提过。”他声音冷硬,“你离家前李家那桩事,我娘就念叨过。去年我让朱珍去接你,县令告诉他说你出事了,大哥在信里让我‘节哀’,顺带提了那些风言风语。可惠儿,我根本不在乎。”
他站起身,“我看着那封信,只看到他说确定你已经不在了这件事,那些怪力乱神,我哪里有心情去看。我在战场上,九死一生,活下来靠的是自己,信这些,我早死了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惠儿,你在意那些东西干什么。”
“三郎,我不在意,可是,伯母在意。”我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……我还是搬出去吧,我母亲带我来同州,就是为了投奔本家。”
“搬去弘文里吗?等我们定下成婚的日子,你可以搬去那里住几天,等花轿接你。”
“三郎!我不是来和你完婚的……”我站起了身子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眉头拧成一个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不是来和我完婚的?”他好像才想起来我是如何出现在他面前的,“对,你不是为了我来的,可你现在,还能去哪?”
我垂下眼,不敢看他。
“我要去见本家叔伯,他们总会照拂一二。”
“你去见他们?”他冷笑一声,“你以为他们真会收留你?”
他也站起来,走近一步,看着我。
“我让人去打听张家族人,说的是你是我未过门的妻,想请他在婚礼上以长辈身份主婚。”他说,“若只是你一个远房侄女去投奔,乱世中他们自顾不暇,怎么会照顾你?你去了,寄人篱下,会过得好吗?”
他说的,我都知道。
可我有什么办法?我叹了口气:
“我还有个堂叔,也是曾祖一脉,还有些来往,我们本来是来投奔他的,听说他搬去了凤翔,如果这里实在找不到愿意照拂我的人,我只能去凤翔了。”
“凤翔?”他几乎是在低吼,“兵荒马乱,你确定他在凤翔吗?如果他也不想收留你你怎么办?你知道从长安出去,再往西有多乱吗?你知不知道……那边的乱兵,经常抓人当军粮?”
我的脸一定吓白了。
他看见了,可他没停。
“不止是乱兵,路上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把你卖给军队当军粮!要不要我告诉你,乱兵还会对你做什么?”
我站在那里,浑身发冷。
他说的是真的。路上那些流民,那些死在路边的人,那些被烧成废墟的村庄——我都见过。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“三郎,”我轻声道,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我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
他看着我,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叹了口气,声音软下来。
“惠儿,你就这么想走?”
他慢慢踱步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院子里空无一人,下人们早就自觉避开了,只有杏花簌簌飘落。落
“惠儿,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被辜负的痛苦,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吗?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那天你穿着青色衣衫,站在海棠树下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以为遇到了仙子,你和那个粗鄙的乡野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后来我打听到了你是谁,”他继续说,“知道你父亲是做过刺史的,知道你是张家的小姐。他们都说我痴心妄想,说一个猎户,凭什么娶大家闺秀。
“可我偏不信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五年前,张老先生说只要我能达到他的三个条件——田产、仆从、媒保——他就答应这门亲事。”
他一步一步走回来,“在那个雪夜,我问你等不等我,你说等。然后我离开家乡,刀山火海,九死一生,就是为了回来娶你。”
他在我面前站定,看着我。
”现在我们都历经艰险,好不容易才重逢,你却想离开我。”
他轻轻把我拥进怀里。
“惠儿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?”
我靠在他怀里,没有说话。
“我派人去接你,他们说你不在了。我觉得这辈子完了。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手臂收紧了些,“后来在酒宴上看见你,我以为是在做梦。现在你回来了,这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。”
他低下头,下巴抵在我发顶。
“我怎么可能放你走。”
他的手臂又紧了紧:
“我记得你在竹林里看我的眼神,我一直都记着。还有你那天晚上说过的话——你说‘我等你三年’。”
他松开一点,低头看着我的眼睛,“难道你都忘记了吗?”
沉默半晌,我才轻轻开口:
“我没忘。可是……后来我听说,伯母她……不喜欢我。”
他愣住了,低下头看我:“我娘?”
我点点头,眼泪忽然涌上来:
“伯母说……就在一年前说的,说她不同意,说你不会娶我的……我知道外面乱,可我怎么能赖在这里……”
他怔在那里,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来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。他重新把我揽进怀里。
“别听她说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“我要娶你,明媒正娶,你放心,有我在呢,都交给我。”
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,一下一下。
“伯母不同意,她不喜欢我,你能怎么做呢……”
他松开一点,低头看着我的眼睛。然后他伸手,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。
“惠儿,”他说,“我娘是我娘,我是我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却很稳。
“我娘不同意,我清楚。可那是我娘的意思,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“父母之命,如何违背。”我哽咽道,“我……我不想让你为难,更不想让你为了我,与母亲反目。既然找到本家,我还是搬走,等你……等你母亲同意了,再来接我,好不好?”
“我不会让你走的。”他握紧了我的手,“我朱温从小到大,如果听从父母之命,就不是今天的我了。我娘让我读书,我去打猎;我娘让我安分,我去投军;我娘不让我去找你,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“可我心里只有你。”
他笑了笑,“你放心吧,我会让她同意的。”
他捧起我的脸,强迫我看着他:“惠儿,你听着。弘文里的张氏本家,最多只会在我们成婚前让你去住上几天。我会尽快让谢瞳把聘书送去弘文里张家,会让你堂堂正正地过门。但在此之前,你哪里也不许去。”
我不是不感动。不是不信他。
只是……我还穿着孝服啊,母亲尸骨未寒,父亲过世也不过半年。
“三郎……”我握住他的手,把他的手从我脸上拿下来。
“你不知道,当年你走的那一刻,我想拉你的衣服,把你拉回来,不让你走……我想告诉你我好害怕,害怕再也不能再见到你。
“后来,我经历了许多事,”我忽然有些头疼,“你能不能,让我好好想想。”
他眸色骤然一沉,像是没料到我会在这当口说出这句话。
“想什么?”他追问,尾音却莫名轻了,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,“惠儿,你告诉我,你还要想什么?”
“三郎,”我再也忍不住了,“我母亲,她刚刚过世啊……”
我的眼泪涌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去。
他愣住了,然后一叠声地道歉:“……我不该.....是我糊涂了。”
我抬起头看着他 :“我父母,尸骨未寒,我身上还穿着孝。你现在和我说尽快送聘书,我心里……乱得很。
“我不是不想嫁给你,”我轻声道,“我只是……没有这个心情。你知道吗?”
他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有心疼,有愧疚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。
“惠儿,我知道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在我耳边说,“我等。等你不乱了,再说。”
隔了一会儿,他又问我:
“不会是真的要守孝三年吧?”
