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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 34 章 炕上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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炕上的从心没有反驳,他好像没听到王萤的话,他只是看着眼前拦在他面前的人,那是他娘。
不是很高的个子,头发总喜欢绾成一个光光的发髻。
永远的那件蓝布褂子,上头打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布丁。
佝偻着的背影。
让人莫名厌烦的声音。
可是这是他的母亲吗?
他问自己。
为什么她的背影这么的陌生?
从心的眼睛看向了母亲的双手。
那双手,几乎透明,像阳光下的水汽,像日出前的薄雾,像一滴墨融进湖里,随时都会消散。
这是人吗?
这是人的姿态吗?
这是人的样子吗?
如果是人的话,那么她的双手为什么是这个模样?
如果不是人的话,那么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又是谁呢?
她娘的身下没有影子,足不挨地,悬空一寸有余。
这样的人,王萤给他讲过很多次,那些鬼有的身着黑色,有的颈有青绳,有的青面獠牙,都是一样的双脚离地,如悬空中。
所以,他娘死了,变成了鬼。
他的腿开始轻颤,他惊讶得摸了摸腿,他以为自己的腿有了感觉,可是,腿还是像两条破布一样耷拉在炕上。
他明明感觉到了,他感觉到他的腿在颤动,又瞬间明白了,颤动的不是他的腿,是他的魂灵。
是悲伤,让他整个人开始颤动。
可是,他并不是现在才开始悲伤的啊,他想。
他一辈子,无时无刻不觉得悲伤。
那是一种属于蝼蚁的悲伤。
没有开头,没有结尾,没有起承,也没有转合,没有原因,没有结果,没有头,也没有尾,它们遍地都是,塞满了他的人生。
他们这种人,连悲伤都是那么不清晰的,那么混沌,没有缘由,不,是所有的一切,都是缘由,悲伤是他的底色。
陈桃花转过身子,她泛黄的眼珠瞪得大大的。
“从心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人的话,能杀人,你不知道吗?”
“你不也被杀过吗?”
幼时的他,好奇的眼神,门外的山道,徐徐的清风,悠悠的鸟鸣,他喜欢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。
上山的猎户看着他吹响口哨,田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对着他大声的张狂的调笑。
老瞎子生了个小瘫子。
他们扔过来的石头带着风砸在从心脸上。
陈桃花摸索着进来关上窗户,那嬉笑声跟着麦苗哗哗作响,顺着山路一直荡到了郁郁葱葱的林子里。
“娘,他们为什么要这样?”
陈桃花摸着他被砸伤的脸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微微的抖动着。
“这世道就是这样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就会变好?”
陈桃花想了半晌,她仰起了头,没有想出答案。。
“是不是要死掉,等死掉就会好了。”从心说:“我们为什么不去死?为什么我们还要活?”
“娘,为什么是我。”
他小小的眼睛涌出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子,落在陈桃花手上。
幼时的声声质问历历在目,从心看着陈桃花半隐半现的模样,他又开口了。
“为什么是你,为什么是我。”
陈桃花还没有开口,王萤先听不下去了。
“你是在唱戏吗?哪有那么多为什么?”
“阿婆看不见,因为命让她看不见,你没办法站起来,也是命让你没办法站起来,无法改变,那就接受。”
“命中注定的事,无法改变只能接受的事,那就去接受,不要执着于问为什么是你,那是懦弱,也是愚蠢。”
从心的眼角跳了跳。
陈桃花在一侧,重重的叹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摇了摇头。
她说:“不会了,以后再也不会了。”
从心:“不会什么了?”
