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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 3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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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泾钻进了簪子,王萤走上前一把推开窗。
冷风猛地灌了进来,窗外立着的是那个阴差。
依旧是纸糊假人的模样,一张脸死板僵硬,嘴巴画得又大又红,格外扎眼。
王萤朝着院子四下看了看,见阿婆房间的等虽然亮着,但看起来并未察觉发生了什么,才低声开口问道:“怎么是你?这个时辰,不到你能出来的时候吧?”
地府规矩,昼夜有时,阴阳有序,阴差当在阴气最盛时出没,循天时而行,若提前现身,便是逆时序而动,会致阴盛侵阳,鬼魅横行。
阴差那张画着大红嘴及墨点双眼的纸脸没什么表情,只是语气急切地问:“顾不上那些规矩了,事出紧迫,只能提前过来,先不说这些闲话,我先前托你的事,你办得如何了?你可向她道明实情?”
王萤回道:“还没来得及说,她只是知道自己已经死了,白日里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”
阴差墨点的双眼定定望着她,语气凝重:“她魂魄本就虚弱,如今已经散了一半,再这么耗着不肯入轮回,用不了几日,就得彻底魂飞魄散,当务之急,需得知道她到底为何执着于人世,找不到执念根由,就算找到魂魄,也没法送入轮回。”
那阴差沉思片刻,突然又问了一句:“那陈桃花生前与你阿婆交情极深,心性相投,算得上是至交之人,他儿子于你也有小恩……”
王萤声音平静如水:“你是如何得知的?”
阴差顿了顿:“我先前查过阴籍。”
“那算狗屁小恩。”
簪子里的人现出了形,卫泾左肩一侧,半个身子挡在了王萤面前,语气不善,满眼戒备。
“你这话里有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有话不妨直说,不必拐弯抹角。”
烛火忽明忽暗,满室阴气沉沉。
王萤拍了拍卫泾的肩,又安抚似的捏了捏:“卫泾,没事,不要这么对大人说话。”
卫泾转过头,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一汪清澈的泉水在无声的涌动,他的眉心拧成一个结,他艰难地开了口。
“凭什么呢?阿萤?他们凭什么?凭什么这么对你。”
他一字一句的问了出来。
“白日里那个狗崽子便是这样,他说出的每句话都让我想亲手掐死他,还有那个老太婆也是,她叫你过去干什么?由着那个狗崽子糟践你吗?现在也是,也是这样。”
卫泾看向那个面目可憎的阴差。
阴差叹了口气:“我并无歹意,世间游魂的执念,从来都系在自己最牵挂最放不下的活人身上,所有的心结念想,都会尽数映在至亲至近之人的梦境里。我们眼下不知其执念是什么,也不知其执念所系之人又是谁,但是我们可以用阴司通梦之法,牵引你的神识,入到与她牵绊最深之人的梦境之中……”
卫泾发出一声冷笑:“说得这样简单,怎么,你莫不是不知此事凶险?明知凶险,晓得利害,自己不去,反倒让她一个凡人进去冒险?”
那人的脸色沉了下来,周身阴冷气息暴涨,压得屋里空气几乎凝成了冰。
“放肆!区区一缕滞留阳间的散魂,也敢再三顶撞,我念你生前心性纯粹,不曾为难于你,你再敢多言阻拦,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卫泾周身气息微动,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“你是阴差,大不了让你拘了我的魂,定了我的罪,再不济把我打得魂飞魄散......”
一只手伸了过来,捂住了他的嘴。
“嘘,胡说什么。”王萤从卫泾身后站了出来。
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,把他往旁边拽了半步。
“成天胡说什么,怎么咒自己最狠你怎么说。”
卫泾发出一声不服气的哼哼。
她抬眼看向鬼差,眼神明亮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我们先听听阴差大人怎么说。”
那人后退两步,垂手而立。
“若入梦,你们事先并不知道这是谁的梦,也不知梦里是何光景,只有踏入梦境,顺着魂魄牵绊,才能看清执念源头,找到他不肯投胎的根由。”
王萤点点头,“我家这位说这梦境之中会有凶险?”
阴差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尽数跟你们说清,半点不瞒。”
“第一,你是活人,神识入他人梦境,本就是逆天而行,稍有不慎,就会被幻境迷惑,彻底迷失心智,再也醒不过来,神识永困梦境。
第二,梦里执念极重,若是沾染满身阴怨之气,你会心神受损日日梦魇,轻则体弱多病,重则伤及魂魄根基,折损阳寿。
第三,梦里无阴阳规矩,游魂怨念过重时,会在梦里伤人神识,哪怕是梦境,也能让你魂体受损。
第四,不可动执念、生贪念,不可试图改变梦里发生的事,便是强行干涉因果,你会遭因果反噬,阴怨缠身,永世不得安宁。”
卫泾一把将王萤扯开,险些让她栽在地上,正想挥手给他一拳,就看见卫泾整个人拦在她的身前。
“这般凶险,她不去。”
王萤拽了拽他的衣袖。
卫泾便改了口:“她去也可以,我也同她一起去。”
“你只是一缕散魂,撑不了多久,你要是撑不住了……”他回头看着王萤:“那就得把他扔下,你自己往前走,别回头。”
卫泾难以想象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之人。
“你!”
