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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第 37 章 ...

  •   又细碎又单薄的迎亲乐声还在响着。

      “我们要过去吗?”卫泾问。

      “不然呢?”

      “能不能不过去?”

      “我能不能把你扔下?”

      卫泾哆嗦着闭了嘴。

      二人循着乐声缓步朝前走去。

      是往陈桃花家的那个方向。

      越靠近,声音越清晰,唢呐声,鞭炮声,人声,一派热热闹闹,就像人间嫁娶一样的喧闹。

      一间低矮的老屋门前,稀稀密密围满了人,有男有女,男人,女人,妇人,孩童,簇拥着一个盖着盖头的新娘子,人头攒动,满是喜事的热闹排场。

      可定睛一看,一股刺骨的寒意,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
      这些站在院中的迎亲的人群,全都没有脸。

      一张光滑的没有五官的平面。

      他们有五官的轮廓,眉眼口鼻的位置都在。

      说话的时候,脸上会出现一张嘴。

      四下张望的时候,眼睛会凭空睁开。

      你能分清这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男人,你能看出这是一个老人还是一个孩子,但你盯着他们的脸去看的时候,你什么都看不到。

      他们的嘴在动。

      “哎哟,今儿个可真是好日子!”

      那个大娘模样的女人侧着头,嘴巴一张一合,声音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传出来,清脆响亮,是王婆子的声音。

      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王婆子嘴里会说出来的话,可她的脸一动不动,只有一张凭空出现的嘴。

      “可不是嘛,张哥儿蹉跎了这么些年,总算是成了。”旁边的另一个女人接话,声音里带着笑,是李家媳妇。

      “新娘子好看不好看?”听声音是陈大壮,他的脸上除了嘴巴,还瞪着两只大眼睛。

      “酒席备好了没有?”

      “备好了备好了,里头正在摆呢。”

      “哎,让一让让一让,别堵着门,一会儿新人要出来了!”

      他们身形僵硬,每一个动作都生硬刻板,像是被无形的线牵扯着的木偶,没有丝毫活人自然的灵动,肢体挪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。

      只有当前说话的人会变得灵活,有着活人的生机勃勃,灵动洒脱,只要是呆在背景里的人,无一不是僵硬呆板。

      可就是这样一群无脸僵硬又毫无生机的人,用一张张空茫的脸对着屋门,嘴里源源不断地说着流利又热闹的吉祥话,语调听着鲜亮又热忱,和世间寻常婚嫁的贺喜之言分毫不差。

      “百年好合,万事顺遂。”

      “早生贵子,福寿安康。”

      “新婚大喜,和和美美。”

      一句句喜庆祝语此起彼伏,人声交织,听上去欢声笑语,热闹非凡,满满都是喜事的祥和热闹。

      诡异的割裂感,在此刻攀到了极致。

      耳朵里是人声鼎沸的喜庆场面,可所有贺喜之人,无脸、无表情、肢体僵硬木讷。

      声音热闹滚烫,身躯僵硬呆板。

      表象圆满喜庆,实际阴森诡异。

      与这灰暗混沌、无颜无色、扭曲虚妄的梦境,死死缠在一起,王萤觉得背上沁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。

      突然,腰上被人撞了一下。

      王萤低下头,是一个小孩儿,正仰起脸看着她。

      两只大大的眼睛,瞪得圆圆的,只有眼睛的脸上,突然蹦出了一个嘴巴,一个粉色的小舌头从嘴里探出了头。

      “嘻嘻。”

      王萤第一时间回过身捂住了卫泾的嘴,说时迟那时快,卫泾在王萤的手中不情不愿地将那声哀嚎咽进了肚子里。

      “你们是谁?”他好奇地问。

      王萤捂着卫泾的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
      “你们也是来参加喜事的吗?来看张大哥娶媳妇的吗?”

      “但好可惜,听说新娘子是个瞎子呢。”

      小孩的声音清脆又天真,像夏日里的虫鸣,携着一阵清凉。

      “你们知道什么是瞎子吗?”

