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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乱世 ...


  •   朱温走后第三天

      “父亲,母亲,”我在早膳后开口,声音平静,“女儿想为李三郎君守孝三年。”

      父亲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,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      “惠儿,你说什么?”母亲的声音发紧,“李三郎……他虽与你定亲,却尚未过门,按礼制……”

      “按礼制,本不必守孝,”我垂首,不让他们看到我的眼睛,“但女儿与李公子既有婚约,便是未婚夫妻。他骤然离世,女儿心中悲痛,愿守孝三年,以全情义。”

      父亲放下茶盏,目光如炬地看着我:“惠儿,你与李公子,只见过一面,还是在未定婚约的时候。”

      “那也是有夫妻之约,”我固执道,“父亲教导女儿,信义为重。女儿不愿做那背信弃义之人。”

      父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困惑与担忧。我十八岁,在这个年纪,女子大多已经出嫁。守孝三年,便是二十一岁,届时择婿的范围将大大缩小,门第也要降低几分。

      “惠儿,”母亲握住我的手,声音柔软却带着压力,“李家并非迂腐人家,李司马来信,说婚约既解,不必守孝。你……你何必如此执着?”

      “女儿心意已决,”我跪在父母面前,额头触地,“求父亲母亲成全。”

      他们最终答应了。
      父亲叹息着说:“我张蕤的女儿,果然重情重义。”母亲还是一脸狐疑,向我投来探究的目光。

      乾符五年正月,还未出元宵,陈夫人卢氏便登门了。

      那日我正在后院抚琴,采苓匆匆跑来:“姑娘,前厅来了客人,老爷夫人请您过去。”

      我换上粗布衣裳,缓步走向前厅。还未进门,便听见里面传来笑语。陈夫人的声音洪亮,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。

      “……宁之这孩子,就是太腼腆。他祖母让他游学耽误了这半年,若不是我问起,他还不吭声呢……如今既然他回来了,咱们两家的好事,也该提上日程了。”

      我停在门边,整理了一下衣服,迈步进去。

      厅内坐着三人。父亲母亲在上首,陈夫人坐在客位。

      “姑娘来了,”陈夫人满脸堆笑。

      我屈膝行礼:“见过陈伯母。”

      “姑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,”陈夫人上下打量我,眼中满是满意。

      “张公,张夫人。”陈夫人转向我父母,笑容满面,“咱们两家的交情,也不必多说。宁之年纪也不小了,守孝两个月,心意已经到了,再长反倒让逝者不安了,咱们是不是……先把婚事定下来?”

      父亲沉吟片刻,目光投向我,带着探究:“惠儿,你……”

      “父亲,”我抬头说道,“女儿还在守孝,李家郎君……刚刚过世还未满三个月啊……”

      陈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随即又笑起来:“姑娘真是重情重义。但……但守孝之事,也不必过于拘泥。而且,未婚夫妻,根本不必守孝,姑娘你……”

      她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:“说起来,咱们两家本该去年就定亲的,都是那个朱温祸害的!那猎户当街拦车,闹得满城风雨,我家那个老头儿,着实糊涂胆小!如今他也是后悔不迭,张公,您别放在心上,我们宁之对张姑娘,一往情深啊,他没少和他父亲讲道理,一直等到老东西想明白了……唉,可这一等,就等出了这么多事……”

      听到他的名字,我浑身一僵,余光看到母亲的目光,正停留在我的脸上。

      “对了,”陈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,压低声音道,“你们可听说朱温的消息?听说他和他二哥朱存,都不见了。有人说他们去做盗贼了,在半路上就被土匪杀了。那种人早晚要惹祸端。当初欺负姐姐您和姑娘,姑娘直接呵斥他,真真巾帼之举……”

      被土匪杀了……

      我没有听清后面的话……眼前黑色漫上来,我急忙去扶身边的采苓。

      “小姐!”采苓急忙扶住我。

      “惠儿!”母亲忽然唤我,声音带着惊疑,“你脸色怎么这样白?”

      我勉强稳住身形,却看见父亲正看着我,目光如炬,洞若观火。

      父亲看出来了,他看出来我坚持守孝,不是为了李三郎君。

      “陈夫人,”父亲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小女身体不适,今日便商议至此吧。婚事……容后再议。”

      陈夫人悻悻离去。

      陈夫人走后,父亲将我唤到书房。母亲也在,两人对望一眼,神色凝重。

      “惠儿,”父亲开门见山,“你坚持守孝,是为了那个朱温,是不是?”

      我低头不语。

      “陈夫人说朱温被土匪杀了,你的脸色便变了,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恼怒,“惠儿,为父并非今日才起疑。你与李郎君只隔着屏风看过一眼,却要坚持为他守孝三年,为父能不知道你的性子吗,你岂是那种迂腐之人。为父只是不明白,那个朱温,究竟有什么好?”

      我咬着嘴唇不敢搭话。

      “惠儿,”母亲握住我的手,语重心长,“母亲也年轻过,母亲明白,在你这个年纪,确实会觉得好勇斗狠之人,比文弱书生更值得爱慕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里含着怜惜,“可到了母亲这个年纪,便不会这样想了。一生平安顺遂,枕边人温和知礼,才是良配啊。如今他又……又不知去向,说不定真的做了盗贼。你……你怎能将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人?”

      “母亲,”我哽咽道,"女儿……女儿并非要托付终身,女儿只是……”

      只是什么?我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
      “惠儿,”父亲打断我,“为父今日与你说清楚。那朱温,绝非良配。为父一生谨慎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安稳太平。你……你要体谅为父的苦心。”

      我攥紧了裙裾,父亲说的是事实。

      “陈家曾慢待我们,”父亲叹了一口气,“但为父看中宁之的性情,宁愿忍下他家慢待之辱。他知书达理,门第相当,对你……对你也是真心。惠儿,你……你莫要辜负他。”

      我垂下头,眼泪滑落。

      “父亲,”我最终开口,“女儿……女儿听您的。”

      又是一个三月初三,上巳日,陈家夫人带着陈宁之,和我家一同前往普照寺。

      两家人口头商定,待秋后再正式下聘。陈老夫人说,先去普照寺拜拜菩萨,求个吉利。

      陈宁之依然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,说话温吞,只是比两年前更瘦了,脸色苍白,像是一株缺乏阳光的兰草。和我说话时耳尖会微微发红。但他对我极好,甚至在山路上会细心地为我撑起遮阳的罗伞。

      普照寺,那是我与他温第一次相见的地方。柏树下那双灼热的眼睛……恍若隔世。

      不知不觉间,我走到了寺院后园,那棵海棠花开得依旧如嫩雪云霞,繁花簇簇,遮天蔽日。可当我看向那堵墙时,我愣住了。

      那个曾经能让我窥见他拈弓搭箭射兔的豁口,已经被厚重的青砖彻底修补好了。严丝合缝,不留半点余地。我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砖面,心中一阵空落。

      我站在树下,久久未动。去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那身姿,那灼热的目光,被我抢白后的恭顺,漫天大雪中翻窗而去的背影……

      四个月。他只走了四个月,我却像是过了整整一生。

      “张姑娘。”

      身后传来声音。我回头,是陈宁之。他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枝海棠,不知是何时折的。

      “方才见姑娘一个人走过来,怕姑娘迷路。”他走近几步,将海棠递过来,“这花开得好,给姑娘。”

      我接过花枝,轻声道谢。

      他笑了笑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陪着我往回走。他走得慢,像是有意迁就我的步子。一路上,他偶尔说几句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——山里的空气好,寺里的素斋有名,回去的路上可以顺道看看桃花。

      我听着,点头,心里却想:如果是他,他会说什么?