“三郎!”我有些恼了。
他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无奈,有心疼,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他说,“可你也别拿这个来躲我。”
我轻轻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给我时间……”
他笑了,说:“行。那我不问了。你安心住在府里,如果觉得太闷,可以出去走走……”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说:“我的手下谢瞳,本来是在长安等待应试的书生,黄王入长安后,他投奔了我。明天,我让他给你带些书过来?”
“好。”
随后朱温果然不再提完婚的事。
他每日来坐一会儿,从不超过半个时辰。
他很少空手,有时带几方砚台,有时带一些字画,有时带几件首饰,只同我讲些军中的趣事,或是故乡的旧闻。
我听着,便忍不住笑。
然后茶凉了,他就告辞,说军务忙,不能久留。
有时一连几天不见人。陈嬷嬷说他在城外练兵,夜里就睡在营里。我便也不问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采苓却着了急。
“小姐,朱将军这几日来得少了,莫不是……不想娶了吧?您总这样冷着,万一将军当真恼了……”
李嬷嬷也叹口气:“我冷眼瞧着,朱三郎是个真心的,外面兵荒马乱,要是不成,老身没脸见夫人……”
我对着菱花镜,看镜中那张苍白的脸。孝服还未除尽,鬓边别着一朵白绒花。
“放心。”我说。
她们交换着眼色,显然不信。我也不再解释。
住在同州的两个本家堂姐妹偶尔上门,说是陪我解闷,实则不过打听朱将军何时再来、待我是否还殷勤。我敷衍着答了,送她们走时,才觉出这屋子又空了几分。
倒是谢瞳来得勤,和他聊天倒颇有趣。
我们聊刘邦的豁达,聊章邯的无奈,聊赤眉与绿林的兴衰。他说话点到即止,却又字字珠玑。
一次聊得深了,他问我对大齐皇帝的看法。
我轻声道:“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。这世道,从来是能者居之。若高门大户只知压榨,寒门士子投奔起事,又有何错?”
他抚掌大笑,眼中闪过一丝激赏。
他就是屡试不中的落第读书人,在这满是粗豪武夫的军营里,能有一个女子明白他心中的报复与理想,对他而言,大约也是一种慰藉。
“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”他轻声念道,目光灼灼,“姑娘,这世道,门第是枷锁,血统是绳索,偏有人不信命,要挣断它。”
我放下茶盅,说:“世道不公,争一争原是没有错的。”
“哦?”他转头看着我,“这么说,姑娘对将军的身份,并未心存芥蒂?”
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我莞尔一笑。
他沉吟半晌,才开口:“张姑娘,谢某有一事不明,还望赐教。”
“先生请说。”
“当日京畿烽火遍地,姑娘为何往同州来?”
“自然是投奔本家。”
“兵荒马乱,人人都自顾不暇。何况,从砀山到同州,千里迢迢,九死一生。姑娘若是真的想求个安稳,为何不南下,反而带着老仆弱婢,孤身闯入这战火连天之地?”
我放下茶盏,迎着他的目光。他目光坦荡,看上去并无揶揄。
“先生想问的是……”
“谢某多嘴。”他上前一步,“姑娘此来,本就是为了朱将军吧……”
我沉默一瞬,随即点点头。
他继续道:“既然对身份并无介怀,又特意为他而来,为何还……如果姑娘需要一个台阶,谢某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“谢先生,”我叹了口气,说:“此来,确实是为了三郎。当年家父固执,不允婚事,如今家道中落,我若直接投奔,难免落人口实,这才故作投亲,以全体面。”
“姑娘,朱将军他……喜欢爽利性情的人,不喜欢被人算计,既然姑娘愿意,为何还拖延呢?过犹不及啊。”
“谢先生,你以为我在欲擒故纵吗?”我无奈苦笑,“我母亲过世不足一月,父亲入土才半年。我虽然不是迂腐之人,可是让我现在脱了孝服,笑着坐上花轿,我实在做不到。”
谢瞳愣住了,说:“姑娘不会真的要守孝三年吧……如今,可有的是想通过姻亲笼络将军的名门……而且谢某主动请缨说服姑娘,如今恐怕项上人头不保了。”
我被他的模样逗乐了:“谢先生,三郎哪会因为我舍弃他的张良。我也从未说过要守孝三年,只不想现在披上嫁衣而已。”我又转念一想,“若他觉得等不了,大可另寻良配,我绝不强求。我虽落魄,却还不至于死皮赖脸地赖着他。”
“姑娘豁达。”他点点头道,“不过朱将军应该觉得老天不公,他最想亲近的人恪守孝道,他最不想见的人却偏偏不守孝道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姑娘,可知朱将军去年退出邓州,是败于谁人之手?”
“忠武军监军,杨复光。”
“正是此人。”谢瞳压低声音,“杨复光乃一代奇才,唐廷若早用他,大齐绝无入主长安的机会。去年他追击将军至蓝田,本已势不可挡,恰逢他母亲病重,他这才回了闽地。可如今——”
谢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:“他母亲病逝刚满一月,他竟一日未多守,已从闽地启程奔赴河中行营了。”
我心中咯噔一下。自古忠孝难两全,杨复光此举,是铁了心要在这乱世里毕其功于一役。
我来刺史府虽然不满一个月,但早已从三郎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杨复光以往的战绩。三郎已经是大齐朝廷最为倚仗的中流砥柱,面对杨复光依然难有胜算。若他前来……
我意识到了他想说什么。
“谢某投黄王,投的是天下均平,可如今的大齐皇帝,不知还记不记得自己起兵的初衷。”
说完他自嘲似的一笑:“姑娘是我的知己,不过这番话要是被朱将军知道了,纵使我是孔明转世,怕也难逃项上人头落地的下场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朱温的声音:
“谁会人头落地?”
我和谢瞳同时转头。
门帘掀开,朱温甲胄未卸,带着一身冷冽的寒气站在那儿,目光在我和谢瞳之间转了一圈。
谢瞳猛地站起来,脸色发白:“将军……在下……”
“谢先生说他如果不能劝我立即和你完婚,他恐怕会人头落地。”我笑着说。
“谢先生,你先下去吧。”朱温说。
谢瞳如蒙大赦,匆匆一揖:“将军,谢某告辞。”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那天晚上,我辗转反侧,谢瞳显然是有备而来,前面拐弯抹角地铺垫了那么久,都落在了最后几句上。他告诉我的那些话,是为了让我知道大齐前途渺茫。
难道他是不想让我嫁给朱温?可是他和我都明白,我一个家道中落的孤女,几乎再无别的出路。
我脑子里灵光一闪:
他不是要让我知道。
他是想让朱温知道……
我何需他来提醒。
在来同州的路上我就听说了,原本归顺大齐的各地节度使,眼看唐廷的勤王之师渐成气候,纷纷倒戈投诚,重归大唐。如今的大齐,虽然坐拥长安,实则政令不出关中。直辖的州府,只剩下朱温驻守的同州,和李祥驻守的华州了。而长安那位曾经转战南北的大齐皇帝,早已醉生梦死在长安城的锦绣繁华中,对大厦将倾的局面,视而不见。
谢瞳所图,是借我的口,把对前途的担忧,传递给朱温,以图早做准备,不要随大齐这座还未建成的大厦,一起倾覆。
我该和他合谋吗?