“你什么你?”阴差打断他,“你进了梦境就是个累赘,能撑多久你自己心里没数?别到时候两个人都折在里头,一个都出不来。”
王萤拉住了卫泾,轻轻握了握他的手,低声说了句: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说完,又补充了一句:“反正我要折在里头,你在外面没人管也要完蛋,不如就同我一起去,反正最差的结果,也就是魂飞魄散了,对你来说里面外面没有什么差别。”
卫泾一时没反应过来,只觉得这话是好话,怎么听起来就这么不对劲儿呢?
阴差手指点向王萤眉心。
“进了梦,你们只需牢记三件事:一,只看不听,只查执念,不与梦里任何幻象争辩纠缠;二,找到心结根源,立刻抽身,不可多做停留;三,无论看见什么,都不可动情、不可插手、不可改变分毫,一旦察觉神识不稳,立刻催动心神回归肉身,千万不要贪恋幻境。”
四周慢慢充斥起了水雾。
“等等!”王萤出声,“我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阴差挑了挑眉:“你说。”
“方才他说了那些话,不是有意顶撞你,您大人大量,放过他。”
那阴差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卫泾,立刻露出满脸嫌弃。
“行,我饶他这一回。”
水雾充盈,黑暗如轻纱兜头而下。
临别之际,王萤高喊出声。
“我就帮你这一次,从心他爹,张大叔。”
然后,便入了梦。
留下那个阴差愣在原地。
原来......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张川站在原地,扯了扯嘴角,那纸做的身体发出了轻轻的响声。
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?
这个小孩……他低头轻笑了出声。
一片黑暗,原本藏在簪子里的卫泾幻出人形,自然而然的牵住了王萤的手。
王萤:“你在干什么?”
卫泾:“???”
“拉手啊!”
王萤:“男女授受不亲,你不懂吗?”
“我不是男人啊,我是鬼啊。”
王萤抽动嘴角。
那个前几日叫嚣着伤害了他男子气概的不是眼前这个人吗?
是的话,他又是怎么坦荡的说出他不是男人这句话的?
理直气壮的说自己不是男人,厚颜无耻的拉着王萤不撒手。
毕竟,见风使舵,顺水推舟。
看人下菜碟,见势就弯腰。
哪边风大哪边倒,谁有权势跟谁跑。
通通都是我们天真无邪的卫小将军的作风。
二人牵着手,在黑暗中走了约半炷香的时间,然后便看到了一棵树。
一棵极大的柏树,树干上有一团瘤球,形似虎头,那虎头正对着的,是桃花村。
他们回到了桃花村。
有迎亲的声音自远处传来。
王萤拉着卫泾往那个方向去,但是越走,王萤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里......是桃花村,没错,可是,这里与桃花村又有很大的区别。
路的走向,屋舍的排布,路口的陈设,分明是桃花村,该有岔路的地方便是岔路,该立树木的地方赫然立着植株,房前屋后该有花草的位置,也尽数堆着一团团看似植物模样的东西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,像是有人牢牢记着每一处方位,分毫不差。
可偏偏,所有的景物都扭曲怪异,全然违背常理。
无颜无色,混沌晦暗,万物形态扭曲荒诞,所有的色彩都被彻底吞噬,眼前不是纯粹的漆黑。
这种黑,比黑色更深,比虚无更混沌。
无光、无彩、无明暗边界。
像是天地初开前未被光照亮的鸿蒙。
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冰冷生硬,石板不像石板,更像是一个看不清什么质地的大大的平面。
周遭静到能听见王萤急促又压抑的呼吸。
路边的树木枝桠像无数枯骨状的手胡乱地向四周扭曲伸展,没有葱郁的叶片,没有粗糙的树皮纹理,只是一团团轮廓凹凸形状狰狞的暗影。
地上丛生的花草,没有舒展的花瓣,没有纤细的草茎,全都蜷曲、臃肿、变形,根茎枝叶搅缠在一起,模样怪异可怖。
一排排屋舍错落排布,比实际高度要低上许多,依旧隐匿在那一片片黑色的混沌里。
周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阿萤......”卫泾已经由牵手改为搂进了她的胳膊,怯生生的所在王萤的身边,声音低的像一只母蚊子。
“这是哪里?好可怕,不是梦吗?谁会做这种梦啊?神经病吧......”
当然有人会做这种梦,一个生来目不能视,从未见过世间色彩的盲人的梦。
唯有从未见过光明,从未见过万千颜色的人,才会造出这样没有半点色彩,万物全凭感知扭曲成型,永无光亮的死寂世界。
“我们......来到了陈桃花的梦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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