      他一定不会这样小心翼翼的。他会直直地看着我,眼睛亮得灼人。他会说,惠儿,我来找你了。他会说,我说过的话,字字算数。

      可他不会说了。

      他可能,再也不会说了。

      回到正殿门口,母亲和陈夫人正笑着说话。看见我们并肩走来,陈夫人的目光在我和陈宁之身上转了转,笑意更深了些。

      “这两个孩子,倒是投缘。”

      母亲也笑了,看着我,眼中欣慰。

      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海棠。粉白的花瓣,娇嫩欲滴。可我知道,它很快就会谢的。海棠的花期,只有七八天。

      香火依然鼎盛,但不及去年热闹。

      流民四起,战乱频仍,来进香的人少了许多。

      我随着母亲和陈夫人,在大殿中跪拜,默祷。

      “惠儿求什么?”母亲问。

      “求平安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。

      身边的这个年轻人,温和,有礼,知书达理,是父母眼中再好不过的良配。他会是一个好丈夫,会让我衣食无忧,会与我举案齐眉。我会做一个贤妻良母,度过平淡而体面的一生。

      我应该知足的。

      我应该……把他忘了,不过是少女时代的一个幻梦罢了。

      回府之后,陈家的帖子隔三差五送来,有时是几样点心,有时是一本书。陈宁之的字清秀端正,每次信里都是得体的问候,从不多写一个字。

      我把那些信收在抽屉里,和那支桃木簪一起。

      我以为,这一次,终于可以尘埃落定了。

      可是厄运,再次降临。

      仲夏时节,热得出奇。蝉鸣从早到晚,吵得人心烦。陈宁之送了一封信来,说中了些暑气,在家休养几日,等好了再来拜访。

      我没有在意。暑热天,谁都会有些不舒服。

      半个月后,陈府的报丧人敲开了我家的门。

      陈宁之没了。

      暑热引发旧疾,郎中束手无策,几日后不治。

      命运好像在故意捉弄我。它让我遇见他,又让他走上不归路。它给我安排了两门亲事,又让那两个未婚夫一个个死去。它让我想安分守己,却一次次折断前路。

      夜里,我独自坐在妆台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      赤金点翠簪,玉簪,珠花,步摇……还有那支桃木海棠簪。它静静地躺在角落,朴素得格格不入。

      我把它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

      簪身光滑,不知被我摩挲过多少次。那朵海棠,刀痕依旧清晰,刻得那样笨拙,却那样认真。

      他还活着吗?

      还是说,他也和那两个人一样……

      我不敢往下想。

      广明元年,桃李纷飞时,我满了二十岁。

      二十岁,在砀山县已是老姑娘。两任未婚夫,一个在下聘礼后,一个在下聘礼前,都因急病离世,外面在议论什么,可想而知。

      去年,乾符六年,听说黄巢率领大军攻克广州,自称麾下有义军百万之众。朝廷的军队防御不利,未能遏制其北进。

      父亲听闻,咳嗽着摇头叹息:“世道要乱了……”
      这两年父亲频繁生病,身体单薄得让人心惊。

      家中又开始为我议亲。这次来得更谨慎,也更沉默。半年后最终选定宋州苏氏,父亲说,苏家虽只算乡绅,但田产丰足,人丁简单。

      “乱世里,不求显达,只求安稳。”他说。

      我低眉顺眼地应了。

      距朱温离去,已近三载春秋。我再没有听过他的任何消息。前年,第二个未婚夫陈家郎君去世后,我曾经悄悄让采苓去刘崇家和朱家打听,朱家大哥朱昱如今还在家中服侍母亲,采苓道明来意,他连连摆手:“没……没出门,我两个兄弟许是打猎死在山里了。”

      “小姐,”采苓说,“那人老实巴交,嘴里就反复念叨着一句话:“我兄弟不知去向……”

      他……真的……

      我还是不敢想。

      可是如果他还活在人世,为什么不给我写一封信呢?哪怕只言片语,哪怕托人带个口信,让我知道他活着,让我知道他没有忘记。

      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三年之约,像少年时一个轻飘飘的诺言,被岁月风干,一碰就碎成齑粉。

      十月,风声紧了。县里开始有大量流民出现,衣衫褴褛,眼神空洞地走在街上。米价一日三涨,母亲让管家多囤了些粮,藏在后院地窖里。气氛像绷紧的弓弦,不知何时会断裂。

      那日天色阴沉,我正在母亲房里陪她说闲话,门房匆匆来报,说苏府来人,模样慌张。
      母亲脸色一变,让人进来。

      送信的苏府小厮一身狼狈,跪在厅前话都说不利索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:

      “昨夜有……有流寇……流寇闯进庄子……我家公子为了……为了救老夫人……被……被……呜呜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完。可我们都听懂了。

      母亲手中的茶盏落地,摔得粉碎。褐色茶汤溅上我的裙角,晕开一片污渍,温热了一瞬,便凉了。

      我低头看着那片污渍,一点一点,渗进绸缎的纹理里。

     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,身体晃了晃,碗里的药泼了大半。他盯着地上四散的瓷片,嘴唇哆嗦着,良久,才吐出几个字:“天要……亡我张家么?”

      我站在那里,看着裙摆上那片污渍慢慢扩大,竟感觉不到悲伤。三次订婚,三次丧夫。砀山县的闲言碎语早已飘进高墙:张家小姐命硬克夫,谁娶谁倒霉。

      中和元年的春天,来得格外迟。

      正月里还落了两场雪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。县里情形一日比一日坏,流民潮水般涌来,官府起初还设粥棚,后来粥棚被冲垮了,便索性关了城门。城外那些人,老人、孩子、妇人,挤在城墙根下,夜里能听见隐隐的哭声,像风穿过枯枝,呜咽着,断断续续。

      父亲的身子越发不济了。郎中来看过,只是摇头,开的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,总不见效。母亲日夜守着,人也憔悴了许多。家中的进项一年比一年少,田庄的租子收不上来,商铺的生意也淡了。母亲让我帮着理账,我翻开账本,满眼都是“亏空”二字。

      朱温和我的三年之约,早已过了。

      去年十月便满了三年。如今又挨过了冬天,到了春天。别说提亲的聘礼,连只字片语的口信都未曾翻过那道高墙。我每日坐在窗前,看着那支他亲手雕刻的海棠花木簪,心一点点地沉入死水。

      我本来早就料到的。

      从那一夜他翻窗而去,我便在心里告诉自己:这一面,大抵是最后一面了。他去投奔的是黄巢,是叛军,是十去九不回的路。这三年来,我每一次想起他,都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一遍。

      可念归念,心里总还有一丝丝亮,像风里将熄的烛火,忽明忽暗,总也不肯灭。

      现在,那点烛火灭了。

      三年。他若是活着,若是还记得我,便是爬也会爬回来。他那样的人,什么规矩礼法都不放在眼里,什么艰难险阻都挡不住他。他若活着,哪怕隔着千山万水,哪怕顶着杀头的罪名,他也一定会来。

      他没有来。

      那便是……不在了。

      那日采苓从刘崇家回来后,我再没有让人去打听。打听什么?朱昱说他两个兄弟许是打猎死在山里了,他不敢承认两个弟弟投奔了叛军。

      乱世人命如草芥,他再英武,也不过是血肉之躯。

      “你终是食言了。”我摩挲着木簪,轻声说。

      你说三年。三年到了,你没有来。

      你说此生绝不负我。可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世上,让我一年一年地等,一年一年地空。

      我没有哭,眼泪早已在那些漫漫长夜中流尽了。

      父亲早已不再催我出嫁,乱世即将来临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良配。

      市井间的传言如疯长的野草:黄巢的军队攻破了潼关,长安陷落。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,早已仓皇逃往了蜀地。

      大唐,这棵繁茂了三百年的参天大树,似乎真的要倒了。

      中和元年的正月还未过去,一个确切得让人窒息的消息传到了偏僻的砀山县。

      黄巢已于去岁的十二月十三日在长安大明宫含元殿登基称帝,国号“大齐”。

      随着这道消息传遍天下的,还有一封震动朝野的敕封名单。

      县里的邸报张贴了出来,家里的仆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。

      我正在闺房看书,忽然采苓顾口中喊着“小姐”,撞开了我的房门。她脸色苍白,指着外面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
      我心中猛地一跳,以为父亲出了什么事,急忙提着裙摆,冲到前厅。

      厅中站着一人,看打扮像是县衙差人。

      父亲是致仕刺史,县衙收到朝廷邸报,县令总要差人送过来一份拓片。

      此时父亲正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那张拓片,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。

      “父亲……”我轻声呼唤他。

      他没有理我。

      我从他手中轻轻取过那张拓片:

      “敕封十二位诸将军游奕使,分守要塞,领兵征伐……孟楷、黄揆、黄邺、张全、王播、许建、米实、刘瑭、朱温……

      朱温……

      看着父亲颤抖的手指,我强迫自己冷下脸来:

      “父亲,天下同名同姓者甚多,您不必多虑,好生养病要紧。”

      我拿着那张纸,指尖甚至没有半分颤抖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,“定然不是他,再说,我们这里,未曾听说改换门庭。”

      “惠儿,”父亲愣愣地看着我,似乎想从我脸上寻出一丝波澜,但我只是温顺地扶他坐下,又转身吩咐采苓去换一盏热茶。

      然后我吩咐管事拿了赏钱递给差人,差人千恩万谢,门房的陈伯送他出去了。

      不一会儿,陈伯回来,站在厅门口,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。

      我正端着茶盏往父亲手里送,见他那样,便问:“陈伯,怎么了?”