平日里,朱温与我闲话,有时会流露出对黄巢知遇之恩的感念。
早年随黄巢转战南北,在最困顿的日子里,毕师铎、郑汉章、秦彦、李罕之、许勍等骁将,面对镇海军节度使高骈的围追堵截,纷纷背主降唐。但三郎没有,他一直追随在黄巢左右,陪伴他走出泥泞,陪伴他入主长安,然后南征北战,保他稳坐帝位。
我记得有一次谈及降将时他的表情:眉宇紧锁,眼底掠过鄙夷:
“贪生怕死,背信弃义!何面目立足世间!那些唐廷节度使,个个自诩名门正宗,又岂会真心相待降将?”
这是朱温对他们的判词。
我垂眸听着,心想他大概想不到,眼前人的父亲曾经说过:姓齐还是姓唐,还不是自己说了算。对改换门庭这件事,他的心上人一家相当宽容,几乎毫无心理负担。我并不觉得审时度势是件见不得人的事情。乱世中,生存最重要。
二月份过去了,三月份快过去了……
我看得出来,他有些急了。
我有时也会疑惑,我已经说过“不是不想嫁给你”,只是需要时间,为什么还要急着完婚。
和我在一起时,他有时候坐不住,站起来走几步,又坐回去。
有时候他说话说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有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,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烧了很久的火,快要压不住了。
四月的一个傍晚,他又来了。
那日像是要下雨。他进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一股酒气。他坐下,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很亮,亮得灼人。
“惠儿,”他说,“你到底要我怎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,忽然俯下身来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吻住了我。
只是一瞬间,他就放开了我。
他退后一步,看着我。像是有些后悔,有些不甘,还有些别的。
他没说话。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那里,心跳得很快,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,那里还烫着,像是被火燎了一下。
第二天他又去军营了,一连几天又不见人。
这次让陈嬷嬷去打听,说好像是营里有要事。
我让张伯去城外营里给他送我亲手煲的汤,回来说将军不在大营。
李嬷嬷有些沉不住气了。那日她进来给我送茶,站在一旁不肯走,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眼。
“嬷嬷有话要说?”
她叹了口气,在我身边坐下,压低声音:“姑娘,不是老身贪生怕死。只是依老身看,这朱将军对姑娘,是真心实意。外面兵荒马乱,姑娘不留在这里,还能去哪里?”
她顿了顿,眼眶有些红:“万一……万一姑娘有个好歹,老身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夫人交代?”
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,心里一软。她跟着母亲那么多年,母亲临走前,曾拉着她的手说:“替我看着她。”
“嬷嬷,您放心。”我拉着她的手说,“我知道怎么做。”
四月的风已经带着暖意,吹得院中杏花簌簌落了一地粉白,自从上次他没打招呼就走后,我一连十几天都没有见到他了。
那日午后,我正在廊下看书,忽听见李嬷嬷喊了一声“友裕回来了。”
我抬头便见朱友裕站在月洞门边,十二岁的少年,身量却已拔高了许多,只是脸颊比上次见时清减了些,眼窝微微陷下去,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。
“姑姑。”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。
我放下书卷,笑着招手:“友裕来了?快过来坐。”
他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目光却不住地往案上的点心碟子瞟。那是今早厨房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,我因没什么胃口,只动了一块。
“尝尝这个,”我将整碟点心推到他面前,“我吃着太甜,正愁没人爱吃呢。”
他迟疑了一下,终究抵不过腹中饥肠,捏起一块送进嘴里。那吃相称不上文雅,倒像是几日没吃过饱饭似的。
“你这些天和将军在一起吗?”我问道。
“在……”他嘴里嚼着,含混地说,“我们出城迎敌了。将军……刚已经先我一步回府了……”
出城迎敌了。
他没告诉我。
他上次离开时没说这一走要遇着对阵,没说有刀枪箭矢在等着他。他也没让人给我留个信儿,就像他从家乡离开的四年一样。
他已经回府了吗?
我也没听见有人通报。
“来,再吃一块。”我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,又让采苓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。采苓端了一碗鸡汤面来,友裕吸溜吸溜地吃了,吃得满头汗。
“慢些,”我递过一盏温茶,“可是营里,短了用度?”
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“没……”,可那眼神躲了一下,没敢看我。
“友裕。”
他低下头,咽了嘴里的东西,小声说:“姑姑,营里的口粮比上个月少了一些。将军说了,要省着吃。可我能吃饱,真的!”
我还想再问,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友裕连忙起身,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,朱温已经走了进来。
他穿一身绀色圆领袍,头发有些湿,像是回府后先去沐浴了。
“将军!”友裕深深一揖。
朱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空了的碟子和碗。
“回营去吧,”朱温说,“下午操练别迟了。”
“是。”友裕冲我匆匆一揖,“姑姑,我改日再来请安。”
我点点头,低下头继续看书,朱温转身看了看我,欲言又止。
隔了一会儿,他在我身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:“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痛快?”
“没有,”我侧头避开他的手,“这些天你去哪里了?”
朱温怔了怔,随即笑了:“是为这个生气?”
“惠儿,”他伸手来握我的手,被我躲开了,“我驻守同州,要给长安城供应粮草,这次没想到在途中遇到河中军,耽搁了几日。不过只是小股冲突,不值一提。”
他轻描淡写,唇角还挂着那抹让我心烦的笑意,“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那股气忽然就上来了。
“你又不告诉我。”
我径直往房里走。
“惠儿。”他跟在身后,脚步声不紧不慢,像是笃定我会停下。我没有停,一把推开房门,想将门合上,却被他抢先一步挤了进来。
“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就将我压在了门后的柱子上,一手扣着我的腰,一手垫在我脑后,免得我被硌疼。
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看见他俯身下来,
然后他的唇压上来。
他低头吻住了我。
不是没被他吻过。那年冬天,他翻进我的窗,也是这样,不由分说地吻下来。可那一次是怕,是慌,是天旋地转的慌乱。前些天他也是突然在我唇上压了一下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
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蛮横,而是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我没有推开他。
然后他吻得更深了。
我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。
他的舌尖撬开我的齿关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我喘不过气来,伸手推他的胸膛,却被他捉住手腕,按在柱子上。那柱子冰凉,而他的掌心滚烫,冰火两重天,让我浑身发颤。
“唔……”我想说话,却被他吞没了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松开我。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□□:
“你到底要我怎么办……”
他的拇指抚过我的唇角,“我知道你担心我了,可我也怕你担心。”
我望着他,嘴唇还发麻,心跳还紊乱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这两个月,我一直在忍。每日来坐半个时辰,看你穿着那身孝服,守着你的规矩……惠儿,我也不是圣人,我忍得快要疯了!”
