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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从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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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阿婆正将饭端在院子里的那张小桌上,看到王萤回来,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是在屋里睡着吗?”
王萤坐到桌前,心里想着怎么同阿婆说陈桃花的事儿,手已经摸到了布包里,拿出一个小小的香炉,还有三根香,将香炉放在桌上,又把点燃的香插在香炉一侧的孔洞里。
阿婆看着桌上燃起的香,默默地喝了一口粥,顿了顿,才小心地问:“阿萤,你……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?”
王萤摇了摇头,脑中还是陈桃花的事情,猛的才意识到阿婆刚刚问了她什么。
她抬头,看着阿婆的眼睛,阿婆有些担忧地眼神让她心里一酸。
“我最近过得挺好的,没遇到什么事。”她安抚似的拍了拍阿婆的手背,又朝着香火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他,也是真的……他有名字,叫卫泾。”
阿婆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“没事就好,若是……不管怎么样,做的不开心了就回家,阿婆在,陪着你也是好的。”
卫泾坐在阿萤一侧的凳子上,斜着脑袋看她。
“阿萤,你阿婆在说什么?”
王萤抬眼撇了他一下,一根手指戳到了卫泾的脑门。
“吃你的吧。”
卫泾瞬间炸毛。。
“你这是什么动作,是对我男子气概的挑战吗?”
又伸手指着王萤:“你是不是又把我当狗了,是不是。”
王萤撇撇嘴,“狗怎么了?狗还能看家护院。”
“那你是说我连狗都不如了?”
王萤不时对着身侧嗤笑,瞪眼,皱眉,出口成脏,一句比一句扎心窝子,眼看着王萤变得越来越恶毒,阿婆赶紧出声制止。
“阿萤,不管是谁,你这么说都是不对的,阿婆小时候是这么教你的吗?”
王萤乖乖闭了嘴,留下痛哭流涕的卫泾朝着阿婆的方向感激涕零。
吃过饭后,王萤同阿婆一起在院子里洗碗,卫泾蹲在阴凉处看着屋檐下的蜘蛛网发呆。
王萤试探着问阿婆:“阿婆,从心和桃花阿婆的关系不好吗?”
阿婆点了点头,说:“桃花,桃花是个苦命的人。”
桃花阿婆的丈夫死的时候,从心在他娘肚子里,已经四个月了。
因为吃不饱饭,十八岁的陈桃花看起来比同龄人瘦小很多,有一日,她来到了阿婆的门前。
她的肚子像是在枯树枝上挂了一个小小的西瓜。
“能给我口饭吃吗?”
她狼吞虎咽,吃着阿婆给她拿的蒸土豆,她把土豆大口大口的塞在嘴里,阿婆同她说你慢些吃,她好像听不到一样,只是往嘴里塞着,好像嘴巴是一个坛子,只要把东西塞进去,她就能活。
等到桌上的土豆全部都被卷进了嘴里,桃花阿婆才停了下来,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满足的笑了。
“春分大姐,我终于吃饱了。”
春分就是王萤的阿婆。
桃花阿婆同阿婆讲起了她的往事。
她生出来便是看不见的,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小孩,她娘因为她看不见的眼睛,几乎也要哭瞎了,她爹同她娘说,这孩子命不好,再生一个吧。
隔年,她便有了一个弟弟。
这个时候,大家都知道,有了弟弟的姐姐,能有什么好生活呢?
但她娘不一样,她娘抱着小儿子的时候,背上总是背着桃花阿婆,她说她记得小时候的事,虽然她的眼前从来都是一片虚无,但她能闻到阿娘身上的味道,她的头发会粘在自己的脸上,痒痒的,她走起路来,自己好像在荡在水上的小船,一晃一晃,总是容易就那么睡过去。
阿娘的声音很好听,她抱着小弟轻哼着小曲,然后同她说:“桃花,桃花,好听吗?记得这个曲子,以后,寂寞了孤单了就唱给自己听。”
她长到十八岁的时候,失去了双亲,好像就在一夜之间,那场要命的疫病便掠去了她娘和弟弟的命。
哦,还有她的阿爹。
她成了彻彻底底的一个人。
她的叔叔带人来她家收尸的时候,几日未进食的她从屋里爬了出来。
她看不见,但是她能听到,她的听力高于常人,能听到叔叔声音中的高兴,也能听到他的愁苦。
她是他的血脉至亲,他哥哥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,但是同时,她是一个无法独自生活的盲女。
要继承他哥哥的房子,就要接受他哥哥的孩子,叔叔知道,因为血缘,他疼惜这个孤单的盲女,但也因为现实,他无法再负担一个没有劳动能力的孩子。
不久以后,桃花阿婆听说她要出嫁了,嫁给桃花村的一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。
她嫁到桃花村的那天,她很害怕,她觉得眼前的虚空更深邃了,要将她卷进那无尽的黑暗。
“她嫁给了从心的爹吗?听说从心的爹大她很多岁。”
阿婆点了点头。
“从心的爹,他比桃花大十五岁,所以桃花嫁过去的时候,他已经三十三岁了。“
他个子很高,瘦瘦的,不太爱说话,但说起话来温温和和。
因为家里太穷了,老爹老娘常年卧病,没人愿意嫁过来,等爹娘都去了,守满了三年孝期,年龄已经这么大了,所以娶了桃花。
桃花阿婆的原话是这么说的:“春分,嫁给从心他爹,我的日子是美的。”
当然是美的,因为从心他爹,是一个好人。
他会做木工,婚后第一件事便是给桃花阿婆做了一个浴桶,自己去山上砍下木头,在家里裁料刨平,拼接箍紧,打磨光滑,还雕上了细细的花纹,他扶着桃花阿婆过去,桃花阿婆用手将花纹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”这个花是什么花?“
“桃花。”
“是给我的?”