      陈伯顿了顿,面上是为难的神色,踌躇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小姐……那差人临走时说,县令……已悄悄带了厚礼去拜访……拜访午沟里的朱家了。”

      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    茶盏中的热气袅袅升腾,模糊了眼前的景象。午沟里,朱家。那个破旧的院子,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那个老实巴交的大哥朱昱。

      县令去拜访了。

      能为什么?

      父亲手中的茶盏晃了晃,褐色茶汤溅出来,落在他的衣襟上。我接过茶盏,拿帕子替他擦拭,动作稳稳的,一下一下。

      “不过是趋炎附势罢了,”我说,“如今这世道,但凡有个姓朱的,县令都想攀附上去。父亲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      父亲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眶渐渐红了。

      我把茶盏搁下,说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,转身出了房门。

      我一路走到自己房前。推开门,进去,关上。

      然后我靠在门板上,慢慢滑坐下来。

      三年,一千多个日子。

      三年到了,他没有来。

      如今我知道他为什么没来了,他不是死了,他只是……忘了。

      我早该想到的。

      身居高位,开国功臣,长安的锦绣丛中,怎么可能还会记得少年时的一句一时兴起,随口而出的誓言呢。

      我坐在地上,背靠着门,眼泪流了满脸。

      我没有出声。只是坐着,任眼泪一直流,一直流,流到衣襟湿透,流到天色暗下来。

      然后我站起来,洗了脸,换了衣裳,去厨房吩咐炖汤。

      那日之后,父亲的病更重了。

      夜里咳得睡不着,白天也吃不下东西,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郎中来看过,只是摇头,说是积郁成疾,心病难医。

      母亲守在床边,熬得眼眶都陷了下去。她看看父亲,又看看我,欲言又止了好几回。

     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
      她想弄明白,那个朱温,到底是不是当年的朱温。可她又不敢提。怕我伤心,怕父亲动气,怕这个家再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。

     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。

      那日午后,父亲昏昏沉沉地睡着。母亲把我叫到外间,压低声音道:“惠儿,我想让账房朱涣去午沟里走一趟。”

      我抬眼看着她,笑道:“母亲,是与不是,左右与我们无关。”

      “总要弄个明白。”母亲握住我的手,她的手冰凉,微微发抖,“若真是他……若真是他……咱们也好……也好有个计较。”

      我没有说话。

      计较?什么计较?若是他,又能如何?闹上朱家吗?他是大齐朝的将军,我是砀山县的民女。他早就把我忘了,我还计较什么?

      可看着母亲那张憔悴的脸,我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
      “让朱涣去吧,”我说,“他是本家,打听起来方便。”

      母亲点点头,眼圈红了。

      朱涣去了午沟里,第二日才回来。

      他来回话时,我和母亲都在。他站在厅中,低着头,神情复杂。

      “如何?”母亲问。

      朱涣抬起眼,半晌,才低声道:“夫人,小姐……是……是他。”

      母亲的身子晃了晃,我伸手扶住她。

      “我去看了他家老宅……如今正在翻新了,三进的院子。四邻悄悄和我说,别看一直还是破落院子,其实早两年就能看出来朱家年景好了,那朱大郎的三个儿子,还有朱二郎留下的两个儿子,吃穿用度,远好于乡里……只是因为朱家两兄弟是齐军那边的,才……一直对外遮掩着。”

      我听着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他大哥朱昱,老实巴交的一个人,这些年也就是给人帮工、打零活,勉强糊口。”朱涣摇摇头,“他自己有老婆,有三个儿子要养,还养着朱存的两个孩子。就他那点本事,哪来的钱盖三进的大宅子?”

      “那他说什么?”母亲问道。

      “顾左右而言他。”朱涣道,“我问起两个弟弟的下落,他只说不知道,说他们出去打猎,再没回来过。我问那宅子怎么盖起来的,他说是祖上留下的钱。祖上……”

      母亲向前探了探身子,打断他:
      “也许是他两个弟弟在外做见不得人的生意,也许那个游奕使和他无关,不然为何他至今还要遮掩?”

      “夫人,”朱涣苦笑一声,“他不过是谨慎,现今不是所有节度使都改旗易帜了,朱昱不承认不过是怕唐廷东山再起罢了。

      “他朱昱若是真有祖上的钱,何苦让老娘寄人篱下?何苦自己吃了十几年的苦?

      “咱们这儿的人都知道,我家祖上确实富过。可那是我曾祖那辈的事了。”朱涣叹了口气,“到了我堂叔朱诚这一辈,他是个文弱书生,只知读书,不事产业。家产早就败光了。他去世的时候,三郎才十岁,他母亲王氏实在没办法,才带着他寄住在刘崇家。这事儿,附近的人都知道。”

      母亲沉默了。
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,”朱涣压低了声音,“我那天晚上,住在祖宅,正好看见……州里陈刺史趁着夜色进了他家。”

      我抬起头。

      宋州陈刺史,他来过我家,朱涣认识他。

      他是唐廷的刺史,他也去了。

      “如今这世道,唐军节节败退,齐军势大,咱们这儿归谁管还说不定。”朱涣道,“那些当官的,两头都想攀着。能让一州刺史放下身段去拜访的……夫人,小姐,这还用说吗?”

      不用说了。

      朱温。

      是他。

      母亲看着我,眼眶里蓄满了泪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我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,声音平稳:“母亲,我知道了。您别担心,我没事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父亲醒来,母亲把朱涣的话说给他听。父亲听完,久久不语。烛光下,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哆嗦着,像要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
      “父亲,”我握住他的手,“您别多想……这是女儿的幸事啊。”

      父亲和母亲疑惑地抬头看着我。

      “唐廷三百年天下,哪里是说换就换的。”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,“依女儿看,哪天圣人回銮,若是当年您答应了,我身为齐将之妻,岂不是大祸临头。”

      父亲愣了愣,随即苦笑起来。那笑容里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
      “唉,惠儿,”他打断我,声音嘶哑,“你还是太年轻。”

      他往后靠了靠,喘了口气,才继续道:“这世道,什么唐廷齐廷……只要手里有亲兵,那姓齐还是姓唐,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?”

      我怔住了。

      父亲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历经世事的老辣,是看透人心的沧桑。

      “你以为那些将军们,真是什么忠臣?”他摇摇头,咳嗽了两声,“他们有兵,有粮,有地盘。谁给的官大,俸禄多,就跟着谁走。今日姓齐,明日姓唐,后日说不定又姓别的什么……只要手里握着刀,谁能拿他们怎么样?”