我没有说话,踮起脚,攀上他的肩头,自己吻了上去。
他愣住了。只一瞬。然后他收紧了手臂,把我整个人揉进怀里。
窗外传来鸟鸣声,清脆婉转,与生生撞碎了这满室的旖旎。
良久,他终于松开了我。
我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
“三郎,”我说,“你压疼我了。”
他低笑一声,松开些许,却没有完全放开。低头看我时,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欲色:
“现在还生气吗?”
我别过脸去,不想让他看见我发烫的脸颊:
“现在……更生气了。”
他笑了一声,然后在我额上印下一个轻吻,像羽毛拂过:
“那我再赔罪一次?”
“干什么——”
未尽的话语消失在再度压下的唇齿间,只是这一次极尽温柔。
我闭上眼睛,感觉到他的手从我腰间滑上来,抚过我的脊背,最终停在我后颈,轻轻托着。
这一吻很长,长到我以为时光静止。
“惠儿,”他在吻的间隙低语,“今天晚上我们……”
我睁开眼睛,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。
他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,只是不知疲倦地继续吻我。
直到我觉得快要窒息,才轻轻推搡着移开脸,伏在他胸口平复呼吸。他顺势将我紧紧揉进怀里,力道重得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。
“惠儿,如果你要我等,那我可以等。可你想想,你父母在天之灵,”他说,“若是在天有灵,他们希望你如何?是让你一个人飘着,没着没落,还是早日安定下来,有个依靠?”
我闭上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惠儿,我等了四年,等到的是一切化为灰烬的消息,难道你还要我等三年吗?那天宴席上,我看到你站在那里,我以为自己在做梦。”
他伸出手,捧着我的脸让我看他,
“失而复得,”他长长地叹息一声,“乱世里,三年太长了。这世道,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。前一个四年,我等来的是别人嘴里你的死讯。那滋味,我不想再尝了。”
屋子里静极了,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轻声说:“明日,我想出府走走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要去祭拜吗?”
自从住进刺史府,我只去母亲坟前祭拜过几次,每次都是由他亲自陪着,或者指派一队亲卫寸步不离地跟着。
“不是,我想去坊市看看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,说:“外头还乱,明天一早,我陪你一起去。听说有个从西域来的胡商,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”
门外,亲卫统领低声催促的声音已响了几回。
朱温理了理衣襟,沉声道:“我走了。”
“三郎!”我心头一急,红着脸叫住他,指了指他的唇角,“这里……”
我一时摸不到帕子,索性心一横,伸手用指尖匆匆拭去他唇上残留的一抹红。
他一笑,打开门出去了。
他走后,我坐在镜前,久久不能回神。
住进刺史府两个半月,镜中那个逃难时瘦骨嶙峋的孤女已不见了。脸颊圆润了,肤色也养出了往日的红润,恍惚间,那个衣食无忧的张家小姐又回来了。
那一夜我辗转难眠,母亲去世七十五天了,父亲的周年还远。在这乱世中,这身素白孝服不仅是哀思,更是我最后的铠甲。脱下来,便真要面对这乱世的风霜刀剑。
可明日,我要出去。
第二天一早,采苓替我备好了衣裳,是月白色的襦裙,袖口绣着淡雅的兰草,既不算艳丽,也不显得寒素。
我摸着那柔软的绸缎,想起母亲从前总说,我穿白色和红色最显清丽,都能衬得肤色如雪。
采苓细心地替我绾了个堕马髻,发间没簪金玉,只在那发髻一侧,别了一朵小小的、白色的绒花,全了那份尚未尽完的孝心。
“娘子,”采苓一边替我梳头,一边小声说,“朱将军一早就到了,在门外马车边候着呢。”
我走出大门,正撞上他的目光。
朱温站在晨光里,瞧见我的那一瞬明显滞了一下,眼神由上至下打量一番,没夸奖,只那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,泄露了他满心的欢喜。
我带着采苓和李嬷嬷坐上马车,他带着亲卫,骑马跟随在侧。
同州城的街道比他驻扎前清净了许多,也可能是因为时间还早,铺子开着的不到一半,行人三三两两,脚步匆匆。街面干净整洁,没有乱兵,没有乞丐,也听不见那些传闻中的劫掠声。每隔一段路,便有兵士巡逻,远远看见他,立住行礼。
到了坊市,我从车上下来步行,朱温走在我身侧后面一点,刻意放慢了脚步。他的亲兵远远跟着,不近不远,既护着安全,又不至于扰了兴致
胡商的摊位琳琅满目,我看着那些五彩斑斓的琉璃,心中压抑了半年的阴霾,仿佛被这一场大好的彩色阳光硬生生撞开了裂缝,透进了几分生机。
“这个,拿着。”他拿起一只琉璃盏对着日光端详,语气爽朗,“西域的物件,盛了酒能瞧见彩虹,带回去玩。”
买齐了布料和绣线,我脚步渐沉,他便体贴地护着我往回走。
回到府里,前厅的廊下站着几个将领模样的人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见我们从月洞门进来,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,微微一怔,随即垂下眼去,只作没看见。
我垂眸,没敢去看他们的脸,加快步子往里走。
三郎几步跟上来,压低声音说:“我下午再过去看你。”
我脸上微微一热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便转身往小院走去。脚下步子比平日快了些。
下午他没来,让人捎了句话来,说军务缠身,需在大营耽搁几日。
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走到窗前。那盆海棠安安静静地开着,粉白嫣红,和早上出去时一样。
采苓进来添茶,我让她搁着,也没喝。
陈嬷嬷怕我闷,过来说话,说的都是些家常,我听着,应着,却有些心不在焉。
天色一寸寸暗下去,当最后一点残阳消失在墙头,我抱膝坐在窗边,心中那股空落落的牵挂忽然告诉我:
我终究是,变得比在家乡时,更想他了。
朱温已经在大营里待了整整三日。
他不在府中的日子,显得空旷而冷清。
廊下的海棠花开得愈发浓艳,在微风中摇曳,像是一场无声的喧嚣。
我依旧每日晨起礼佛、习字,心境却再难回到初进府时的那种死寂。
午后,阳光透过漏窗洒在宣纸上,留下一道道金色的栅栏。陈嬷嬷忽然步履匆匆地跨进院门,神色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肃穆:“姑娘,谢先生来了。”
