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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 33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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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,听我讲了这么多桃花的事,看来,你发现了。”
阿婆转头看向王萤。
“你知道了吧?阿萤,桃花她死了。”
“你知道,对不对。”
王萤惊讶得看着阿婆。
阿婆神情平静,像说这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“我知道的,桃花每天和我待在一起,我怎么会不知道呢。只不过……”
阿婆抬头看了看天,天空中乌云集聚,要下雨了。
“只不过,桃花怎么能放心呢?”
当母亲的,怎么放心把自己的孩子独自扔在这种世道上。
“从心那孩子……他想不明白。”
卫泾插话:“四十了还孩子呐?”
王萤瞪他一眼,卫泾缩了缩脖子,又躲进阴影里。
“桃花和我说,从心,问她要一个说法。”
“一个说法?”
“嗯。”阿婆点点头,“他问桃花,为什么,他不能走。”
陈桃花愣在那里,他的儿子,刚刚十四岁,从小便不爱说话,也许,并不是不爱说话,是同她没什么可说的。
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陈桃花刚刚将从心的身体用温水擦拭了一遍,为他换上了干净的里衣,正大汗淋漓地从炕上摸索着下地的时候,从心开口问她:“娘,为什么我不能走?”
陈桃花愣了愣,然后开口:“因为你不能走,没有为什么。”
“那为什么是你瞎的?”
“因为我是瞎的,也没有理由。”
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恰值秋深,草木被尽数染黄。
从心从窗户看出去,田埂边的枯叶落得满地都是,层层叠叠厚厚铺了一层。
远处山间更是遍地黄叶,风一过便簌簌飘坠。
他看着外面,懂事起,第一次开口,同陈桃花说:“娘,你背我出去,让我踩踩叶子。”
陈桃花把从心背在身上,从心常年不能站立行走,双腿枯瘦萎缩,细得像两根干柴,软软垂在他娘的腰侧。
陈桃花双手托着从心,她和从心说:“娘不能用棍子,你给娘指路。”
她迈出的步子迟缓沉重,肩头被压得微微发颤,粗布衣衫也现出了被汗洇湿的痕迹。
陈桃花的脚踩在了落叶上,沙沙轻响,细碎清脆。
从心挣扎着让陈桃花托着他,他要用他的脚感受一下,感受一下这厚厚的叶子踩在脚下是什么样的感觉。
可他做不到,他娘托不动他,他也无法站在地上。
他们两个一起跌在了地上。
满目尽是枯黄,天地间只留下他趴在地上不甘心的喘息。
山路上有猎户高唱着山歌从山上丰收归来,有孩童跑在山路上掏鸟窝打兔子,有姑娘们结队拿着要洗的衣服嬉笑着往河边去。
他只是想像他们一样,做一个普普通通能站能走的人。
只要能这样就够了!
陈桃花过来扶他,她用力拉着他的胳膊,然后和他说。
“把你的腿忘了,从心,我们能找到出路的。”
从心趴在落叶里,十四岁的他,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。
“我爹让你把我打掉,你为什么生下我?”
“你为什么生下我?”
这天过后,从心大病一场,他一度以为他就要死了,可是有一日,他自混沌中醒来,他还活着,他没有死。
真是人不当死,鬼神也奈何不得。
自这日以后,从心便不再同陈桃花说话了。
从心……王萤回想他的模样。
他天生双腿残疾,王萤记得她小时候她一个人总喜欢到山上玩儿,路过桃花阿婆家时,那扇朝外开着的窗户里,从心就坐在那。
远远看过去,像佛龛里的佛。
他的脸隐在屋里的阴影里,看不清楚表情,只记得有一次,她在山上捉兔子的时候,她看到树上挂着一个人。
王萤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,揉了揉眼睛,然后她看见那棵大树的树枝上,吊着一个人,白衣白裙,头发长长的盖住了脸,一直垂到了腿上,那头发里泛着一条鲜嫩的粉色,是他垂下的舌头,身体一晃一晃,鞋啪嗒一声,从他脚上落了下来。
王萤转头便向着山下跑去,越跑,越觉得这条路她好像从没有见过,她停住了脚步,她知道自己再跑下去,会跑进这座山的深处。
她的头顶有东西拂过,抬头,那个人依旧吊在树上,双手撩开了头发,正低着头仔细的看她。
正在这时,有一束光,明晃晃的打在了王萤的脸上,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炫目的白。
她听到有人叫了一声:“喂。”
头顶的东西瞬间便消失了踪影。
她站在山坡下的地里,远远看到桃花阿婆家的从心,手里拿着一面铜镜,那道白光,是他用镜子将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。
王萤跑到了那扇窗跟前,和屋里的人说了声谢谢。
“你刚刚遇到什么了?”那人问。
王萤垫脚往屋子里看。
“你刚刚,在原地打转。”
“唔,是鬼打墙。”
“鬼打墙?”
