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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 31 章 更漏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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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漏沉沉,夜空澄澈如洗,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晃荡着,像是在听树下两个人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王萤的手正指向正北的无边天幕:“你快看北极星,生得这么亮。”
卫泾顺着他指尖望去。
王萤将手托着腮,又说:“小时候我阿婆和我讲,夜里辨方向,就看这颗星,它永远都在正北,从不会挪地方。
卫泾点点头,“这北极星,悬在正北中天,万古不移,定人间方位。”
说完眨巴了一下眼睛。
“像我一样,只要阿萤需要我,我就咻~永远定在那里,你一回头,就可以看见我。”
王萤笑了笑。
“卫泾。”
“嗯?”
“给我唱首曲儿吧。”
一声冷笑。
“我又不是戏子。”
王萤撇了他一眼,将脖子一梗,又抛了一个后脑勺给他。
卫泾心惊胆战,忙倏地换了一侧,和王萤对上了脸,满脸讨好。
“我唱,想听什么?我都唱给阿萤听。”
“唱个……你比较擅长的。”
卫泾刚提了一口气,便被王萤打断:“不能是淫词艳曲!”
卫泾挠挠头,好吧,那他擅长的?
下一秒,一曲《牧羊记》在夜里响起。
卫泾唱得极其难听,但唱出来好歹算有些少年热忱。
不想朝廷怒,将咱祖冢迁。
满门儿女遭刑宪。
望巴巴,有眼无由见。
哭啼啼,血泪空如霰。
教我如何回转?
把孝义忠心,因此上,将刀割断。
……
我身似秋霜难久延。
我的忠心铁石样坚。
若要我折节延年,
若要我折节延年,
我拼一命死在眼前。
卫泾唱得卖力,王萤听得认真,听着听着,这首唱词中的景象莫名和卫泾重叠在了一起。
王萤又想哭了。
她揉了揉自己的脸,又转头看着卫花魁卖力的唱着。
她恍惚间,回想起了捡到卫泾的那天。
山间的风将她的衣衫灌满,卫泾藏在她的柳木发簪间,一路从山上同她回了孝善堂。
回去以后,王萤拿了一个香炉,将香烛给卫泾点上,一直不停的点,直到半夜,卫泾从簪中探出脑袋时,正看到王萤坐在香炉前打着盹。
她的头一点一点,像是那种捉在手上会磕头的黑色小虫子。
卫泾蹲在一侧,他看着王萤出神。
脑子里一团空白,他知道他忘了一些事,他太冷了,太饿了,他觉得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做,可是他忘了。
他要做什么?
他是谁?
他为什么而死?
又为什么还不离开?
王萤同他说,他叫卫泾,可是,谁是卫泾?卫泾是谁?哪个卫?哪个泾?
他来自何方,又去往何处。
一切的一切都想缠在脑中的一团麻线,要想理清,他需要找到那个线头。
可线头在哪?
王萤睁开眼的时候,便看到这个野鬼在看着香火头出神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我是谁。”
“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
卫泾摇摇头。
“下一步准备怎么办?”
摇头。
“投胎去吧?”
摇头。
“不投胎,你想干嘛?”
摇头。
“总不会……你不走了吧?你不是要跟着我吧?”
还没来得及摇头,王萤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马嘶声。
卫泾愣了一愣,随即像一只猴子一样跳了起来。
“咴咴!”
叫着跳着从门板中央穿了过去。
王萤翻了个白眼儿将门板拆下,打开门就看见一人一马站在门前。
那……应该是一匹白马,身形骨瘦嶙峋,一身白毛蒙着灰光,斑斑驳驳,爬满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焦黑的烫伤。
生前受过的苛虐,仍残留在魂体上。
它双眼眼窝凹陷空洞,已然近乎全盲,眼周附近是纵横交错的鞭伤,所以,它是被抽瞎的吗?
白马垂着脖颈,正亲昵地用头蹭着卫泾的手。
所以,它叫咴咴,是卫泾的马吗?
王萤看向卫泾,他的魂体好像在经历巨大的痛苦,微微震颤。
“咴咴……你也没走吗?”
然后,他摸了摸它的头,凑近了马的耳朵,不知说了什么。
说完,卫泾抬手将毛顺了顺,咴咴舔着卫泾的手,卫泾笑了笑,拍了拍它的头。
然后,咴咴双蹄高高地扬起,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嘶鸣声。
它开始围着卫泾转圈,转着转着,便慢慢地化作了最初的模样。
那是一匹雪白的战马。
浑身雪白干净,没有一根杂毛,皮毛顺滑发亮,身形高大,四肢有力,一副精神威武地模样。
卫泾伸手拍了拍它的屁股,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口哨声。
咴咴头颅高高昂着,双耳竖起,目光锐利,雪白鬃毛迎风微扬,四蹄稳稳踏地,轻轻刨着地面,低声嘶鸣,浑身蓄满力量,好像已经做好奔赴沙场冲锋陷阵的准备。
真是一匹一等一的战马,王萤心想。
可是,咴咴的头却突然低了下来,它那双眼睛里,开始滚落出大颗大颗的泪珠。
它轻轻打着响鼻,耷拉下耳朵,踌躇不前,立在原地看向卫泾的方向。
它的头不停地拱着主人的手,可能它还不明白,它和它的主人为什么不会再上战场,不能再并肩作战了吧。
它是马,它懂什么呢?