我握笔的手微微一顿,一点墨渍在纸上洇开。
“谢先生?”我有些诧异。自从上次他和我聊天时暗示大齐日薄西山,被朱温撞个正着后,他已经将近两个月未曾踏足这内宅半步。今日朱温不在,他却突然登门,定非寻常。
“不光是谢先生,”陈嬷嬷压低了声音,神色恭敬,“还带着两位老先生,说是您的长辈。”
我心头一震,一直未去弘文里拜访叔父,只见过两个堂姐妹,如今他竟然先来看我。
我忙搁下笔:“快请到前厅,采苓,备好茶。”
当我换了一身端庄的月白襦裙走到前厅时,谢瞳正陪着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着。阳光从大厅门首投射进来,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。
谢瞳今日穿了一身极为正式的襕衫,见我出来,起身长揖到地,笑容温和却深邃:“张姑娘,一别两月,气色愈发好了。”
我敛衽还礼:“谢先生客气。”
寒暄过后,谢瞳侧身指向左侧那位目光炯炯、虽身着素服却气度不凡的老者,介绍道:“这位周老先生,原是商州刺史,如今避乱定居在这同州城内,德高望重。”
周老先生微微颔首,我忙行了晚辈礼。
谢瞳又看向右侧那位神情略显局促、却一直紧紧盯着我的老者,语调中多了一丝亲近:“而这一位,便是姑娘的族中远亲,官任校书郎的张勉老先生。张老先生听闻姑娘在此,特意托谢某引见。”
“侄女惠,拜见叔父。”我急忙跪下去行大礼。
虽然这位张勉叔父与我家早已出了五服,但在这种举目无亲的乱世,瞧见一个同宗同姓的长辈,那股血脉里的牵连感还是让我红了眼眶。
“惠儿啊,”张勉站起身,颤颤巍巍地扶住我的手,叹息道,“这一路苦了你了,唉,好在有朱将军,你父母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。”
我们分宾主落座。
谢瞳轻摇羽扇,目光在周老先生和叔父之间流转,状似无意地提起了话头:“张姑娘重情重义,自进府以来,始终素服简从,为双亲守孝。这份纯孝,连将军也为之动容,不忍打扰。”
周老先生咳嗽一声,放下茶盏,语重心长地开了口:“姑娘的孝心,老朽在城内早有耳闻。只是……守孝之义,重在哀戚之情,而非固守陈规。如今乱世如炉,朝不保夕,姑娘孤身一人在这刺史府之中,名不正,则言不顺。”
张勉叔父立刻接话道:“周老言之有理。惠儿,叔父知道你是个讲究礼法的孩子。可你想想,你父母在九泉之下,是想看你穿着这身素服、战战兢兢地虚度年华,还是想看你寻得良人,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?你今年……二十有二了吧?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细弱,“先考辞世未满周年,先妣更是百日尚不足,若是此时……”
“糊涂!”
张叔父拍了拍膝盖,语气严厉了些,眼神里却满是疼惜,“古有‘从权’之说,非常时刻行非常之事。你在此处多守一日,名声便多受一日非议。朱将军待你如珠如玉,你若一味推拒,寒了将军的心,万一有什么变故,你如何对得起我那兄嫂为你定下的这门亲事?!”
谢瞳此时也插话进来,语气温软如春风:“姑娘,谢某多句嘴。谢某读史,见惯了那些因循守旧而遭灭顶之灾的世家。真正的孝,是活得比谁都好,让先人在地下能含笑九泉。再者,张姑娘与朱将军的婚约,五年前便已定下的。令尊令堂在世时,从未反对。如今完婚,不过是践当年之约,何错之有?将军自从广明年间进入长安以来,为了等姑娘,推了多少豪门的亲事,这份情义,姑娘难道当真视而不见?”
周老先生起身,走到我面前,像看自家孙女般慈祥:“张姑娘,你是刺史之女,当明白‘审时度势’四个字。这同州城外,唐军已近,战局瞬息万变。朱将军需要一个稳定的后院,不再让他分心。而你,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依靠。这不仅仅是儿女私情,更是这同州百姓的一份心安啊。”
他们一唱一和,说的冠冕堂皇。
我垂下眼帘,心中雪亮。谢瞳,二月份时他就说过要给我个台阶下,如今请来这两位,他们的话,算是彻底将我背负的那一点礼法卸了下来。
“惠儿,你叔父我说句托大的话。”张勉叔父再次拉住我的手,“择日不如撞日。下月成婚,我这做叔父的,亲自为你主婚。”
我抬起头,掠过窗外那抹刺眼的阳光,轻声却坚定地回了一句:“一切……凭叔父作主。”
谢瞳手中的羽扇猛地停住,他与两位老者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,随即深深一躬:“姑娘圣明。谢某这就去报与将军知晓,想必将军此刻,正在营中望穿秋水。”
他们走后,我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。
阳光洒在青砖地上,晃得人眼晕。我伸手摸了摸鬓边那朵白绒花,指尖微微用力,将其摘了下来。
铠甲脱落了。
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隐没了。
我坐在廊下,算着谢瞳这会儿应该已经见到朱温了,想象着他听说我答应候脸上的神情。
我答应了。
这决定下得仓促,却也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。谢瞳的算计,周允的洞明,叔父的恳切——他们各有各的图谋,各有各的道理。可最终让我点头的,不是这些,是我自己的心意。
我不能再躲了。我不能躲在孝服里,躲在礼法后面,永远只做张家姑娘。母亲不希望我这样,父亲不希望我这样,朱温……也不希望。他的确,等得太久了。
亥时,我已经躺下,付度着三郎可能军务繁忙不会回来了。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姑娘,将军回府了!这会儿正在偏殿更衣,说是怕带了营里的尘土气,冲撞了您。”陈嬷嬷一脸喜色地跑进来禀报。
我心头猛地一跳,忙起身吩咐采苓:“快,帮我理理鬓发。”
我换上了一身新裁的月白色对襟襦裙,让采苓简单挽了个堕马髻,簪上一支素雅的玉簪。望着镜中的自己,脸颊因紧张而微微发烫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时辰,门外却迟迟没有动静。
“去看看,”我对采苓说,“将军可是被前厅军务绊住了?”
采苓去了又回:“姑娘,将军……将军就站在院门外。”
我披了件斗篷,推门出去。院门虚掩着,透过门缝,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月洞门外面。
“三郎?”我轻声唤他。
他回过身来,伸手似乎想推开院门,又停住了。
我径直走过去,打开门。
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团花锦袍,玄色衣领,夜风带着凉意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
“你怎么了?”我问,“既然到了,为何不进来?”