      我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窗外传来风声,呜咽着,像远处的狼嚎。父亲靠在床头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那双眼睛,此刻却亮得惊人。

      “惠儿,”他握住我的手,枯瘦的手指硌得我生疼,“为父……时日无多了。有些事,得替你打算。”

      他喘了喘,看向母亲:“你去……去午沟里走一趟。找朱温的母亲,还有刘崇家的老太太。探探口风。”

      母亲一愣:“这……”

      “我知道……知道当初把话说绝了。”父亲闭上眼睛,声音虚弱却坚定,“可为了惠儿……这张老脸,不要也罢。”

      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父亲的眼神止住。

      “惠儿,”他看着我说,“为父这辈子,做过最错的事,就是当年拦了那个人。我小看了他。如今……如今他发达了,若是心里还有你……便是舍了这张脸,也要替你把路铺好。”

      我看着父亲,眼眶发烫,却还是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父亲,这样做,只会让他家看轻我。”

      “你别管,惠儿,我知道怎么做。”母亲在一旁接过话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
      我还想说什么,母亲已经站起身来,吩咐李嬷嬷去准备明日出门的事宜。

      第二天母亲带着李嬷嬷和采苓,雇了一顶青帷小轿,往午沟里去了。

      我在家中煎药,从清晨等到黄昏。

      天快黑时,轿子终于落在门前。

      我迎出去,母亲从轿中下来,面色还算平静,可我看得出来——那平静是装出来的。她做了几十年当家主母,从来都是昂首挺胸的,此刻却微微低着头,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
      “母亲……”我上前扶住她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母亲拍拍我的手,“你父亲呢?我去看看他。”

      她脸色还好,却一个字也不肯对我多说今日的事。我知道她是想护着我那点尊严,不愿让我知道遭遇了哪些冷言冷语。

      可越是这样,我越想知道。

      待母亲去了父亲房里,我把李嬷嬷和采苓叫到廊下。

      “今日在朱家,到底如何?”

      采苓低着头,不说话。李嬷嬷也抿着嘴,面色为难。

      “说吧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早晚要知道的。”

      采苓一下子哭了出来。

      她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,半晌才断断续续讲了出来。

      原来朱家那边,朱昱两口子倒是客客气气,把母亲迎进去坐了,茶也上了。可还没等母亲开口,里屋就传出了朱母的声音——那声音尖利,隔着帘子都听得清清楚楚:

      “当年张家看不上我儿,如今倒求上门了?我儿如今要娶什么样的女子没有,何必惦记一个克夫的!有我在,那个克夫女休想进朱家门!”

      采苓说到这里,已是泣不成声。

      我站在廊下,听着这些话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
      克夫。

      这两个字,我听过无数遍了。从家中仆人的窃窃私语里,从街头巷尾的三姑六婆嘴里,从那些曾经巴结过我家、如今避之不及的所谓世交嘴里。

      可从朱温的母亲嘴里说出来,到底是不一样。

      那是他母亲。是他血脉至亲的人。她说出这样的话,便是在我与他之间,划了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沟壑。

      我淡淡道:“还有呢?”

      李嬷嬷叹了口气,接话道:“后来我们又去了刘家。刘老太太倒是见了夫人,可也只是见了——面上客客气气,话里却透着疏远。”

      她学着那老太太的语气道:“‘张夫人家的姑娘,是个好孩子,只是……唉,造化弄人。’”

      “夫人提起朱家三郎当年的事,说他对小姐如何如何,老太太便打断了夫人。”李嬷嬷摇摇头,“她说,‘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如今他是将军了,是大齐朝的大人物。我一个老婆子,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?’”

      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      “后来老太太便端茶送客了。”李嬷嬷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轻,“连门口都没送。”

      廊下安静下来。

      “小姐……”采苓怯怯地唤我。

      我回过神来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轻声道:“别哭了。去洗把脸,别让父亲看出来。”

      采苓点头,抹着泪下去了。

      李嬷嬷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地看着我。

      “嬷嬷也去歇着吧。”我说,“今日辛苦了。”

      李嬷嬷叹了口气,终是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
      我站了一会儿,才抬脚往父亲房里走去。推开门,父亲靠在床头,母亲坐在床沿。两人看见我进来,都住了口,目光里带着心疼,带着愧疚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      “惠儿……”母亲唤我。

      我在床沿坐下,握住父亲的手。他的手枯瘦如柴,硌得我生疼,可我还是握着,紧紧的。

      “父亲,药喝了吗?”

      “喝了。”父亲看着我,眼眶红了,“惠儿,今日的事……”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平稳,“李嬷嬷都告诉我了。”

      我看着他们,轻声道:“父亲,母亲,不必再为我操心了。往后……咱们不提他了。”

      半年过去了,我那原本波澜不惊的闺阁生活,早已被搅得粉碎。

      自从父亲缠绵病榻,家中的重担便全落在了母亲和我的肩上。最近的几个月,张府的门槛快被那些求粮的佃农踢烂了,可库房里的陈米已见到底。
      局势乱得让人心惊。

      听闻四月份时,唐军曾短暂攻入过长安,全城百姓本以为能重见天日,谁料唐军的残暴比之齐军,有过之无不及。

      几天后,齐军旋即杀了个回马枪。

      那一战,听说唐军全军覆没,长安街头血流成河。

      消息传到砀山,街上的流民愈发多了起来,个个如饿虎一般,看向深宅大院的眼神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。

      更有甚者,传言在不远的宋州县城中,官兵开始胡作非为,和流寇一样抢掠粮食,甚至传言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。

      母亲为了维持致仕刺史府邸那一丁点风雨飘摇的体面,不得不含泪打开了压箱底的妆奁。曾经引以为傲的百亩良田,如今换不回几石粗粮;那些精美的点翠金簪,被母亲一支支变卖,只为给病重的父亲换取那几帖续命的汤药。

      我早已不梳繁复的发髻,只一根素簪挽住青丝。早已不穿鲜亮的襦裙,只几件半旧的素衣换洗。

      这半年来我让自己忙碌,忙碌到没有时间去想他,当听到唐齐军队在长安城血战的时候,我还会有瞬间的恍惚:不知道他……

      罢了,与我何干。

      父亲病得更重了。咳起来整夜不停,痰中带着血丝。母亲日夜守在榻前,眼窝深陷下去。请来的郎中都摇头:“忧思伤肺,需静养,切忌劳神。”可这世道,谁能不劳神?

      仲夏的一日午后,刘崇夫人忽然登门。

      青篷小轿停在门前,两个穿新袄的丫鬟搀扶着她下轿。

      母亲整理衣衫,在书房见她。我奉茶进去时,看见刘夫人从袖中取出两封信。信是上好的宣纸,已经拆开。

      “不瞒张夫人您说,这两封信是我从朱家偷拿出来的。您和令嫒看完后,我还要带回去。”刘夫人轻声细语,“这其实都是朱三郎托人捎来的,让专程给张老先生。只是他母亲和我婆婆……不愿意送来,一直藏着……”

      母亲拆信的手在抖,她看着信,手抖得更加厉害。

      “惠儿……”母亲将信递给我。

      我接过来,信纸展开,字迹粗犷,却已有了筋骨章法,墨色浓黑如漆:

      “张公台鉴:温顿首再拜。自别砀山,三载于兹。幸蒙黄王不弃,委以军务。今克潼关,破华阴,不日将取长安。昔公所约三事——田产、仆从、媒保,待天下大定,自当一一奉上。唯乞公怜温愚诚,暂留惠妹,勿许他家。待安定之日,温必遣使来迎。山河为证,此心不渝。朱温再拜。”

      写信日期是广明元年十月份……

      九个月前……

      是,他和我约定的三年之期期满前的日子。

      那时,第三个未婚夫刚刚去世,我克夫的名声传遍砀山的时候,我以为他早已死去的时候,原来……原来……

      我的身体摇摇欲坠,采苓急忙扶我坐在椅子上。

      刘夫人在旁边看着,继续道:
      “张姑娘,其实……从两年多前,朱三郎就陆陆续续托人带着信和一些钗镮首饰回来,让我们转交给你。因为你家……那边的信使可不敢登门。他母亲那时还住在我家里,多少有些介怀当年提亲被令尊拒绝的事,不让转交。”