      天真的将头歪了歪,然后,抬起右手,将食指与中指插进了自己的眼睛里。

      噗嗤。

      有两个圆球状的东西被抠了出来,挂在眼眶出,那浮现出的小嘴还在笑。

      “我娘说,瞎子就是看不见,你看,我现在就看不见了。”

      两个眼球荡在脸上。

      眼球里的眼睛看着王萤的方向。

      “姐姐。”

      王萤打了一个冷颤。

      是小旭的声音。

      回头,身后站着小旭。

      小旭的脸上,只有一个嘴巴,冲她咧嘴一笑,水顺着他的嘴角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,好像吐不尽,淌了满地。

      “阿萤。”有阵清凉的气息包裹住了她,“别看,阿萤,别想,不要入梦,不要想那些过去的事情。”

      他将她扣在怀里,他的耳朵贴在王萤耳侧。

      “阿萤,阿萤,你看看我。”

      他把王萤的手贴在他的脸上。

      “阿萤,阿萤,你摸摸我,你感受我,我才是真实的。”

      画面一转。

      小年夜,万寿宫。

      王萤想,她怎么会知道这是哪里?她从未去过,但她知道,这里是万寿宫。

      现在,是小年夜。

      万寿宫大殿的白云铜大火盆里银炭烧的正旺。

      整个万寿宫一片寂静,只听得炭火时而发出的噼啪声,一个宦官模样的人此刻正侯在约二丈开外的大柱下。

      大殿中央的蒲团上跪着一个人,身量矮小,宽大的佛袍套在他的身上显得十分的滑稽。

      那宦官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。

      王萤好像听到了宦官在想什么。

      到底只是十岁的孩童,如若放在民间,许还满腹懵懂。

      每日钦天监来报,皇上的脸便会较昨日更黑上几分,近些时日,便连饭也用的极少了,每日只是几口薄粥,脸色愈发的灰白。

      更衣、净手、抄经,每日重复的做着这些事,这个十岁的少年天子将自己禁在这殿里,十日间,他谁都没有接见。

      寅时刚过,殿外便听见有人在悄声说话。

      跪着的人皱了皱眉,宦官模样的人躬身退了出去,不一会儿又推门走了进来。

      “皇上,是许姑娘,说是奉太后懿旨,带了些吃食来。”悄声回禀。

      小皇帝睁开了眼,想动一动,起身却只觉得头重脚轻,又跌坐在了蒲团上。

      宦官模样的人忙迎了上来,给他细细的揉着膝盖。

      小皇帝定了定神,挥挥手示意无妨:“快叫请进来。”

      来人拎着食盒走进来的时候,小皇帝已经又端正的跪在了蒲团上,她俯身行礼:“皇上,太后娘娘命臣女带了些吃食来。”

      小皇帝摇了摇头:“战事吃紧,天不降雪,朕不想吃。”

      顿住了话,却不知道说什么,只得回过头来。

      那人立在大殿中央的铜香炉之侧,香烟氤氲,她的脸看的不太真切。

      今日她穿着一件青色的夹袄,外罩着月白的披风,手中拎着食盒,隆冬腊月,天寒地冻,露在外的指尖也被冻得通红。

      她笑意盈盈的看过来,将食盒置在另一侧的长案上,又解了披风置在案边的椅背上,上前引了小皇帝下来。

      “皇上,您来。”她扶着他起身,小皇帝懵懵懂懂的跟着她,又忽地伸手反拽住了她的袖口。

      “姐姐。”

      “皇上,您要唤我做女使,臣女和您说过许多次了。”

      引着他坐在了长案前,又从食盒里取出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饼,递了过来。

      “您不是一直想吃北地的汤饼吗?只是现下,臣女只能用素油,不可动荤,您且先尝尝。”

      汤饼捧在手里,上面飘着翠绿的青菜,香气钻进鼻子里,热气腾在脸上,一语未发,眼泪倒先扑簌簌的滚了下来。

      啪嗒,泪珠子掉在的汤饼里。

      “姐姐。”

      “姐姐,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姐姐,我真的是怕。”

      说罢,把碗搁下捧着脸呜呜的哭出了声。

      那宦官模样的人见状,轻轻躬身从一侧的小门退了出去。

      来人低头看着正在哭泣的小皇帝,叹了口气,伸手抚了抚他的头,又蹲下身尽量让自己与他的视线齐平。

      她伸手拉下了他的小手,小孩哭的很是伤心。

      “皇上,您看着我。”

      她的手攀着他的双臂,稍稍用了些力。

      小皇帝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
      她用帕子细细的帮他揩去了满脸的泪痕。

      “皇上,臣女和您打个赌,卫家军一定会胜,而天也定会降雪,您信是不信。”

      小皇帝定定的看着她,片刻才问道:“当真?”

      “您要和臣女做这个赌吗?”