陈桃花:“以后再也不会管你了,你如果还是想不通的话,那么你便自己想吧,娘也无能为力了。”
她转过身往外走。
“这么久了,日日过着这样的日子,娘也烦了。”
从心看着她的背影,他拔高了声音:“日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?难道你能看见吗?你看不见呀,所以你日日过的是和我一样的日子。”
陈桃花的脚步没有停下。
“不是,我过的日子和你不一样。你腿迈不出去那一步,你的心也迈不出去那一步,但是我不一样,我的眼睛看不见,但是我的心能看见。”
陈桃花转过身,她的笑很开心。
“从心,虽然我看不见,但我和春分大姐,我们是朋友,我真的很开心,虽然看不见,但是并不影响我过开心的日子。”
“春分大姐,她会搀着我,扶着我,搂着我,给我拔白头发,陪我去踏青。”
我摸到艾草的时候,我能感受到它的绒毛。
我摸到泉水的时候,我能感受到它的流动。
我尝石榴的时候,我能感受到汁水爆在我嘴巴里。
我的手可以摸到,我的耳朵可以听到,我的嘴巴可以尝到,我的脚可以踩在这个大地上,我只不过是看不到而已。
陈桃花摇了摇头,她朝向从心的方向。
“你是我的儿子吗?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我的儿子吗?”
我为什么要生下你?你为什么会问出我这个问题?
当初我本想堕了你,但是你在我肚子里踢我,你在那里动来动去,好像在对我说你还活着,你是一条命,所以我才把你生下来,怎么我生你也是有罪吗?
我把你带到这,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也是我的罪吗?
我为你付出这么多,我整日伺候你,你怎么会把这所有的一切都怨到我的头上,难道就因为我是你的娘,我生了你,我就应该没有任何理由的忍受你的这一腔怒火,听你的这哀怨,承受你的这怨气吗?
我不要。
我不要再这样了。
这么多年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,娘不会再做以前的我了,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。
“你不想活,那么你死的办法有很多,随你去吧,我再也不想管了。”
说完,要推门离开的陈桃花被人一把拽住了。
陈桃花吓了一跳。
王萤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。
“卫泾,你在干什么。”
卫泾欠揍的脸凑到陈桃花跟前,欠欠儿的开了口:“你这是扔下你这混账儿子,准备一走了之?”
陈桃花没回话。
“你把阿萤叫过来,听了这一番糟践,现在你这是干嘛去,准备挥挥衣袖,潇洒的留个背影自己投胎去?”
“投胎?”陈桃花疑惑。
卫泾努了努嘴,朝着她的手腕处。
“你别和我说,你不知道自己死了。”
陈桃花那双眼睛无神的瞪着,过了好久,卫泾看到陈桃花的眼珠子,突然动了动。
那种瞳仁收缩的动。
“我死了。”陈桃花喃喃自语,她看着卫泾的脸,她才发觉,原来,她早已能看见了。
她想起来了,她站在河边,看见有人被淹死在水里,头发勾在悬挂河面上的树根上,那树根上有油绿色的苔藻,像须生戏里戴的髯口,一缕一缕垂下来,分不清水里漂的是她被冲散的头发,还是荡在水里的苔藻。
她拿了一根长棍,想看看那人是不是还活着,一拨,那张被水冲的肿胀起来的脸就大剌剌地晾在了她的眼前。
是她自己。
她想起了她失足落水的时候。
她举起了自己的双手,看着手上的锁链,她缓缓看向王萤和卫泾。
“我记起来了,我死了,然后……我听到有人叫我。”
她茫然四顾。
“对,有人叫我,有人叫我。”
话音未落,陈桃花便消失了踪影。
卫泾:“她去……投胎了?”
王萤:“能不能动一动你的那颗项上人头。”
卫泾撇撇嘴。
王萤:“她说了,有人叫她,所以,她确实是有放心不下的人的。”
卫泾看向从心。
“不是他吗?”
王萤摇了摇头。
“咱们一直以为,她不肯离开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……可现在看来,好像又不是她的儿子。”
从心还呆楞在原地。
王萤:“你娘……她了却执念,便会走的。”
从心迷茫的发问:“执念……是我吗?”