     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。

      两年多前。那些信,那些首饰,那些他拼了命托人带回来的东西——全都被拦下了。

      “那时,巢军的人来信,我们也不敢留着,”刘夫人像是解释,又像是替自己开脱,“毕竟那会儿,谁也不知道巢军能成什么事。那些信,看过就烧了,怕惹祸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“直到去年十月份,他在给他大哥的信里说已经兵临长安,这才把这封信留了下来。”

      我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信。

      刘夫人让丫鬟将第二封信送到我面前:
      “这封信是两个月前收到的。”

      “张公尊前,王师已克长安,仆受命镇守邓州。唐军日夜攻城,战事方酣,尸骸枕藉。将士枕戈待旦,生死难料。仆虽无恙,然惠妹若来,安危难保。思之再三,忍痛暂缓。天下汹汹,惟惠妹是念。仆本寒微,蒙惠妹不弃,许以三年。今虽逾期,然仆之心,至死不渝。倘天可怜见,得全此身,必亲赴砀山,迎惠妹以归。”

      两个月前……齐军和唐军血战之时……

      我对自己说他的生死已经与我无关的时候。

      他说着至死不渝。

      我泪如雨下。

      “张夫人,”刘夫人转向母亲。语带歉意,“您上次光临寒舍,我家婆婆也是逼不得已,毕竟我们只是雇主家,总要听三郎母亲的意思。但我这心里……”她轻轻叹息一声,“隔绝有情人,实在于心不忍。”

      她站起身,“这些事我是前些天才知道的,信是今天才找到机会从他家拿出来的,张姑娘,张姑娘。”

      我抬头,她看到我满是泪痕的脸。

      “行了,了却一桩心事,剩下的事,你自己斟酌吧。张姑娘,我得把信再放回去。”

      她不由分说,从我手里把信拿走了。

      母亲和采苓送她出门。

      我想站起身,却像踩在棉花上,回到闺房,关上房门,我才允许自己滑坐在地上,背靠着门扉,让眼泪肆意流淌。

      他没有忘,他没有负我。

      四年了。一千多个日夜。他在战场上,在尸骸枕藉的城墙上,在刀光剑影里。他写了信,一封又一封。

      他没有收到回信。

      可他还在写,还在等。

      他在等我。

      我把脸埋进膝间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裙摆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
      窗外,蝉声如潮。仲夏的风吹进来,温热,黏腻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
      他还活着。他在邓州。他在等我。

      我要告诉他,我也在等。

      家里积压已久的阴云竟那两封信吹散了大半。

      病榻上的父亲脸色渐显红润,母亲也不再整日枯坐垂泪,而是重新翻拣起那些幸存的丝帛,口中念叨着要给我做几身新裙子:

      “等他来接你,总要体面一些。”

      “母亲,父亲曾经做过刺史,不在意他是反贼吗?”我问。

      母亲竟然笑了起来:
      “你以为你父亲那么迂腐啊。”她说,“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。”
      她压低声音,“现今李家天下,是怎么来的?成王败寇!”
      她一边在我身上比着布料,一边说,
      “那些大道理,他都是讲给别人听的,轮到自己女儿身上,岂能作茧自缚。当年他说着求个安稳,不嫌贫爱富,听听就完了。如今这世道,安稳是莫得了,惠儿你这样的才貌,文弱书生岂能保全!”

      原来如此。

      父亲当年拒绝朱温,说什么“门第规矩”,说什么“安稳太平”,不过是场面话。他真正在意的,是朱温“前程未卜”。若朱温当年便有今日之势,父亲恐怕早就欣然应允了。

      成王败寇。

      “母亲,您说得对。”

      生死面前,都是虚妄。

      家里的仆役散得只剩寥寥数人,我褪去了宽袍大袖,日日也扎起裙角在灶间忙碌。我时常在忙碌间隙望向西南方向——那是邓州。

      眼见局势愈发乱了,朱涣便将他年仅十二岁的儿子朱友裕也接进了府。

      友裕虽年纪尚幼,却有身好武艺,显得比同龄孩子沉稳许多。他每日领着仅剩的几个护院在园子里巡视,腰间扎着利落的束带,手里提着长棍,倒也有几分像模像样。

      有时我路过,他便会停下动作,恭恭敬敬地唤一声“小姐”,那眼里透出的灵动劲儿,总让我莫名联想到那个在残墙外射兔的人。

      只是县城的局势一天天更加动荡。

      九月,不远处的王家遭了匪。半夜里闯进二十多个蒙面汉子,不伤人,只搬东西。绫罗绸缎、金银器皿装了几大车,临走时当家主母哭晕过去,抱着匪首的腿求留下传家的玉镯,被一脚踹开。

      母亲咬牙将护院的家丁增加到十个,日夜轮值。大门每天只开一个时辰,采买都由可靠的老仆出去。即便这样,不安仍像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

      出事那夜,没有月亮。

      我正服侍父亲喝药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。紧接着,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半边天,人声、马蹄声、哭喊声混作一团,由远及近,像潮水般涌来。

      “土匪——土匪来了——!”

      管家嘶哑的喊声刺破夜空。母亲一把将我推进书房与卧房间的夹壁:“无论发生什么,不要出来!”她眼神里的决绝让我浑身发冷。

      夹壁很窄,仅容一人站立。我从缝隙往外看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
      火把的光影在窗纸上乱晃。惨叫声、碰撞声、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。我看见护院徐伯挥刀砍倒一个翻墙进来的黑影,随即又被三四个人围住,刀光闪过,他像破布袋一样倒下。

      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进院子——是账房朱涣。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把柴刀,挡在书房门口。

      “这里头没值钱东西!”他吼道,声音因用力而嘶哑,“库房在后院!去后院!”

      匪首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提着一把鬼头刀,狞笑:“老子听说张家小姐貌若天仙,带回去做夫人,不比金银痛快?”

      朱涣浑身一震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——那扇门后,是病榻上的父亲,是夹壁里的我。然后他转回头,双手握紧柴刀,扑了上去。柴刀与鬼头刀相撞,迸出火星。朱涣到底是个文人,力气不济,被震得踉跄后退。匪首趁机一刀劈下——

      朱涣倒下了,柴刀脱手飞出,落在青砖上发出闷响。

      匪首踹开书房门。父亲被两个土匪从病榻上拖下来,摔在地上。他剧烈地咳嗽,瘦削的身子蜷成一团。

      “说!你女儿藏哪儿了?!”

      父亲抬头,嘴角有血丝:“………早送走了……你们来迟了……”

      匪首抬脚要踹,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:“官兵来了!快走!”

      土匪们骂骂咧咧地退去,像退潮一样迅速。火光远去,院子里重新陷入黑暗。只有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
      我从夹壁出来时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母亲扑到父亲身边,哭喊着。我跪在朱涣身旁,伸手想碰他,指尖却在半空僵住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映着稀疏的星光,空空茫茫。

      后来才知道,根本没有官兵。是有人听见动静,故意虚张声势,才吓退了土匪。

      朱涣的灵堂设在偏院。白幡在晨风里微微飘动,香烛的气味也压不住残留的血腥。

      友裕跪在灵前,哭得气息奄奄,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,像他父亲,只是眼神里有股执拗的劲儿。

      父亲撑着病体,让人扶他到灵堂。

      “孩子,”父亲声音虚弱,“你父亲为我张家而死,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张家的儿。惠儿就是你亲姐姐,你……可愿意?”