      “赌什么?”他还是呆呆的看着她。

      她笑笑,又帮他擦了擦脸。

      “若是应验,您保证再也不可叫臣女作姐姐。”

      小皇帝想了想,又点了点头。

      泪珠子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滑落下来。

      一阵劲风将侧殿的窗掀开,门外的人刚伸手就听到小皇帝喊了声:“别关。”

      冷气迎面扑来,将殿内的火光不住的摇曳,小皇帝却被冷的清醒了几分。

      她将椅子上的大氅取来,细细的给他披好。

      二人移步到窗前,看向了天上。

      一片黑沉沉,一丝星光也无。

      “已经阴了几日了,日日都这样。”他吸吸鼻子,瓮声瓮气的说。

      双手撑在窗棂上,定定的看向窗外。

      身后的人也走上前一步,站在他身侧。

      二人皆不言语。

      “你给我说些趣事儿,我们就在这等雪来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什么趣事儿。”问道。

      “随便什么。”

      “说是古时有一人叫王仲宣,生前喜欢驴叫,魏文帝去参加他的丧礼时,对着他昔日的同窗好友说‘王好驴鸣,可各作一声以送之’,于是前来赴丧的客人都学了一声驴叫。”

      小皇帝笑出了声,却又马上收了笑意:“《世说新语》我又不是没有读过,这个不作数。”

      冷风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,领口的一圈风毛扰的他止不住的想抬手挠。

      “姐姐,你给我说说北地的趣事儿,我喜欢听你讲北地的事儿。”

      “您又忘了。”

      “你又没有赢。”气鼓鼓的回话,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,忙说:“你还没说你输了该如何,如果你赌输了,你要保证,你一辈子都不出宫去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一阵风扑在了脸上,夹杂着几乎会被忽略的一丝凉意。

      小皇帝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头,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丝疑惑,随后又绽出了一丝惊喜,而后他双手撑着窗棂,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。

      廊庑下挂着成排的红灯笼,在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的映衬下,他终于看清楚了。

      一片又一片小小的飞雪,先是不多的几片,接着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有的粘在他的大氅上,有得又落在了他的袖口。

      “姐姐,你看,真的下雪了!”

      他欢呼,回过头来,那人鬓角、肩头、发梢皆是片片落雪。

      “姐姐,你是如何知道会下雪的?”他雀跃的问道。

      “幼时在北地的时候膝盖受过伤,现在一变天,便能感觉到。”她的声音温和好听。

      “我之前倒是听长平提过,就记得你的膝盖有痹症。原以为你下雨天会犯这个,没成想下雪也如此。明日就遣太医去给你瞧瞧。”

      她听了,笑着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谢皇上,只是太后已经令齐太医瞧过了,只说臣女这属气血化生不足,气滞血瘀,也开了药,一直没有断过。”

      她为他拢了拢大氅:“陛下,更主要的是,心诚则灵,上天也为您的诚心感动。”

      雪飘得更厉害了,一片一片密密匝匝的打在身上,二人身上都落了许多。

      他凑近了,目光落在她的鬓角,那儿有一片雪花十分显眼,他凑近了才能看得更清楚些。

      那片雪花保留了它原始的形态,是一片十分完整的雪花,他终于看清楚了。

      这片雪花和她剪得窗花是一模一样的,那个窗花至今都安静的躺在自己床头的那本《世说新语》里,如同这雪花般完整,只是被自己日日摩挲,那纸窗花慢慢变得不那么鲜红了。

      小皇帝的侧脸感受到了她的鼻息,似有若无,拂在自己的耳鬓。

      他回过神来,侧脸回头看她。

      她也正在看着自己。

     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,一个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。

      “皇上!捷报!卫家军胜了!胜了!”

      “臣女赢了。”

      他想说话,他想说这一切都不作数,他想说他要耍赖,他不愿意做这个赌。

      可他却还是点点头。

      “是的,你赢了。”

      她赢了,作为公主伴读,等到长平及笄,她便也要出宫嫁人去了。

      本就是因她学问做的好,母后几次三番为了疼爱的小女儿而“讨”来的。

      只是借着赌约说出来的少年心声,终是被埋在的小年夜的这场大雪里。

      小皇帝回头定定的看着飘雪,自朱红色的高墙之后,是此起彼伏的雀跃声。

      身旁的人,也同他一样,为着这漫天飘雪而开怀,只是,她是开心这场雪,还是开心刚刚听到的那个捷报。

      卫家军胜了。

      卫家军。

      卫家。

     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暗淡。

      “阿萤。”有人抱着她,手紧紧的扣着她的肩。

      “阿萤。”

      王萤睁开眼,抬起头,撞进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。

      “你快看北极星,生得这么亮。”

      “这北极星,悬在正北中天,万古不移,定人间方位。”

      “像我一样,只要阿萤需要我,我就咻~永远定在那里,你一回头,就可以看见我。”

      王萤笑了笑,她看见了北极星。

      “卫泾。”

      王萤眉眼弯弯。

      她刚刚,好像是入了卫泾的梦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7章 第 3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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