“是。”她的相公不爱说话,木讷的让人想笑。
“这......太废水了吧。”
“不妨事,我去挑,我来烧。”
她第一次在宽敞的大浴桶里泡澡,被温热的水包裹着身子,她想,幸福就是这样吧?
温热的,柔软的,熨帖的,让人想不住地笑。
她家院子里本该栽着葱的地方栽着成片的栀子花,风一吹满室香气。
她碗里的饭总是冒着尖,剩下的便被男人划拉进自己的碗里。
她冬日里靠在从心他爹身旁,火热的体温,沉重的心跳,她睡得很安稳,好像从没这么安稳过。
有日,听闻普宁寺请了大师讲法,他带着她去凑热闹,那是桃花阿婆第一次上香,从心他爹扶着她跪在蒲团上,在她手里塞了香,同她耳语:“有什么愿望,就和菩萨讲,菩萨能听见的。”
她羞答答的,不敢大声说,只在心里默默念叨。
“那,求菩萨,让我和相公长长久久地过下去,要多长久,有多长久。”
她耳中的大殿里,空旷庄严,香气缭绕其间,她的手细细摩挲着身下蒲团上地莲花绣样,一切都这么让人安心。
从心他爹扶她起来,走出大殿时她感觉的身旁人的脚步放缓,身子微微后转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这大殿匾额上地字,真好,写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度一切苦厄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菩萨会度我吗?”
“当然。”
菩萨,你当时答应我了吗?
如果你没有答应我,那么,跪拜时我怎么会流泪?
如果你答应我,那为什么,我这一生幸福的日子如此的短暂?
这就是我的命吗?
那命又究竟是什么呢?
后来,桃花阿婆有了身孕,知道有孕的那晚,夫妻二人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。
“你是孩子爹,给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
“叫从心吧,不管男女,都叫从心。”
“从心,真好听。”
“得让他娘时时记得,遵从本心,活得自在。”
但是,谁能想到呢,往后发生的事,谁能想到。
所以,人不能太幸福,人幸福的久了,就容易忘本。
忘掉自己原本不幸的命运。
你为什么要肆无忌惮的开心地过活?你要和你以前一样,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,随时做好准备,等待那迎头的痛击。
官道上的马车疾驰如风,人算什么?蝼蚁不如。
面对蝼蚁,为什么要减速避让。
从心他爹便是这只蝼蚁,他躲闪不及,被狠狠撞翻在地,当场人事不省。
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回家里,没等请来郎中,人就已经不行了。
挤满人的屋里,陈桃花站在角落,茫然无措,她的小腹微微隆起,听着众人嘈杂,那一片纵横交织的声音中,她听到从心爹低低的叫了一声。
“桃花。”
有人开始找她,大声传着话:“桃花呢,桃花,过来,再看一眼。”
“桃花在这,在这。”
陈桃花被扯了过去。
血腥味迎面而来,她下意识的摒住了呼吸。
从心爹只留下一句话。
“把孩子打掉,不要留下孩子,不要拖累你下半生。”
从心他爹是一个什么人呢?王萤在想。
他考虑不周,临到头也不知怜惜自己的血脉,没有想过这一脉就会这样断在他手里。
但他又像思虑周全,他想到了一个瞎了的女人要想抚养一个孩子,那该是多艰难。
那便断了我的路吧,他肯定是这么想的。
不要断了你的,从心他娘,不要有拖累,要遵从本心,活得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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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爱的人啊,
若你们知晓答案,
便该在夜色里吐出那些奇异而玄妙的言辞。
因为世间万物,
似乎都在将我们掩藏。
你看:
树木真切地生长;
我们栖居的屋宇,
依旧伫立。
唯独我们,
如风中的飞絮,
掠过一切,
无处停泊。
万物都默契地对我们缄口不言,
一半是出于羞赧,
另一半,
则是出于无法言说的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