      “我愿意。”他说,声音稚嫩,却斩钉截铁。

      父亲没能熬过十月份,那次变故后,他的身体像秋后的树叶,一天天枯萎下去。咳血越来越频繁,有时一碗药喝下去,转眼又吐出来大半。郎中换了好几个,方子开了十几张,都不见起色。

      那日夜里,父亲发起了高烧,母亲用湿布一遍遍给他擦身,水温了又凉,凉了又换。

      三更时分,父亲忽然清醒了。眼睛睁开,眼神异常清明:
      “惠儿,”他说,每个字都吐得艰难,“恐怕,乱世来了……你得有人护着,若是……等不到他来接……就去找他……别为我守孝……为父小看他了。你若见到他,就说……就说……”

      话没说完,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。

      “父亲,不要说了。女儿知道怎么做。”我为他抚着后背。他弓起身子,咳得撕心裂肺,帕子上晕开大团暗红。

      父亲缓过气来,已是油尽灯枯之相。他最后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但我看懂了。

      他说:对不起。

      然后手垂下了,眼睛慢慢阖上。

      父亲的丧事办得很简单。灵柩在宅中停了三天,便葬入祖坟。下葬那日,天色阴沉,细雨如丝。纸钱在风里打着旋,落在新翻的泥土上,很快被雨水浸透,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灰白。

      父亲下葬后的第七日,砀山县彻底乱了。

      起初只是城南粮仓被抢——守仓的老吏清早开门,发现三间仓房空空如也,地上撒着零星的麦粒,像谁故意留下的嘲弄。县衙贴出告示悬赏,赏金从十贯涨到五十贯,来看热闹的人多,报信的却一个也无。

      父亲生前交好的几家陆续来辞行。刘世伯来得最早,马车停在侧门,只让管家递进来一封信。信上寥寥数语,说已举家南迁,望珍重。几天后李世伯也来了。

      “张夫人,”他进门就作揖,脸上都是汗,“待不住了,我们往扬州去,我那舅家在那边,听说那里安定些。您……您也早做打算。”

      护院张伯从城里回来,脸色铁青。

      “城门戒严了,”他喘着气,“只许出,不许进。守门的兵换了生面孔,不认钱,只认刀。”

      母亲让他坐下,丫鬟端来热茶,张伯喝了一口,手还在抖:“街市上……铺子关了大半。粮价涨到一斗米五百文,就这还抢不到。还有……官兵像匪一样。”他看了一眼正在做女红的我,压低声音,“城东冯家两个小娘子,也是名声在外,今天我看到她们……就那么被带走了。”

      几天后,冯家小娘子出现在街头,衣衫破损,已经不认识人了。

      那晚,母亲把我叫到她房里。

      “惠儿,我们是留在家中,等朱三郎来接你,还是……也避避?”

      “让我想想。”我回答。

      夜里,我躺在榻上,脑中反复盘算。

      留下,我和母亲,两个妇道人家,带着几个仆妇下人,早晚坐吃山空。

      往东?暂时安稳,可朱温不在那里。我们去了,不过是又一户逃难的流民,寄人篱下,也是坐吃山空。

      往西?是张家本家的方向,是长安,是邓州,是刀剑无眼的战场。可他在那里,或者曾经在那里。

      “成王败寇,”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,“安稳是莫得了。”

      是了。这世道,哪里还有安稳?东边是暂时的太平,西边是明面的厮杀,可本质上,都是赌。赌齐军能守住,赌唐军不会杀来,赌自己不会饿死在路上。

      至少往西,我还有一个可赌的人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见到母亲,她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。
      “惠儿,”她不等我开口,便道,“我想好了。我们去同州。”

      同州。

      同州在长安与邓州之间,是我家祖籍所在。父亲二十年前任宋州刺史,致仕后寄居砀山,可同州的老宅和族人还在。

      “张家虽说支庶不盛,但好歹还有个三服的堂叔住在同州,族中也有其他几房一直守着祖产。”母亲看着我,“我们去投奔他们。”

      “母亲……”我轻声道,“女儿也想往西走,只是……”

      她看出我的迟疑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
      “惠儿,家里有陈伯守着。如果朱温来接你,他会告诉他去哪里找我们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而且,同州和邓州很近。我们安定下来,也可以……去找他。”

      “我们不能直接去找他吗?”

      母亲看着我,眼里有心疼,也有一丝无奈。

      “不能,”她轻声道,“可以路过邓州,顺便去看看他。傻孩子。”

      她没有解释,我也没再问。

      可我知道她为什么说“不能”。

      直接去找他,那是投奔,是攀附,是把自个儿送到他手心里。
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,宅子里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。

      母亲亲自清点库房。虽说时事艰难,家里已经变卖了很多值钱的物件,但留下的东西也不少——字画古籍、古玩玉器、上好的绫罗绸缎。

      这些东西,能带的,拣最值钱轻便的打包;带不走的,藏进密室。密室是父亲生前修的,入口在书房博古架后头,机关巧妙,不知情的人绝看不出。

      我的东西简单。几身换洗衣裳、父亲给我的那方旧砚、常用的几支笔,还有妆匣——底层那支海棠花木簪。

      “小姐最爱的那些书呢?”

      我走到书架前。父亲为我搜集的诗词歌赋,整整齐齐排了四层。指尖拂过书脊,停在《昭明文选》上——那是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的,扉页有他的题字:“吾女惠,当明心见性”。

      我抽出来,又放回去。

      “不带了。”我说。

      两辆马车停在院子里,马是特意挑的,腿长膘肥,能长途跋涉。一辆装行李细软,一辆坐人。

      我们对外宣称,要去同州投奔堂叔——父亲有个堂弟在同州城中任参军。

      母亲的意思是,先到同州安顿好,然后再去邓州,或者“顺便”路过邓州。

      除了母亲、我、采苓和友裕,另外只带了三个最忠心的仆人,张伯、张诚和李嬷嬷。张伯和李嬷嬷都是父亲在宋州刺史任上收留的。父亲原本想让李嬷嬷教我一些防身的功夫,可惜我实在天资愚钝。张伯早年在镖行做事,出了一些变故后逃到宋州被父亲收留。张诚几乎是我半个哥哥,他是个孤儿,和采苓一样被父亲养大。

      李嬷嬷一边收拾自己压箱底的东西,一边摇头叹息:“没想到我还有用得上你们的一天。”

      陈伯带着四五个个不愿意离开的仆妇和护院留在府里守着。

      十一月初一,清晨,砀山县还沉浸在睡梦中。

      张伯骑上一匹马,张诚和友裕分别赶着一辆马车,一前一后出了府门。

      在车帘放下前,我最后望了一眼张宅。

      石狮静默地蹲在晨雾里,像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这扇门我进出了二十一年,如今要离开了,也许永远不再回来。

      马车驶出县城时,天刚刚蒙蒙亮。

      渐行渐远,有流民出现在路边,三三两两,背着破旧的包袱,眼神麻木地朝前走。看见马车,他们会抬起头,眼睛里燃起一点希望的光,随即又熄灭——他们知道,这辆车不会为他们停留。

      路上,母亲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惠儿,我们就是去邓州。但是,你要明白,朱三郎要的,是他够不到的月亮,不是走投无路的流民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忽然硬了几分,“惠儿,你记住,见到他,绝不能说我们是去投靠他的。就说来同州寻你叔叔,顺道来邓州拜访同乡。姿态要放高些,不能让他看轻了你,也不能让张家被人说成攀附。”

      我点点头。

      这世道,究竟要把我们推向何方?

      我们逆着人流往西,引来不少侧目。张伯不敢让我们在天色将晚时赶路,因此第三天傍晚,才刚刚看到砀山的地界碑。

      张诚说这一段大路常有盗贼出没,建议走小路,张伯点点头,他对从砀山去关中的路线,异常熟悉。

      我们在一处隐蔽的寺院歇脚。寺里只有三个僧人,与张伯相熟,腾了一间禅房出来给我们。

      我和采苓简单收拾了一下,让母亲躺下,李嬷嬷把自己的薄袄也脱下来给她盖上,然后自己靠墙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
      我和采苓也挤着躺下了,我把装着自己首饰的包裹压在身下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身下忽然一动。

      我猛地睁开眼。

     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出一个黑影——张诚蹲在我身边,一只手正从我身下往外抽那个包裹。

      我下意识地抬手,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
      “诚哥哥……”

      他僵了一下,然后一下子把包裹拽了出来,散了,首饰滚落一地,月光照着那些金银,泛着冷冷的光。

      “妹妹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对不住。”

     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首饰,胡乱往怀里塞。我的手指还勾着他的袖子,被他带着往前一扯,松开了。他往门口冲去,头也不回。

      采苓惊醒了,叫了一声。母亲直起,身子李嬷嬷跳起来,张伯也冲了过来。友裕要追,被我一把拉住。

      “别追。”

      “姐姐,他——”

      “别追了。”

      采苓点起灯,我和她把散落的首饰一件件捡起来。银钗还在,玉镯碎了一只,几件金饰少了几样。那只赤金镶玉的手镯——父亲给我的那只,内侧錾着“惠”字——没有了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我把碎玉镯放下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他拿走的不多。”

      李嬷嬷还在骂:“白眼狼!张家养了他二十年,养出个贼来!”

