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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 30 章 唯见月寒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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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,屋里只剩下王萤一个。
她还是愣愣的坐在那里。
心里反复的咂摸着那三个字。
舍不得。
竟然有这么一天,有一个人,会对她说出这三个字。
并且,付诸了行动。
她耳边反复传来卫泾的声音。
“我总有一天会魂飞魄散的。”
“阿萤。”
“我是鬼。”
“为了你魂飞魄散又有什么关系?”
对啊,他是鬼。
王萤的眼神不知该落在何处,一片茫然。
总有一天,他要走的。
不是去轮回投胎,就是落得个魂飞魄散。
她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床上的薄被。
人鬼殊途。
他的魂体那么孱弱,以至于弱到他忘记了来路。
那鸩酒要了他的命,那场塌天的变故摧毁了他,他如今游荡世间,除了王萤,没人看得到他,没人同他说话,也没人能帮他。
所以,自己小小的关心,敷衍的陪伴对他来说都是仅有的,唯一的。
王萤的泪水像早已积蓄了许久猛然撞出了一条出路,汩汩地从眼眶中涌了出来。
“阿萤……你怎么了!”
卫泾从未见过这样的王萤。
他慌张地凝出实体,无措地站在王萤面前,抬起袖子给她擦着眼泪。
看着他茫然无措的脸,王萤哭得更大声了。
“你怎么就这么可怜。”她问。
咽下了后半句。
你怎么就这么可怜,这么遭人疼。
卫泾擦泪的手突然抖了抖。
所以……阿萤是因为他可怜,才哭的这么伤心的吗?
泪掉落在卫泾的手指上,人的眼泪是温热的,因为他的冰冷更显炽烈。
“阿萤……你是因为我哭的吗?”
“对,你这个笨蛋!”
笨蛋,混蛋,蠢蛋。
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说出自己总会离开的话。
为什么这么轻飘飘就说出来。
“你就这么不怕死吗?你就这么不怕自己魂飞魄散吗?”
王萤双手捂着眼睛,质问一声低过一声。
“你就这么…”话只能说半句。
舍得走吗?
卫泾放下手,缓缓坐在王萤身侧,他的魂体忽明忽暗,双眼茫然。
“可是,阿萤。”他挠了挠头,好像想着久远的往事,目光越过火苗,悠远深长。
“我记得我娘说过,人生,总要有生死离别,有了生死离别,才能知道活着的可贵。”
王萤看着目光懵懂的卫泾,只觉得自己的胸口酸得像泡进了醋缸子。
又觉满满涨涨的,塞满了莫名的情绪。
她那颗向来波澜不惊的心被翻起的浪一波一波撞击着,等那汹涌的潮水褪去,露出了千疮百孔的,布满丑陋念头的底色。
可是,卫泾,你根本不了解我。
我,其实不是我。
四目相对,一个泪眼朦胧,一个目光澄澈。
默然间,一阵风刮过,窗纸窣窣作响,屋里的烛火猛地矮下去,又艰难地蹿上来。
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,好像置身在无人的冰封的旷野。
有人扣响了窗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王萤给了个眼神,卫泾便钻进了簪子里。
推开窗,窗外站着一个人。
纸糊的脸,煞白的,腮上两坨圆红,嘴咧到耳根下头,嘴缝里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,用墨点上去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她。
是一只纸扎的假人。
风在它身后呜呜地吹,纸做的衣袍猎猎作响,像一面招魂的幡,却不往屋子里吹。
王萤把窗扇开大了一点,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浮出一个笑。
“阴差大哥。”她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那假人微微点了点头,脖颈咔嚓作响。
王萤转过身,从抽屉里摸出三根香和一叠黄裱纸。
点了香举过头顶,朝着窗口的方向,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。
“一路上辛苦。”她说。
把香插在窗台的石缝里,又把黄纸点着,火苗子舔上来,黄纸的边缘卷曲,发黑,片刻功夫便烧成了灰。
“没什么好东西,您别嫌弃。”
阴差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“今日,你家院中的老妇,你也见到了,她阳寿已尽,我等用勾魂锁缚了她魂魄,本要押赴黄泉轮回,却被她半路挣脱,逃回了人间。”
“这老妇执念深重,我等纵有拘魂之法,也不敢强行捉拿,天道轮回自有定数,心愿未了,魂不归阴,硬要锁拿,便是乱了因果,坏了阴阳本心。”
“现在,只能劳你去寻她,好好与她说明实情…”话未说完,猛的抬起了头,那两团黑墨点成的眼睛,好像真的能看见,朝向了王萤发间的方向,定了定,才又开口,一字一句,更加掷地有声。
“让她别再执迷,告知她心愿再重,生死早已定数,尽早放下执念,跟着我等去往阴司,莫要在阳间徒劳,待到执念散尽魂飞魄散,反倒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说罢,不等王萤回话,便骤然风起,那阴差连着香灰纸屑一起不见了踪影。
“唉。”王萤叹了口气,作为一名平头百姓就是这样,吃官家饭的惹不得,不管官家饭是阳间的还是阴间的,毕竟那些人有的虽然没多大权力,但他们想办什么事情的话还是能办到的。
王萤将布包背在身上,把头发扎好,正要出门,就听卫泾问道:”所以……我留在这,也是因为我有无法放下的执念,对吗,阿萤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王萤伸手,将簪子取下,放在了床头。
卫泾探出了头,他眉心皱起,平日总是笑嘻嘻地脸上难得的浮现出了不快。
“阿萤,你这是干嘛?你不准备带我去吗?”