王萤便把她刚刚看到的一切同从心说了一遍。
从心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。
看起来他很喜欢听这些。
就这样,她总会去从心窗口,给从心讲一讲她看见的东西。
毕竟在这个地方,没有几个人愿意听她说话,她太需要和家人以外的人交流了。
而从心,就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。
从心永远都是在安静的听着,并不说话。
直到发生了一些事,王萤自此便再没去过。
所以,那阴差说的,桃花阿婆的执念,是从心吧?
阴差说桃花阿婆放心不下的,是从心啊。
雨点就要落下来的时候,王萤去了陈桃花家。
她去的时候,陈桃花正在专心的编着席子。
听到有人推门进来,她起身朝向了门口。
“是我,桃花阿婆。”
陈桃花脸上绽开一个笑容,她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,然后过来握着王萤的手。
“阿萤,阿萤,你来了,走,我们去看看从心。”
“从心,他一定在心里盼着你来。”
从心依旧半倚在炕上,看着窗外。
“从心,你看,你看,阿萤来了。”
从心没有回头。
“你不是最喜欢听阿萤说故事吗?阿萤来看你了,让她同你说说话,好吗?”
王萤看着从心,他一丝反应都没有。
“从心大哥。”王萤叫他。
“你知道吗……”
她开始讲,讲孙玉郎,讲柳红,讲李令仪,讲马钱坤。
像小时候那样,滔滔不绝。
故事讲到最后,从心依旧没有动。
王萤看着他的侧影,轻轻问了一句。
“从心大哥。”
“你……想学编草席吗?”
从心终于轻轻的嗤笑了一声。
回过了头。
“你,就是想同我说这些,是不是。”
“你是来看我的吗?是吗?是专程来看许久不见的我的吗?”
“你也觉得我娘很可怜吧?”
他的目光晦暗不明。
“你希望我怎么样呢?”
他问。
王萤:“你……是在恨你娘吗?你知道吗,你娘她……”
“你不恨你娘吗?”从心反问。
“你不恨,那你是怎么疯的?”
“被逼疯的那个人不是你吗?”
一个问题接着一个。
王萤愣在原地。
被逼疯的人。
对,对,她是被逼疯的人。
她耳中好像听到了普宁寺的钟鸣,一声一声,沉稳厚重,撞在她的心上,一下一下,沉沉震彻心神,瞬间搅乱五脏六腑。
她不由倒退一步。
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。
胸间的古钟还在闷鸣,震荡不休。
身后那人将她揽在怀里,她闻到了那人身上有青草的味道。
她回头,是卫泾。
她被卫泾一手圈在怀里,卫泾拧着眉头正低头看着她。
她脸色煞白。
从心还在一声接着一声。
“发疯的不是你吗?”
“发起疯来寻死的不是你吗?”
“若不是你阿婆,你怕是早死了吧?你不是被你娘逼得吗?”
“你不恨你娘吗?”
“你不恨她你怎么会发疯呢?”
从心还在笑。
“哦,对,她恨你,自己的娘恨自己,怪不得你会疯。”
“你现在还有闲心来管我家的事?怎么,你的疯病好了吗?”
对啊,寻死的人,是她。
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吊在树上的人。
王萤很害怕,她在山间奔跑,她怕那个人追上她。
直到她抬起头,那个人就在她的脑袋上方,吊在树上,双手撩起了两侧的头发,露出一张脸。
是王萤自己的脸。
啪嗒,一只鞋掉了下来,王萤低头。
是一双黑色的男童布鞋,小旭死后,席子里探出的,黑色布鞋。
“阿萤。”卫泾将她搂的更紧了。
王萤抬头看他,又好像透过他看向了别处。
她想起什么了?想起她寻死的时候了吗?