“惠儿……”他望着我,目光里有期盼,有恐惧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害怕,害怕谢瞳告诉他的那个消息只是黄粱一梦,害怕我会亲口否认。
我从袖中取出那枚亲手绣制的兰草香囊。我在女红上着实一般,针脚有些可笑地笨拙。
我将香囊递到他面前说:“三郎,这是给你的。”
他接过去紧紧攥住。
然后终于开口:“惠儿……谢瞳说,你答应了。你是真心……愿意嫁我吗?”
“是。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语调柔和却坚定,“叔父和周老先生确实劝过我,但我点头,是因为我自己想通了。三郎,我答应是因为我不想再等了,我也不想让你再等了。”
他猛地松了一口气,大步上前将我紧紧拥入怀中。
“惠儿……我朱三郎对天起誓,这辈子,下辈子,生生世世,我都定不负你。若违此誓,教我乱箭攒心,不得好死!”
“浑说什么。”我轻声嗔怪,手却不由自主地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惠儿,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,我等这一天,等了多久?”
我闭上眼睛。
想起普照寺那棵海棠树下,我被院墙外的声音吸引,看到他拈弓搭箭射中一只野兔,那时候他忽然抬起头也看到了我,眼睛亮如寒星。
想起他带人拦住我的马车,被我训斥了一顿,恭顺地让开。我以为他知难而退了,没想到他又在普照寺后山的竹林里等着我。
想起那天他对我说:“我不信命,你如果不喜欢我,就不会那样看着我。”
想起那个大雪夜,他翻进我的窗,吻了我,留下一支木簪,说让我等他三年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,心想,这个人,我大概是忘不掉了。
想起三个月前,在同州军营的酒宴上,我被推进去,满帐的粗豪武夫,觥筹交错,笑声震天。我被人推搡着往前走,心里只有害怕。然后我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
他坐在主帅的位置上,一身铠甲,眉目凌厉,和四年前判若两人。可他看见我的那一刻,眼睛里的光,和当年一模一样。他失魂落魄地推开桌子站起来,几步走到我面前,眼含泪光叫我“惠儿”。
那些画面在眼前一帧一帧地过,像是走了一條很长很长的路,终于走到了这里。
我当然知道。
我们最终把婚期定在六月初一,谢瞳帮忙筹备,周老先生做媒,叔父主婚,三书六礼齐备,都送到弘文里叔父家里。
我的嫁妆其实也是谢瞳给筹备好的。婚前三天,我会搬去叔父家里暂住。
张伯、李嬷嬷和采苓更是喜不自胜,“姑娘,福气啊……”张伯叹息着,“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保佑。”
五月第一天,陈嬷嬷送来早饭,脸上带着笑,嘴里念叨着:“姑娘,您不知道,将军一大早就把管事的都叫去了,说要准备婚礼,要风风光光的,一样都不许马虎……”
周嬷嬷的儿子是朱温的亲随,她本人随军照顾朱温有两年了。此时也在一旁答言:“可不,以前就觉得新鲜,那些献上来的女子,将军全退回去了,对那些人是正眼儿也不瞧,原来是等着姑娘。”
镜子里我的脸色瞬间失了血色。
陈嬷嬷抬眼斜斜地剜了她一下,那眼神深长而凌厉。周嬷嬷猛地打了个寒噤,意识到自己失了言,讪笑着扯了个由头,匆匆出门,像是生怕我多问一个字。
她提及了一个我一直努力回避、甚至刻意尘封的问题:朱温如今已近而立,在和我分开之后,在转战南北的每一次庆功宴后,在驻军长安、邓州、丹州这些地方的时候,他真的是一片空白吗?
其实她大可不必逃的,我本就没打算问。
因为答案不过是常理。
只是我不愿意相信。
我的脸色没能逃过正在给我梳头发的李嬷嬷的眼睛。
待其他人都退下后,她叹了口气,放下梳子,双手搭在我的肩上,轻声宽慰道:“姑娘莫要多心,将军这些年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,心里实则比谁都苦。他待您的这份心,老身瞧得真真的,那是命根子一样的贵重。”
我望着镜中的自己,努力弯起唇角: “嬷嬷,替我插那支珍珠发簪吧。”
刺史府大半的人都调去筹备婚礼了。从长安请了最好的裁缝、最好的匠人来给我做嫁衣,打首饰,他还让人把刺史府后头一个最大的院子收拾出来,说要给我们做新房。
五月初十,我正在房间里绣嫁衣。大红的缎子铺在绣架上,金线在指尖缠绕。采苓在一旁分线,小声说着府里的闲话:厨房新来了个厨娘,做的点心很精致;花园的芍药打了苞,再过半月就该开了。
下午三郎照例来看我。可坐下之后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笑,只是握着我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有心事?”我停下手中的动作,轻声问他。
他抬起眼看我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暗流。良久,他才开口:“我要出征几天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紧:“去哪里?”
“河中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日一早,陛下催得紧,我得先去营里点兵。”
这么急。我凝视着眼前的男人,他甲胄在身,冰冷的铁甲反射着寒芒,衬得他比平时更高大,也更陌生。这身冰冷的装束提醒着我:他不只是那个许我一世安稳的良人,还是黄巢麾下的将军,是要去战场厮杀的武夫。
“去多久?”我问。
“最多十天。”他的眼神忽然软了下来,带着一抹安抚,“别担心,同州城防严密,我已经留了亲信护卫,你且安心绣你的嫁衣。”
我轻声问:“那你……危险吗?”
