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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 35 章 从心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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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心的屋子收拾的很整齐,光线从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,投在炕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上。
屋里幽暗,二人坐在炕上,大眼瞪小眼。
然后从心的眼光移到了她的外衫上。
王萤低头,衣摆处好大一个口子。
她嘴一瘪,就快要哭出来了。
从心伸出食指放在嘴边:“嘘。”
他皱着眉头,对王萤没什么好气地说:“你把外衫脱下来,我帮你补。”
王萤脸上挂着鼻涕,眼角垂着泪花,抽抽搭搭的脱下了外衫递了过去。
从心从枕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针线匣子,穿针引线,低头开始缝起了衣服。
不多会儿便收了线,王萤接过来,看到外衣上那道裂口被针脚密密齐齐拢住,走线又细又匀,针脚藏得极妥,不歪不斜,平整得几乎看不出曾破开过口子,摸上去也平滑无痕,半点不硌手。
王萤大呼小叫:“哎呀,你缝得也太好了吧!真是好手艺。”
从心微微垂眼,低声道:“你闭嘴,男人做这些缝补的活计,你当是光彩的吗?”
“我阿婆和我娘的手艺都不如你好,从心,你的手真巧,你以后一定能吃这碗饭。”
从心没说话,他转过了脸,看着墙。
“你想学吗?”
“什么?”王萤好像没听清他的话。
“我问你想学吗?”
王萤瞪大了眼睛。
“我可以吗?可是,我娘说我的手很笨。”
从心伸过来一只手,王萤看见从心的掌心躺着一根针。
细细的,尖尖的,闪着银色的细碎的光。
“你先穿线。”
王萤拿着线在嘴巴里舔了舔,很快便穿上了。
又学着在线的末尾打了一个结。
从心拿过了他床头的一件外衣。
“用这个。”他说。
王萤开始缝针,没缝了几针,便扎到了手。
她把手放在嘴巴里吮吸,抬头看着从心。
从心叹了口气:“你的手......确实不太灵巧。”
王萤翻了翻白眼儿。
“但你爬树挺灵活,跑得也快。”
王萤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从心朝着窗外努了努嘴巴,那山路上有叫着跑着的孩子。
“你经常见你在那边,爬树,掏鸟窝。”
从心看她:“你习武的话,肯定很厉害。”
“习武,我吗?”
从心点了点头。
“女儿家也可以习武吗?”
从心眼神奇怪的看着她:“你不知道秦良玉吗?领兵上阵,刀枪骑射样样精通,你天资灵巧,若有心,未尝不能闯出一番天地。”
王萤:“秦良玉是谁?”
“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。”
“女儿家可以习武,那你自然也可以凭着手艺吃饭了,不是吗?”
从心愣了愣。
“你刚刚不是说,男人做缝补的伙计,不光彩吗?可是我觉得没什么呀,既然女儿家能做男人做的事,那么男人为什么不能凭手艺吃饭呢?”
“凭手艺吃饭?”
王萤点点头。
从心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清清亮亮。
”你真的觉得......"
话未说完,就听见窗外传来小旭的声音。
“姐姐,姐姐,你在吗?”
“阿婆叫你回家吃饭。”
王萤冲着从心眨巴了两下眼睛,道了声谢,开了窗翻了出去,外衣翻飞,像一只燕子。
站在窗外,王萤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,朝着从心说:“我弟弟最近新学了一个词语,他回来教给了我,叫一笑了之,以后,如果再有人笑话你,说男人做这个是不光彩的,你不要听他们的,一笑了之便是。”
说完便转身跑了。
从心从窗户探出头去,看到她拉着她弟弟的手,叽叽喳喳的说着话,走远了。
正午的阳光很好,晒得她的脸红扑扑的,鼻尖上沁着汗,嘴角上挂着笑,说起话来灵动活泼,是个可爱的小姑娘。
他又想起了那小姑娘腕上、脸上还没散去的淤青,想起他娘说那孩子不好过,以及村里口口相传的那句话。
“五月五,男害父,女害母。”
“王家的那个女娃,是个扫把星。”
从心一时分不清,他们俩到底哪个更可怜。
那时候的从心……
王萤想起了那个掌心捧着一枚银针的从心。
那个手像蝴蝶一样上下翻飞的从心。
那个告诉她女儿家也可以习武的从心。
那个在她走投无路时拉了她一把的从心。
那个眼睛清清亮亮的从心。
王萤想,在那时,他拉了我一把,我理应还他。
对。
我理应拉他一把。
刷洗干净的轮椅透着一种青黑色,王萤推着它进了屋里。
屋里的窗户已经合上了,屋内的光线暗得像小时候一样。
从心背对着她躺在床上,王萤还没来得及开口,从心先说话了。
“我讨厌......”