卫泾大怒。
四周空气瞬间冷却了下来,卫泾扶着王萤,身形未动,周身却漫开一股阴寒戾气。
怒意已沉到眼底,杀意无声翻涌。
从心感到空中好像飞过了无形的利刃,他偏了偏头,好像有道利刃贴着他的嘴角飞过。
从心轻哼一声,嘴边传来一阵剧痛,他伸手,摸到嘴角竟被豁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伤口涌了出来。
四周的空气好像都化作无数薄薄的气韧,肉眼难辨,无声无息。
王萤茫然的看着卫泾,卫泾叫她,阿萤,阿萤。
他的双眼亮亮的,好像晚上那颗挂在天上的北极星。
咻~
只要你转身,他就会在那里。
但现在,他的眼神很冷,他的眉头紧锁,戾气层层铺开。
卫泾这是……动了杀心吗?
她猛的回过了神,反手一把抱住了卫泾。
“卫泾,停下来。”王萤大叫。
卫泾恍若未闻,怒意化作一道道风刃冲着从心飞去。
风刃飞掠穿梭,无声地划破肌肤,从心脸上身上即刻被划出了数个伤口,血水往外洇了出来。
从心看着自己身上血迹斑斑,他冷笑着看着王萤的方向。
“你果然是怪物!”
阴风更劲,杀意腾腾。
却被一道身影挡了下来。
那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站在从心身前,张开双臂将气刃拦下,被气刃扫过的身体更加的轻薄。
“大人,大人。”陈桃花哭着:“你饶了他吧,他心里苦,他心里苦,他说的话,不做数的。”
“让开。”卫泾冷冷开口:“我只说一遍,让开。”
陈桃花看着王萤:“阿萤,阿萤。”
“卫泾,停下来。”
卫泾揽着王萤的手,冰冷异常,没有温度。
但他怒意翻腾,王萤能感到他灵魂的动荡。
“卫泾,你想化作厉鬼吗?”
卫泾轻笑一声:“化作厉鬼又何妨?我今日就算化作厉鬼,我也定要豁开他的胸膛,看看那个乱跳的是个什么东西,我更要刮烂他的嘴,看看那个乱窜的又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气刃割在陈桃花身上,陈桃花的神色变得更加慌张。
“大人,您世代将门,几世累积,用物精多,魂魄强健,精魄自不是我们普通百姓可比的,我拦不住您,只求您放过我儿子,有什么,老婆子替他受了,可以吗?”
卫泾轻哼一声。
“我等行伍之人想来光明磊落,从不做恃强凌弱之事,只是他着实可恨,不收拾他,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“卫泾……我没事,他说的,是事实。”
王萤伸手拽了拽他的胳膊,声音无波无澜,“我就是疯的。”
卫泾低头看她,“疯的又怎么样?”
四目相对,卫泾看着她,重复了一遍:“疯的又怎么样?”
王萤看着卫泾清清亮亮的眼睛。
“疯的,可是会打人的。”
说完,二人突然笑出了声。
气刃瞬间便隐入四周,化作柔情,温和如春水,细腻如流光,萦绕其间,缓缓流淌。
王萤眉眼弯弯:“是啊,疯的又怎么样,不就是打人嘛。”
卫泾也笑:“对啊,疯的又怎么样?我就乐意你打我。”
“就是,我就喜欢打你。”王萤捏了捏他的脸。
“吃他家米粮了吗?管这么多。”卫泾顺势拿脸蹭了蹭王萤的手,再接再厉。
“就是,又没吃他家米粮。”
“你是疯的,那我还是死的呢。”
“就是,你还是死的呢,我疯算什么。”
“他再胡咧咧,你就发疯打他,把他的嘴扇歪。”
“对,反正我是疯的,谁惹我我打谁,知县老爷来了也是这个理。”
“他都动不了,你逮着他,想怎么打就怎么打。”
“对,我抽他嘴巴子。”
“拿鞋抽,不然,你手疼。”
二人哈哈大笑,好像想到了那个拿鞋抽着嘴巴子的场景。
卫泾揽着他的手收紧了,王萤可以感受到卫泾胸腔处因为笑意传出的震动。
好像……他的心又在跳一样。
“阿萤,你看,我替你把他的破嘴豁了个口子,你解气了没?”
王萤点头:“我看到了,我心里舒服多了。”
“我帮你把他舌头割下来回家给你卤了下酒好吗?”
“呕……别说了,太残暴了,现在就已经够了。”
“阿萤。”卫泾看她,像阿黄一样,“我棒吧?阿萤。”
王萤点头。
“那阿萤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听说最近新出了一个话本,王爷与他的七十二个宠妾,我想……”
“买!”
王萤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七十二个算什么?咱们买一百零八个的。”
一百零八……
那不是水浒吗?
卫泾!卫泾!阿萤!阿萤!把你俩锁死好不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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