王萤摇了摇头。
从心神色莫名,他先是僵硬地背过了身去,看着那扇大开的窗,突然开始放声大哭。
这哭声一声声往她左耳里钻,没有章法,她有些想吐,走出屋子带上了门。
听着哭声,她站在院子里,桃花阿婆家的小院并不大,柴草乱石堆了半角檐下,杂物横竖摞着,蒙着一层经年累月的灰土。
她想起了什么,四下逡巡一遭,走到院角杂物堆旁,伸脚将乱木破筐踢到了旁边,又费力从杂物堆里拖出一架老旧木代步。
那是一个粗简轮椅,无雕花无漆饰,只是几块旧木板拼凑成椅身,下安两只粗木轮,麻绳缠过的接口早已发黑起毛,满身落满尘灰蛛网,边角还沾着干枯草屑,虽然看着破败寒酸,但却足以让从心可以出门了。
她从缸里打了一盆凉水端回院中,又顺手拿了块破布,蹲下身来,开始细细擦拭,积年的尘土被一点点拭去,粗糙木面渐渐显出原本暗沉的颜色。
王萤低头仔细的擦拭着。
卫泾的脸拉得老长
“阿萤,你在干什么?”
“我把这个拾掇出来,让他可以用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毛病。”
王萤:“我原谅你这一次。”
卫泾梗着脖子,没好气地说:“他刚刚还骂你,你管他做什么。”
王萤没说话,半晌才问:“你知道这椅子是谁做的吗?”
卫泾摇了摇头。
“是我阿婆和桃花阿婆一起做的。”
王萤一下一下擦得仔细,她想起了两个老婆子在院子里鼓捣木头时候的样子。
她们笑着畅想,等到这代步收拾妥当,往后可以日日扶从心坐起来,借着这木椅走出屋门,晒一晒院中的日头,走一走巷口的土路。
哪怕身子瘫软筋骨萎缩,也不能长困在床榻之间,总要让他重新踏出房门,见见外头天光烟火。
“从心还在作践你不?”阿婆问。
她们两个老太太每天有唠不完的家常。
陈桃花点点头。
“这个作死的孩子!”阿婆愤愤不平:“作天作地,死命的糟践他的老娘,你疼他,怜悯他自幼不能走,他逮着这比天高比海深的情感,将你往死里作践,你就这么受着吗?”
陈桃花摇了摇头,她露出一副果断又心虚的神色。
“我说了,说了,我说我不管他了。”
没人管他了以后。
“我还吓唬他。”陈桃花硬气了一回。
臭虫虱子吸饱了他的血,在床上爬来爬去。
老鼠日夜啃咬不休。
他饿的像一只饥荒年里的老羊。
“他害怕了?”
陈桃花低下头嘿嘿的笑:“哪能呢?这话说不下几十遍了,狼来了的故事我早讲给他听过了,他聪明,那故事他记得可清了。”
王萤坐在院子里的树下,吃着西瓜,看着两个老婆子,一会儿哈哈大笑,一会儿愁眉苦脸,一会儿互相咬着耳朵,一会儿又不住地骂。
她俩的脸在阳光下晒得又黑又亮。
“他以前……不是这样的。”王萤想起往事,边擦着边说。
那个窗户里的人,生来不是这样的。
有一次她被村里的孩子门追着打,跑到从心窗下,走投无路,她看着屋里坐着的人,可能是她当时太可怜了,在泥里滚了一圈,跑丢了鞋,跑散了头发,整个人像一只流浪在外的野狗。
那人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进来,然后关上了窗户。
除了觉得她可怜,王萤想,依照从心这种古怪的性格,会伸手帮她,没有别的原因了。
门外的小孩冲着从心的墙根撒尿,边尿边叫骂:“你个死瘫子。”
从心好像听不到窗外的叫骂,他问王萤:“你怎么不还手。”
“我打不过他们。”
“打不过也要还手。”
王萤看他:“那我挨得打会更多,让他们打一次,我还手,他们会继续打我两次,三次。”
从心想了想:“你说的有道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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