王萤侧了侧耳朵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刚刚哭过的从心依旧没有动,只是吸了吸鼻子,然后哽咽着问了一句:“你说,你说人怎么会这么复杂?”
他伸手推开了窗户。
“怎么会这么复杂?”阳光洒了进来,给从心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边。
“为什么我恨的人,在别人眼里,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他坐起了身,转过了头,阳光在他身后正盛,他的脸因为背着光而显得晦暗不明。
“阿萤,你知道吗?我恨她,其实她也恨我,她恨我,你们知道吗?”
他的声音微微的颤抖。
“我看到她的手,我看到她的手便觉得恶心。”
是她,让我的人生变得乱七八糟。
时间会冲淡一切痛苦,我对自己说。
只要时间长了,我便忘记了。
我还对我自己说,我那时候我还小,我的记忆有可能是错误的。
但是一次又一次,记忆它都是在骗我的吗?
从心红着眼,看着王萤。
“所以,从心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一室寂静。
从心又躺了回去。
“你走吧,都是过去的事情了,我娘......她已经死了,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,你走吧,我累了。”
天黑如墨。
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,王萤拿一根簪子,把灯芯儿挑了挑,光溢满了整个房间。
烛火摇曳,把人影映在墙上忽长忽短。
卫泾坐在凳子上,手撑着下巴颏,从灯影里看去,王萤坐在桌旁,手里捏着一根针,正在那绣绷子上穿针引线。
卫泾静坐在一旁,看了她半晌,不由开口打趣:“倒看不出,你竟还会做这些?”
王萤手上未停,唇角浅浅撇了撇:“这有什么稀奇,小时候跟着阿婆学的,只是天分平平,绣得算不上好看。”
卫泾凑上前,低头往绷子上细看了几眼,针脚排布得规规矩矩,虽算不上精巧出彩,却也算是齐整。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
王萤瞥他一眼:“怎么,在你眼里,我就只会爬墙上树,做不得这些细致活儿?”
卫泾笑出了声:“我是真没料到你还有这一面,长见识了。”
又把头凑过来,一只手在王萤手背上轻轻的挠了挠,像一只奶猫。
“阿萤,你给我绣一个什么吧,我想要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一个荷包,能贴身带着的那种。”
王萤抬眼斜斜瞟了他一下:“你倒是会挑,女子给男子绣荷包,你打得什么主意?”
卫泾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:“我活着的时候没收到过荷包,死了也没人给我绣。”
王萤懒得搭理他,转过头继续手上的活计。
只是她忘记了,旁边这位是一个满肚子戏曲唱词,随时信手拈来就可以开嗓唱上几句的人物。
果不其然。
“人生好比风中萍,
孤零漂泊没人疼。
一世无人留情物,
空对残灯叹今生。”
王萤伸手捂他的嘴:“行吧行吧,我给你绣,我给你绣,绣好了就烧给你。”
卫泾忽闪着眼睛。
王萤问:“你喜欢什么花样?”
卫泾一下子来了精神,他将王萤捂着他嘴巴的手攥着,嘴里念叨个不停。
“要不绣牡丹花?和我一样花团锦簇的……不行不行,太花哨了。”
“那绣莲花?和我气质也挺搭的,出淤泥而不染嘛……不行不行,有些寡淡。”
“要不海棠花?长得好看又秀气,和我一样……不行,还是有些不称心。”
他自己说一个否一个,挑来挑去琢,磨半天,最后才问:“阿萤,你说,什么花你觉得最适合我?”
“狗尾巴草,和你一样狗。”
卫泾冷笑:“那你是啥,苍耳?浑身带刺,处处扎人。”
见王萤面色阴沉下来,卫泾忙住了口,话头一转,又陪起了笑。
“阿萤,要不就绣两枝挨着的小杏花吧,挨在一起,就像,就像咱俩一样。”
“谁和你咱俩?你害不害臊,戏听多了吧,你个浪荡子。”
心里却已经有了大概的花样子。
“唉,阿萤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从心,为什么那么恨他娘?”
王萤摇了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,听阿婆说,她娘对他很好。”
“你说,有没有可能,是你觉得......”
正说着话,桌上的烛火忽然没由来地乱跳,火苗忽明忽暗,一股阴冷的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,绕着屋子打旋,屋里的气温骤降,阴风阵阵,凉得透骨。
窗外响起了敲窗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又急又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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