他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惠儿,”他说,“打仗哪有不危险的?只是个小阵仗,放心,我经历过无数次了,应付得来。”
我点点头,心中却是一片乱麻。叮嘱他小心?这话太轻,压不住战场的刀光;让他别去?这话太重,拦不住他的凌云志。
暮色四合时,他换了身青色常服又来寻我。我们并肩坐在院中的杏树下,花期已过,满树新绿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他从身后轻轻环住我,下巴抵在我的肩头,那种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我。
“你还要回来娶我呢。”我微仰起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他低笑,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颈间:“会,一定会。”
翌日天未亮,府里便被兵戈声惊醒。铠甲的摩擦、马蹄的急促、兵器的碰撞,汇成一股肃杀的狂风。
我走去前院,站在大门内侧向外看。他骑在马上,正在和亲随蒋玄晖交代什么。朝阳初升,金光洒在他身上,铠甲反射着冷硬的光。
他看见了我,策马而至。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,铁靴踏在石阶上,发沉闷的响声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除了点头,竟再说不出半个字。
他欲言又止,最终只留下一句“等我回来”,便决然转身上马。风卷起他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
马蹄声如雷,渐行渐远。
采苓过来扶我:“小姐,回屋吧,风大。”
我没有动。
远处隐隐传来号角声,沉沉的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。然后是马蹄声,整齐而沉重,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发颤。我听不清有多少匹马,只知道那声音很久很久才消失。
我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。
等待的日子很漫长。
我依旧每日绣花、写字,可金线偶尔会扎破指尖,墨迹也常在宣纸上洇开。谢瞳和副将丁会留守城中,每日派人请安,却带不回我最想听的消息。
丁会来时,我忍不出追问。他只说:“将军无事,正在与唐军周旋,姑娘宽心。”
谢瞳来府里处理公务,我问起前线,他总说“还好”、“顺利”,但眉头是皱着的。
李嬷嬷整日念佛,我也开始失眠,夜里常惊醒,听见风声就以为是大军回程。
我开始真正明白,嫁一个将军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要把心悬在刀尖上,意味着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此生最后一面。
第八天夜里,我梦见他浑身是血,站在一片焦土上,对我笑。我想跑过去,脚下却像生了根。醒来时,枕巾湿了一片。
转天上午,我正在屋里看书,想平复一下心情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。采苓跑出去看,一会儿跑回来,脸上带着笑,气喘吁吁的。
“姑娘,姑娘!将军回来了!正在回城的路上!”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手里的书掉在地上,也顾不上捡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跑到前院时,城门方向已经传来欢呼声。我站在府门口,看见队伍从长街那头缓缓行来。旌旗招展,但旗上有破洞。士兵们很多带伤,有的拄着拐,有的互相搀扶。但脸上有笑容,那是劫后余生的笑。
朱温骑在队伍最前面。
短短几天,他瘦了,黑了,铠甲上满是尘土,还有暗红色的污渍——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他的。下巴上胡茬浓密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,像两簇燃烧的火。
他看见我,勒住马。
四目相对。他跳下马,大步走过来。铠甲沉重,脚步声咚咚作响。走到我面前,停住,深深看着我,像要把我吸进眼睛里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“三郎……”我的喉咙发紧,眼前一片模糊。
他忽然张开手臂,紧紧抱住我。铠甲冰凉坚硬,硌得我生疼,但我没躲。他的脸埋在我颈窝,呼吸粗重,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又说一遍,“小阵仗。”
周围有士兵在笑,在起哄。他不管,就那么抱着,抱了很久。
当晚,他留下来与我共用晚膳。褪去甲胄的他,在灯火下显得平和了许多。他平淡地叙述着胡真的计谋、朱珍的冲杀,仿佛那些惊涛骇浪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。
“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带了三万军马,”他饮下一口冷茶,眼神锐利如初,“我们人少,只能凿沉粮食船撤回来。不过,够同州吃两个月了。”
“你平安就好。”我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回握住我,语声笃定:“我这不是回来娶你了吗?”
他说完了,放下茶盏,看着我。眼里有烧了很久的火。
“惠儿,”他说,声音有些低,“我想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我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
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脸。
“惠儿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想……”
他又停住了。
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有些重,有些急促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我红了脸,低下头去。
他忽然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还没成亲。”
他看着我,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“惠儿,”他说,“我走了。你好好歇着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了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心跳得很快,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,还烫着,像是被火燎了一下。
距离六月初一的大礼只剩十天了,那件倾注了我无数心血的婚服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。
族叔张勉盛情难却,言道成婚讲究个名正言顺,非要接我暂住弘文里的宅邸。我推辞不过,只得带着采苓和李嬷嬷搬了过去。
按着礼法,这段日子我与三郎是万万不能见面的。
他大约是憋得狠了,托人捎来一封信。拆开一瞧,纸上竟无一字,只是一幅墨色尚新的画:画的是当年我们在普照寺初见的模样——海棠树影婆娑,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而立。那笔法瞧着稚拙,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爱,我却能想象出他那样一双握惯了横刀的大手,是如何屏息凝神,在灯下一点点勾勒这份相思的。
谢瞳这些日子成了最忙碌的人,整日弘文里与刺史府两头跑。一会儿是厚重如砖的聘礼单子,一会儿是逐一核对张家宾客的名录,忙得脚不沾地。副将庞从与胡真的家眷也带了妥帖的婆子过来,帮着张罗那些琐碎的婚仪。
婚前一日,我最后一次试了试改过数回的喜服。
那是极正的绯碧拼色长裙,袖口与裙摆处用细密的金丝勾勒着连绵的云纹,层层叠叠,繁复得如同一场盛大的幻梦。采苓与李嬷嬷围着我忙活了半晌,才将这沉甸甸的婚服穿戴停当。
我站在半人高的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云鬓花颜、英气中透着娇媚的女子,竟有些恍惚。那是谁?是那个在战火中颠沛流离的孤女,还是即将成为刺史女主人的张惠?