它是马,它是天地生灵,它什么都懂。
如果不是什么都懂,它又怎么会死呢?
如果不是什么都懂,它为什么久久徘徊人世不肯离开呢?
如果不是什么都懂,它为什么会精准的捕捉到主人的气息,然后找到了的此地呢?
王萤知道,卫泾又怎么会不知道。
卫泾搂着咴咴的头,他用手顺着它的鬃毛,又挠了挠它的脖子,然后将脸贴在了咴咴的脸上,卫泾轻声和它说:“咴咴,走吧,不要回头,让我看着你走。”
让我看着你走,你要忘了这一切,心无挂碍的离开。
马儿的泪落在半空便消散了,它的眼睛深深地看向了自己的主人,然后,它转过头撒开四蹄往前狂奔而去。
那是一匹快如闪电,势如惊雷的战马。
雪白的身影越跑越远,鬃毛和尾巴在风里肆意飞扬,好像它又回到了战场,变成了自由的一朵云,然后,它融进了这一方天地里,消散不见了。
“它叫咴咴,是我的马。”
卫泾看着咴咴消失的方向,同王萤说到。
“打从它降生那日起,便是我亲手照看养大的,朝夕相伴,日夜相随,出生入死,患难与共,如今能送它一程,也算全了我们之间的缘分。”
“你记起来了?”
摇了摇头。
“看到了便想起了一些,想起了以前骑着它的时候。”
“你不走吗?”
摇了摇头。
“我还走不了。”
“我和你刚刚拍咴咴一样,我拍拍你的屁股,你也投胎去吧。”
卫泾回头看她,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身为女子,言行无状,再怎么样,也不能摸男人的屁股。”
王萤:“???”
怒火中烧。
“拍!我说的是拍!”
想到此处,王萤笑出了声,正想打趣卫泾,却听到陈桃花家的矮房里传出了打呼声。
男人的打呼声。
从心睡着了。
然后,陈桃花的门打开了。
陈桃花先是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,确认了儿子的呼吸很沉,然后她便拿起长棍,摸索着走了出来。
她披着一件旧蓝布褂子,跨过门槛,又回身轻轻把门带上。
盲人的黑夜和白天是一样的,她沿着墙根走,木棍探着路,她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了,这么多年,每日的记忆,都在这脚上,也都在这地里。
从她家到田埂,从田埂到地头,有块石头是埋了一半露一半的,有块地方地势低,夏天会积水,有片长了蒺藜,她绕开走了几百回,绕出一条弧形的路,踩出一道浅浅的沟。
风从北边的山豁口灌进来,吹动她的裤脚。
她闻到了田里的味儿。
前方是一处土坡,陈桃花放慢了步子,踉跄的下着土坡。
先坐下,把腿探下去,踩实了,再慢慢滑下来。
这个动作她做了几百回了,熟练得像个孩子从炕沿上往下溜。
下面是条干沟,沟底是碎石子,她走得仔细,过了这道沟,她开始往上爬,爬上去便是上山的路了。
顾不得拍一拍身上的泥土,她急急地朝着山路走,木棍在地上笃笃笃地敲击着。
然后她摸到了山路外侧的第一棵树。
她的手贴着树干往上摸。
那是一根胳膊粗的柳条,露出地面约莫六尺高,她先用手掌贴上去,指尖顺着柳条往上摸,摸到顶端,顶端有东西,很小,像米粒,但有棱角,她两个指头轻轻捏了捏,毛茸茸的,轻轻一碰也不掉。
柳芽。
树活了。
她开心的笑了笑,摸索着拿来了三块石头垒在根部围成半圈。
她顺着路沿继续往前摸。
第二棵,表皮干,上下摸了两遍,没有芽,指尖掐一下,皮是硬的,像干裂的树皮该有的样子。她用指甲往皮里抠,抠不动。
没活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蹲下来,两只手顺着柳条往下,摸到露土的地方,左右晃了晃,不费劲就拔出来了,拔出来的下端她闻了闻,有霉味,是死条子。
她把死条子拔出来搁在一旁。
继续往前。
活的,熟练地摸索着垒石头。
摸到第十棵的时候,她绊了一下,路沿边上有一个坑,不知道是雨水冲的还是牲口踩的,她脚踩进去,身子歪了歪,一只手撑在地上,手心便重重地摁在了碎石子上。
陈桃花疼得蹙着眉,慢慢爬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石,又摸向旁边那棵树。
树枝还在,只是歪了,她把歪了的插条扶正,从四周拢来干土,培在根部,再用脚踩实。
这一路她拔了四棵死的,垒了六堆石头。
她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。
王萤站在离陈桃花不远的地方。
卫泾低声问:“她是在……种树?”