王萤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,没有理由。”
卫泾一副被震惊的表情。
“所以……你连敷衍我的理由都懒得想了吗?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王萤点头,打开门迈出一只脚。
背后突然传出一声戏腔。
难听得像正在产崽的母牛。
“果然是旧日恩情消磨尽,而今相看只生嫌。”
王萤迈开的脚步顿在了原地。
“果然是恩爱久长反成倦,相看终日只生嫌。”
王萤艰难地回过了头,瞪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。
卫泾还在凄怨地唱。
“果然是贱人好比盆中水,泼了一盆又一盆,贱人好比园中韭,割了一层又一层。”
情绪饱满,恍若自己唱得可以让闻者都落泪。
王萤转过身,她伸手指了指自己。
“你说的这个……又是水又是韭菜的贱人……在说我???”
卫泾捏着兰花指指着自己的鼻尖,抢白道:“我在说我,我,我就是盆里的水,泼掉一盆再来一盆,我就是园里的韭菜,割了一茬又一茬。”
说完又缩了缩脖子:“我哪敢说你。”
王萤磨了磨牙,气笑了。
从家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。
村里的狗叫了一阵,现下也歇了。
家家户户的窗户纸里透出的那点昏黄,一盏一盏地灭下去。
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,陷入了沉睡。
月亮倒是大,圆滚滚地悬在东边天上。
卫泾还在生气,时不时地在王萤发间发出一声“哼”来强调自己的不满。
王萤充耳未闻。
过了几家,再往村边上走,就没什么人家了。
路越走越宽,两边的庄稼地露了出来,一地的茬子,月光洒上去,白茫茫的一片,风从地里头穿过来,带着一股秸秆晒干了的那种味儿,涩里带香。
“阿萤,我真的生气了。”
眼看没人回应,他更气了。
“阿萤!”
簪子在发间晃动。
卫泾想起了王萤刚刚的所作所为,先是点了一把半干的湿柴,那湿柴烧起的青烟围着他不散,偏他被困在一处避让不得,躲无可躲,生生被呛在原地半晌。
“你怎么能拿烟呛我?”
王萤冷哼一声,又磨了磨牙,卫泾最是识人眼色,知道现在不是他挟恩图报的好时候,马上偃旗息鼓,不敢应声了。
像一只刚探头便被抽了一棒的地鼠。
陈桃花家在村边上,没有院墙,屋后头就是地,两间房,远远看见窗户纸上黑着,没点灯,想来也睡了。
王萤轻手轻脚的挪到窗下,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。
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,除了一张土炕连着灶台,便是堆在墙角的柴和杂物,乱糟糟的。
炕上坐着一个人,是陈桃花。
她没有点灯,因为有没有光对于她一个瞎子来说是一样的。
陈桃花坐在炕上,她背靠着墙,双腿蜷起,双臂抱着腿,将下巴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天真的孩童。
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,露出大片的眼白,好像她用尽力气张开眼睛便能看得清楚一样。
她像庙里的泥塑,像彩塑的菩萨,像佛堂里普度众生的佛祖。
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睡了,连狗都不再叫了,她就这么坐着,等着,熬着。
她在等什么呢?王萤想,在这一片黑暗里,她在等什么呢?
等明天太阳升起吗?
然后呢?
这漫长的黑暗里,漫长的岁月里,漫长的无奈里,像陈桃花一样的老婆婆们,你们在等什么呢?
王萤退出了这方小院,趁着月色,她坐在了离陈桃花家不远处的柳树下。
夜风徐徐,夏末的夜里已经有了秋意。
“阿萤。”卫泾在发间叫她。
王萤懒懒地应了一声,双手撑在身后,双腿伸展,看着天上的月亮,任夜风拨乱她的头发。
卫泾幻出人形,坐在她身侧。
“你想什么呢?”
王萤的脚在随着风一晃一晃。
“想我阿婆。”
卫泾看她。
“想我阿婆,想我不在的时候,她一个人的晚上,是不是也和桃花阿婆一样,等着睡意,盼着黎明,一夜一夜的熬着。”
卫泾的脚也晃了起来。
“阿萤,我少时读过一首诗,诗中写:飞光飞光,劝尔一杯酒。吾不识青天高,黄地厚。唯见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。”
“以前读,我只看到光阴易逝,人寿难久,世间没有回天之术,学仙求道到头来也是一场虚妄,可现在却越来越觉得这诗里头那个‘煎’字,用得实在是妙。”
王萤点了点头,轻声回应:“人这一辈子,是实实在在的煎,穷苦是煎,病痛是煎,离别是煎,日月寒暑,消磨年岁。”
卫泾看向她。
“对,煎离合悲欢,煎贫贱劳碌,煎执念牵挂,煎世事无常,一辈子的困顿苦楚奔波变故,都无从躲开,也无从挣脱,我们都一样。”
想我奶奶了,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

桃花阿婆和我奶奶的形象莫名重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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