“姑娘!真好看!”采苓在我身后惊呼出声,眼里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。
李嬷嬷更是背过身去,偷偷抹起了眼泪,嘴里念叨着:“夫人在天有灵,总算瞧见这一天了……”
陈嬷嬷从刺史府传话回来,说那边早已忙得人仰马翻。大红绸缎从正大门一路铺挂到了后院,门前的灯笼尽数换了崭新的金穗红纱。为了全这桩喜事,三郎甚至下令将花园里的石径都反复冲洗了三遍,只为明日那一双新人踏过时,不沾染半点尘埃。
窗外蝉鸣渐起,晚霞如锦。
五月三十的夜极短,短得像是才合上眼,就被窗外第一声清脆的蝉鸣惊醒。
六月初一,大吉。
天边还洇着一层淡淡的鸭蛋青,弘文里的张家宅邸便已灯火通明。采苓和李嬷嬷早早地端了兰汤进来,那水面上浮着几片鲜红的花瓣,氤氲的热气里透着草药的清苦与芬芳。
“姑娘,该起了。”李嬷嬷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颤音。
我任由她们伺候着沐浴更衣。水汽氤氲中,我看着自己白皙的指尖,想起三郎托人送来的那幅笔法稚拙的画。今日之后,我便不再是寄居刺史府的张家小姐,而是这同州城名正言顺的夫人。
开脸的时候,细细的五色棉线在脸上弹动,绞去了最后的青涩。镜中的女子,黛眉微扬,花钿贴面,朱唇点绛。
那件绯碧拼色的喜服重得惊人,层层叠叠的云纹如火焰般在大红缎子上燃烧。当我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,接下采苓递过来的那柄团扇时,手腕微微一沉。
扇面是精绣的并蒂莲,花蕊处缀着细碎的明珠。我举起扇子,半遮住脸庞,视线越过扇缘,只能瞧见屋内红烛摇曳的碎影。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地……”
李嬷嬷一边梳,一边抹泪。我知道她想起了我母亲。
若母亲还在,定会亲手为我簪上这支赤金嵌红宝石的凤钗。我抬手按了按袖口,那里藏着昨夜摘下的最后一朵白绒花——父亲、母亲,惠儿出嫁了。
辰时三刻,府门外传来了震天动地的爆竹声。
我坐在床沿,听见院子里喧哗骤起。
我由叔父张勉牵着衣袖,遮着团扇,缓缓走出房门。隔着扇缘我隐约看见他穿着大红锦袍,笔直地立在石阶下。
“惠儿,我来接你了。”他的声音在漫天鞭炮声中竟有些颤抖。
他把我带进花轿内,轿身一晃,起轿了。
轿帘随着颠簸轻轻晃动,我微微侧头,从缝隙里看见他骑在马上。
路途不长,轿子却停了三次。每一次停下,我都听见他在前面说话,声音低沉,带着笑意,与宾客寒暄。我想听听他在说什么,却什么也听不清。
轿子终于停了。
一只手握住轿帘,虎口处有茧。是他。我垂下眼,看见那只手顿了顿,然后才掀开帘子。喜娘扶我出来,我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,一步一步,走得极慢。喜袍的裙摆太长,我险些绊倒。
“小心。”他低声说,虚扶了我一下。
喜堂里人声鼎沸。我听见周老先生的声音,听见族叔的声音,听见无数陌生人的笑声。我被引着站定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我弯下腰,听见他的衣料摩擦声,就在身侧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高堂上坐着的是族叔,我父母已不在。我拜下去,眼泪忽然涌上来,又被我逼回去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我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缓缓弯腰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
四周爆发出欢呼声。我被喜娘搀着往后走。走到廊下,他忽然停住,喜娘也停住。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,然后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跟着我。”他说。
我嗯了一声,任由他牵着,一步一步,走入那间燃着红烛的屋子。
洞房里红烛高烧,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他牵着我进去,在床边坐下。
他站在我面前,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开口:“惠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终于娶到你了。”他说。
“三郎。”我轻声唤。
他把我手中的团扇取了下来放在一旁。
烛光有些刺眼。我眯了眯眼,才看清他。
他穿着大红喜服,衬得脸有些红——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。头发梳得整齐,胡茬刮干净了,眼睛很亮,亮得让我不敢直视。
他伸手,握住我的手。带我走到放着合卺酒的桌边。他倒满酒,一个递给我,一个自己端着。
“合卺酒,”他说,“喝了这杯,我们就是夫妻了。”
我接过来,看着他。
他把手臂伸过来,和我的手臂交在一起。我们同时喝下那酒,我咳了一下。
他轻轻拍我的背。
“慢点慢点,”他说,“是我不好,不该让你喝这么急。”
我摇摇头,说:“没事。”
他拉着我走回来,我们并排坐在榻上。
“惠儿,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低低的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我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他又说:“你放心,我会对你好的。一辈子都对你好。”
我还是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说话,我就当你信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看见我笑,眼睛更亮了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脸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我的心跳得快了一些,脸上烫烫的。
他等了一会儿,见我还是不说话,轻轻把我揽进怀里。
“别怕,”他的声音在我耳边,低低的,“我不会伤着你的。”
他把我放倒在床上,那些红枣花生硌得我有些不舒服,可他没在意,只是看着我,看着我的脸,我的眼睛,我的嘴唇。
“惠儿,别怕,我会很小心。”
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手开始解我的衣裳。大红的嫁衣一层一层被剥开,露出里面的中衣,然后是亵衣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是刻意控制着力道。最后只剩贴身小衣时,我下意识抱住手臂。他停住,不再继续,只是俯身吻一下我的额头。
我闭上眼睛。
烛光透过眼皮,是一片暖红。我感到他在我身边躺下,手臂环过来,把我搂进怀里。
我的身子绷得紧紧的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的吻落下来,很轻很轻的,落在我的额头上,眼睛上,脸颊上。他的嘴唇有些干,却软软的,烫烫的。
“惠儿,”他说,“别怕。你看着我。”
我看着他,身体慢慢放松了一些。
他又低下头,继续吻我。这一次,他的吻慢慢往下移,移到我的唇上。他轻轻碰了碰,又离开,又碰了碰,像是在试探。
他的手抚上腰间时,我身体一僵。他立刻停住,稍稍退开:“疼?”
“不是……”我脸烧得厉害,“只是……不习惯。”
“那慢慢来。”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,每到一个新地方,就停下来,等我适应,才继续。
可当真正结合的那一刻,疼痛还是猝不及防地袭来。
我闷哼一声,身体本能地绷紧。不是一点点疼,是尖锐的、撕裂般的疼,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。
他立刻停住,一动不动。
“疼得厉害?”他声音紧绷,带着压抑的喘息。
我说不出话,只能点头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。
他开始更缓慢地向前,可是疼痛更尖锐了。我抓住他的手臂。
“别……别动……”声音带着哭腔。
他果然不动了。就那么悬着,全身肌肉紧绷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汗水从他额角滑下,滴在我脸颊上,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红烛燃烧的声音,窗外虫鸣的声音,还有我们交缠的呼吸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低下头,吻我的眼睛,吻掉泪水。吻很轻,很温柔。
“放松,”他在我耳边低语,气息灼热,“试着放松……”
我努力照做,可身体不听使唤。他耐心等着,一遍遍吻我,一遍遍说“放松”,手在我背上轻轻抚摸。
不知过了多久,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下来。他察觉到变化,极缓慢地继续。
“忍一忍,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一会儿就不疼了。”
他又开始动,这一次更慢了,更轻了。可还是疼,疼得我攥紧了身下的被褥,疼得我把脸埋在他肩上,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出声。
过了很久很久,那疼终于慢慢过去了,但渐渐被另一种陌生的感觉淹没——涨满的,灼热的,让人心慌意乱又隐隐期待的感觉。
一切结束时,他撑起身看我,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。
“很疼吧……”他问,手指轻轻理着我汗湿的鬓发。
我点点头。
他笑了,躺下来,把我搂进怀里。
“第一次都会疼,”他轻声说,像在安慰,“以后就好了。”
红烛还在燃着,把满屋都照得红通通的。窗外的风轻轻吹着,吹得窗纸簌簌地响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惠儿,”他说,“你终于……是我的人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他又低下头,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睡吧,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守着你。”
他把我揽进怀里,用被子盖好我们两个人。他的怀抱很暖,我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窗外有虫鸣,一声一声,和着我们的呼吸。
这一夜,红烛燃到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