      张伯叹了口气,走到门口,望着张诚消失的方向,良久无言。

      “小姐,要不要……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我摇摇头,“他走了也好。”

      我把剩下的首饰包好,重新压在身下。

      越往西,景象越荒凉。

      村庄十室九空,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。田地里不见庄稼,只有一丛丛枯黄的蒿草。路过一处集镇时,我们想买些米,却见粮店门前排着长队,人人面色焦黄。米价已涨到令人咋舌的地步,一斗米要半贯钱。

      流民越来越多,起初只是三五成群,后来便是成片成片的人潮,漫在官道两旁,像退潮后搁浅的鱼,密密麻麻,望不到头。他们的衣裳破烂,脸色青黄,眼神空洞地盯着过往的车辆。偶尔有孩子哭出声,被大人死死捂住嘴,怕引来祸事。

      往西去的人少。大多数流民往南、往东,往那些还没被战火波及的地方逃。我们这一行两辆马车,反倒显得扎眼。

      从砀山到同州,一千三百里的路途,在太平年岁不过是半个多月的车马辛劳,可在中和元年的冬天,这竟成了一场九死一生的远征。

      官道被乱军阻断。我们不得不绕道北上,再折向西南。

      母亲变卖了一些首饰换取了干粮,但在流民如蝗的路上,有粮便是死罪。为了保命,张伯提议将粮食和值钱的东西藏在夹层里,马车去掉装饰,我们一行人换上最破烂的麻布衣裳,脸上抹着锅底灰,混在逃难的人堆里。

      第十日傍晚,我们在一个破败的驿站歇脚时,遇上了一队去同州的商队。

     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姓周,生得精干,带着十几个伙计,押着四辆货车。他打量了我们几眼,便主动来搭话——在这种地方,独行的马车就是肥羊,结伴走,彼此都有个照应。

      母亲与他谈妥,明日一早同行。

      那夜我睡在马车里,半梦半醒间,听见远处隐隐有哭声,断断续续,像风穿过枯枝。友裕睡在车下,手里攥着一把柴刀,眼睛半睁半闭,随时警醒着。

      第十一日清晨,我们跟着商队继续西行。

      路上的景象,越发触目惊心。

      经过一个村子时,远远便闻到一股焦臭味。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整个村子被烧成了废墟,断壁残垣间,有几具烧焦的尸体,已经辨不出人形。野狗在废墟间游荡,见人来也不躲,只是抬起头,眼睛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
      采苓捂着脸,不敢看。母亲攥紧我的手,脸色苍白。

      周领队见怪不怪,只低声催促车夫快走。

      “齐军和唐军来回拉锯,”他压着嗓子说,“今日齐军来,明日唐军来,苦的都是老百姓。”

      又走了一日,经过一片荒野时,路边倒着几具尸体,衣裳被扒光了,浑身青紫,想来是死了有些日子。没有人去收,也没有人敢去收。乌鸦停在旁边,见车队过来,才懒洋洋地飞开,落在不远处的枯树上,歪着头盯着我们。

      友裕握紧了柴刀,眼睛却不敢往那边看。

      第四十日傍晚,我们终于到了邓州地界。

      远远望见城墙时,我心里忽然一阵慌乱。

      他在里面吗?

      我掀开车帘,暮色四合,城墙上猎猎作响的,是唐军的旗帜。

      周领队打马过来,顺着我的目光望了一眼,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上次我来时还是齐军呢,”他说,“据说唐军秋天时攻破了城,齐军守将……姓朱的那个,带着残部退回长安了。”

      退回长安了。

      我的手僵在车帘上。

      他不在这里了。

      他在长安。

      周领队还在说些什么,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:“这世道……邓州还有光州,现在是忠武军占着,忠武加上河中军……还有那个什么凤翔的、夏州的诸葛爽的军队,昨天是唐军,今天是齐军,明天又变成了唐军……唉。”

      他苦笑着,摇了摇头。

      我没有接话。只是望着那座城墙,望着城头上的旗帜,望着暮色一点一点把一切都吞没。

      他在长安。

      在更远的西边。

      他还在领兵作战。

      至少,我知道他在哪里了。

      一路颠簸,第四十五天,终于望见了同州的城墙。

      我扶着马车帘子往外看,城门进进出出的人不算少,街边也有些小摊贩,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。可等我们找到堂叔家那条巷子,却见大门紧闭,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

      张伯去敲邻居家的门。那老妇人探头出来,打量了我们好几眼,才道:“找张参军家?早走啦,去年秋天就往凤翔那边投奔亲族去了。”

      母亲原本靠着车壁歇息,听到这话,身子猛地一晃。我赶紧扶住她,她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了两下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    母亲病倒了,烧得人事不省。我们在坊市边上租了一间小院。同州离长安不远,街市上秩序倒还算好,至少比路上那些村镇强些。

      我日夜守着,煎药、换帕子,手忙脚乱。采苓帮我熬药,李嬷嬷帮着照看。张伯每日出去打探张家另外几房族叔的下落,顺便找大夫。友裕守在院门口,半步不敢离开。

      过了七八日,母亲的烧总算退了些,人也清醒了。

      那天张伯从外头回来,脸色很难看。他把我和李嬷嬷叫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打探清楚了。长安和同州,两边戒严着,路上盘查得紧,根本过不去。”

      我心里一沉。

      过不去——那我该怎么办?

      银钱所剩无几,母亲的病还不知要养到什么时候。堂叔去了凤翔,可凤翔在长安西边,要过长安才能到。同州城里虽有几房远亲,可去打听了几回,不是早就搬走,便是推说自顾不暇,连面都不肯见。

      无亲可投,无路可走。

      那天夜里,我守在母亲床前,盯着跳动的烛火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      去长安。

      我要去长安。

      可关卡盘查得紧,怎么过去?

      如果……如果告诉那些盘查的士兵,我是去寻亲的,我的未婚夫在长安城里,他叫朱温,是大齐的将军……

      他们会相信吗?

      他们会放我过去吗?

      还是……会把我也当成细作抓起来?

      我不敢往下想。

      可我更不敢想的是——如果不去赌这一把,我们还能撑多久?

      母亲还病着,银钱快见底了,这乱世里,无亲无故的母女,能活几天?

      我低下头,从怀里摸出那支木簪。

      烛光下,那朵海棠还是那么笨拙,刀痕依旧清晰。他刻的时候用了力,一刀一刀,都刻进了木头里。

      他在长安。

      那是我唯一能赌的方向。

      我把它放回怀里,贴在胸口。

      再等等。等母亲的病再好些,等路上松动些。如果实在走投无路——

      我就去长安。

      第二天,我看银钱所剩不多,我咬了咬牙,把从家里带来的几件细软翻出来,带着友裕出门去当铺。

      回来时已是黄昏。巷子口人不多,我低头数着手里银钱,盘算还能撑几日。友裕忽然拉住我的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姐姐,有人跟着。”

      我心里一紧,没敢回头,只借着侧身的余光往后瞟了一眼。

      三个衣衫褴褛的流民,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下,正往这边张望。其中一个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黄黑的牙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臂弯里的包袱。

      我攥紧友裕的手,脚步加快。

      “别回头,快走。”

      我们几乎是半跑着回到小院。友裕回身把门闩死,我靠着门板喘了半天气,心还在砰砰直跳。

      中和二年的新年,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悄无声息地来了。

      没有爆竹,没有新衣,没有年礼。城外偶尔传来几声闷响,分不清是爆竹还是炮火。

      母亲已经病了一个多月。

      从腊月那场雪后,她便再没能起床。郎中换了十几张方子,总不见效。起初还能喝下半碗粥,后来连水都咽不下去,人一天天瘦下去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      我不敢睡。

      二月初二那夜,窗外无月。我守在母亲床头,听着她粗重的呼吸,一夜无眠。

      后半夜,母亲醒了。

      烧退了些,人忽然清醒过来。我扶她靠在床头,烛火映着她的脸,蜡黄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瘦得脱了相。

      “惠儿,”她看着我,目光清明,“那支木簪还在吗?”