王萤疑惑地点了点头。
等做完这一切的时候,陈桃花又起身往河滩边走去。
王萤保持着一段距离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夜里露重风凉,土路坑洼不平,河滩的草长得茂密,陈桃花蹲下身摸索着河滩边的草叶,又将拔下来的草拢在怀里,直到怀里抱满,才摸着原路,一步步挪回家。
她先将这捆带着水汽的新草摊开在院中,细细铺匀,又摸索着走到墙角的草垛旁,把已晒干的草拢了起来抱进了屋里。
坐在炕上,用指尖细细摩挲,挑拣出长短相近粗细均匀的草秆,再将选好的草秆反复捋顺,挑出十余根粗壮的长草平铺在膝头,又拿起一根草从最左侧开始,一上一下,穿梭其间。
草秆在他手中温顺无比,她好像可以记住每一根草的位置,压一根,挑一根,动作缓慢却沉稳,每编一段,便用指腹轻轻按压,将草秆压实。
陈桃花的眼睛紧紧的闭着,她的神色安静而专注,不知过了多久,膝头之下,一方方整紧实的草席角,渐渐在他手中成型,纵横交错,纹路规整,即便无目可视,也编得平整细密,不见半分瑕疵。
天还没亮透,窗纸泛了一层鱼肚白。
陈桃花将手中的草席放在炕上,摸索着下床,开始生火做饭。
炊烟自烟囱里窜到天际,转了几个弯,宛若昨日夜晚那曲折的山路,这腾起的炊烟告诉众人一个普通农村老妇的一天又开始了,虽然王萤知道她的一天从未结束。
王萤躲在院外的柴堆后,看着陈桃花将饭端到了从心屋里。
“从心,从心,吃饭了。”
“娘今日给你煮了一个鸡蛋,你快些趁热吃吧。”
“今日觉得身上爽利些了吗?”
“你知道吗,李婆婆家的阿萤昨天回来了,记得阿萤吧?那个神神叨叨的阿萤,你以前爱听她说故事来着,记得吗?”
“她说她要来看你。”
……
好像搭好的戏台上唱着一出独角戏,从心自始至终都未回应过一句话。
王萤趴在窗户上,从窗户缝隙里偷偷看着。
炕上的从心穿着干净的褂子,斜倚着几个枕头,他伸手推开了窗,从他的角度看出去,刚好可以看到那条山路。
刚好有上山打猎的人结伴边唱歌边嬉笑着往山上去,从心不说话,只是死死的盯着那个方向,不知何时,那条山路上立起了一排小树,将那些上山的人影遮去了大半。
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投在山路上,视线被拦住了,从心看着这树一日比一日更多了些,好像一觉醒来,凭空便又生出几株。
陈桃花还在说,边说边将耳朵侧到从心的方向。
“从心,吃点吧,不然这一天一天的,身体受不住。”
把碗往前推了推,熬的浓稠的粥上躺着一个圆滚滚的鸡蛋。
从心的眼神半分都没有分给陈桃花,他还是一声不吭,只是看着窗外,好像他耳朵也听不见一样。
王萤看着陈桃花的笑僵在脸上,可她还在笑,她的嘴巴因为咧的时间太长,嘴唇泛干,嘴角挤出了几点白色的唾沫。
那碗粥散尽了热气,和陈桃花一样,变作这个屋里最不起眼的背景。
“从心,你……”犹豫着,到底还是问出了口。
“你……想学做草席不?”
陈桃花忐忑地问了一句。
从心还是不说话,陈桃花又往前凑了凑,接着说道:“我早打听好了,镇上南街口的张老板,专收各家织的草席,常年都有销路,不愁卖不出去。”
“现下市价,一条可以按五十文收,若是编得紧实纹路好看的细席,能给到六十五。”
“你好好学着编,定能养活自己。”
她双手握在胸前,紧闭着的双眼好像看到了不久以后的美好未来,脸上是一副沉醉又开心的模样。
“娘都学会了,怎么编,你要是想学,娘教给你。”
“很简单的,不难,娘看不见都学得会。”
她把身子提起来,整个人都向着她儿子的方向靠了过去,等待着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。
从心朝着窗外,眉眼敛着,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。
陈桃花好像习惯了一样,笑了笑,摸索着端起了已经凉透了的饭,笑着说:“想吃饭了就和娘说。”
摸索着起身,边走边喃喃自语。
“编草席,是个合适营生,对…”
走到了隔壁屋,她把饭温在锅里,然后又坐在炕上开始编席子。
王萤看见缚着勾魂索的地方,已经近乎透明,这种吞噬魂魄的疼痛,陈桃花感知不到吗?
那双编着草席的手上是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,仿若无事般上下翻飞,编出的席子又整齐又细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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