      我从怀里掏出,放在她手心。

      她摸着那朵海棠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
      “是个有心的,”她说,“你要等他。”

      我点头,忍着泪。

      她抬手,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头发。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      “惠儿,”她声音很弱,气若游丝,“母亲怕是……撑不住了。”

      “不会的!”我一把抓住她的手,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,“大夫说烧退了就好了,您再养几天,咱们就能走……”

      母亲摇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疲惫而温柔的笑。

      “傻孩子……我的身子,我自己知道。”她喘了口气,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,“你听母亲说,人啊,最爱的,永远是求不得……你一个人,没人帮衬,要小心应对……”

      我拼命点头,泪如雨下:

      “女儿记住了!”

      “记住……”母亲忽然睁开眼,那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锐利,“他要的,是自己够不到的、高高在上的月亮,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

      我伏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:
      “母亲放心吧!女儿知道怎么做。”

      母亲闭上眼睛,手从我发间滑落,垂在身侧。

      “娘——!”

      那一夜,我一刻未合眼,五脏六腑像是被掏空揉碎了。

      我用剩下的银钱,在同州城外寻了一处坟地,还算体面地安葬了母亲。

      采苓扶着我,李嬷嬷和张伯跟在后面,友裕走在最前头。我穿着重孝,木然地往回走,眼泪仿佛已经哭干了。

      刚拐进巷子,突然听见前面一片喧哗。不少街坊邻居正朝这边跑来,神色惊慌。有人在喊:“快跑!快跑!”

      他们身后传来兵戈碰撞的声音,马蹄声杂乱,越来越近。

      我猛地抬头,看见巷口涌进来一队人马,铠甲在日光下闪着寒光。马匹嘶鸣着冲进巷子,街上的人四散奔逃。有人被撞倒在地,有人尖叫着往屋里躲,孩子哭喊着找娘,乱成一锅粥。

      “快跑!”张伯一把拉住我,拖着就往巷子深处跑。

      采苓和李嬷嬷踉跄地跟在后面,友裕冲在前头开路。可人太多了,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百姓,我们被裹挟着挤来挤去,根本跑不快。

      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      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几个骑马的乱兵已经冲进巷子,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刀,看见人就砍。一个跑得慢的老汉被撞翻在地,马蹄从他身上踏过去,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
      “姐姐!”友裕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可人群一下子涌过来,把他冲得看不见了。

      采苓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挤开了。我被人流推着,踉踉跄跄地往前跑,耳边全是哭喊声、马蹄声、刀兵碰撞声。

      忽然,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我的胳膊。

      那手劲极大,像铁钳一样,把我整个人往后一拽。我一个踉跄,摔在地上,膝盖撞得生疼。还没来得及喊出声,就被拎了起来——一个满脸横肉的乱兵把我甩上马背,像扛麻袋一样横着搁在马鞍前。

      “放开我!”我拼命挣扎,踢打,可他一只手按在我背上,像压着一只小鸡,纹丝不动。

      “别动!”他吼道,声音粗粝得像砂石,“再动把你扔下去踩死!”

      马蹄声继续往前冲。我被倒挂着,头朝下,看见地面飞快地从眼前掠过——石子、泥土、血迹、一只不知是谁的绣花鞋。耳边是风,是惨叫,是马的嘶鸣,是自己的心跳,砰砰砰砰,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马停了。

      我被一把掀下来,摔在地上。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,火辣辣地疼。我撑起身子,抬头看——

      四周是一片空地,扎着几十顶帐篷,到处是乱兵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争抢东西,有的在笑骂。空气里弥漫着马粪、血腥和酒气混杂的臭味。

      “哟,这个长得不错!”一个贼眉鼠眼的乱兵凑过来,喷着满口酒气,“果然一身孝的更带劲!”说着,一只脏手就朝我脸上探来。

      我猛一偏头躲开,抬眼狠狠剜着他。

      他愣了一下,随即怪笑起来:“还挺烈!老子喜欢!”

      正纠缠间,一个黑脸军官拨开人群走过来。他上下打量着我,那目光像在估一件货物,从发顶缓缓滑到脚尖,又从脚尖勾回来,在我脸上停住。

      “这个品相好,”他朝旁边扬了扬下巴,“一并给主将们送去助兴。”

      说罢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几个乱兵上来拧住我的胳膊,把我从地上拽起来。我咬着牙,硬生生把冲到眼眶的泪憋了回去——不能哭,不能在他们面前示弱。

      采苓呢?友裕呢?张伯和李嬷嬷呢?他们跑出去没有?还活着吗?

      我死死攥紧袖口,指尖抵着掌心。胸口处,那支朱温四年前送我的簪子硌得生疼。

      我和另外几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被连推带搡塞进一辆马车。车里腥臭难闻,有人在低低啜泣。我蜷在角落,听着车轮轧过碎石的声响,一下一下,碾在心上。

      不知颠了多久,马车猛地停住。帘子被一把掀开,刺目的灯光涌进来——青石地面,朱漆抱柱,廊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,照得如同白昼。

      押送我们的黑脸汉子跳下马,和一个迎上来的管事说:“李校尉让送来的,说是给主帅助兴。”

      那管事一边听,一边朝我们这边睃来,目光阴恻恻的,点点头:“带进去吧。”

      一个仆妇将我们领去洗浴更衣。她盯着我腕上的孝带看了一眼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,终究没敢动手去扯,而是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襦裙,一言不发地掼在我面前。

      换好衣裳,我被推进一间偏房。屋里已经有十几个女子,或站或坐,有的在哭,有的发呆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,用木簪子重新别好头发。

      “要想活命,就别那么犟!”仆妇并没有回头,说完,就出去了。

      屋里很冷,但我感觉不到冷。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门又开了。进来个军官,扫视一圈,说:“都出来。”

      已经是晚上了,月亮照在院子里,我们被带到前堂。

      堂上灯火通明,摆着几十桌酒席。男人们大声说笑,酒气熏天。我们被排成一排,站在堂下。我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在身上扫过,像刀子一样。

      主位上坐着个人,穿着锦袍,正在喝酒。灯光有些晃眼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

      军官谄媚地笑:“主帅先挑!”

      主位上的人抬头随意扫了一眼,指了我左边第二个穿绿衣服的女孩,那女子浑身一颤。

      其他将领开始挑。一个年轻的将领走到我面前,盯着我看。

      “抬起头。”他说。

      我慢慢抬头,他愣了一下:

      “你,是在孝期?别怕。”
      他伸手来抓我。

      我往后缩,手被他抓住,握得很紧。
      挣扎间,我抬起头——主位上的人似乎注意到了这边,看了过来。

      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愣住了。

      那张脸……

      瘦了些,黑了些,下颌的线条更硬了,但确确实实是那张脸。

      那双眼睛——五年前在寺院,四年前在窗外……

      朱温。

      怎么会是他?

      他不是该在长安吗?怎么会在这里?

      那人还在拉我。我挣扎着,眼睛却死死盯着主位。朱温也看着我,先是茫然,然后是震惊,最后是……我不敢辨认的东西。

      他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,碎了。
      拉我的人也停住了,转身疑惑地望着他。
      他站起来,走下主位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堂中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走到我面前,停住。

      离得这么近,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。眼角的细纹,下巴的胡茬,还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指尖在颤抖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,“你是谁?”

      我想起母亲的话。
      想起她说,不能告诉他你是专门投奔他的。想起她说,要说来投亲。

      看着他眼中那片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惊涛骇浪,我张了张嘴,又停住,我想起自己应该是谁。

      我得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。

      “三郎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的瞬间,我看见他眼中的堤坝轰然倒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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