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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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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她又有了身孕。
她如愿的生下了一个儿子。
一个有哮症的儿子。
因为有哮症,所以在孔方眼里,依然是不中用的孩子。
也因为这个得以在李燕身边长大。
但李燕只想远远的躲开,所以更多时候,孩子是被老仆抱着,坐在院中的树下。
直到孩子长到四岁时,有一日,她看到那个小人儿坐在树下翻着一本话本子,她过去将他抱在怀里,破天荒的给他讲起了话本子上的故事。
老仆在一旁洗着衣服,笑眯眯地随口说了一句:“少爷越长越像老爷了。”
她看着怀里的孩子,那孩子好像突然变作了孔方的模样,笑着看她,然后一拳砸在她的头上。
她慌忙起身,把孩子抛下,又躲回了屋里。
这个孩子在五岁时,死于哮症。
第三个孩子出生时,连阴半月的天突然放晴了。
这孩子生得极好,康健结实,眉目周正,落地便哭声嘹亮,中气十足,一看便是有福有运的模样。
孔方大喜,当即做主,将这刚出生的孩儿抱入正院大夫人房中,记在大夫人名下,径直算作了名正言顺的嫡子。
然后,孔方回来,同李燕说,等你身子好一些了,再生一个。
对,再生。
一个接一个。
过了不知多久,有一日,李燕在院中坐着的时候,突然听到了门外有人说话。
这是她唯一一次见到这个孩子。
当时孩子大约四五岁的模样,一个人跑到了这边,身后是仆从们寻找他的声音。
李燕透过门缝和这个孩子四目相对。
他又瘦又小,黑黑的,像一只猴子。
直到夫人带着仆人们从背后出现,夫人看着她,紧皱着眉头,孩子指着李燕问夫人说:“这人是谁?”
夫人看着李燕,这也是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。
夫人走过去,对着小孩说:“这是一个下贱的女人,犯了错被关在了这里,你以后不要再往这边走,你也要记住,等你长大以后离这种女人远一些。”
孩子懵懂得点点头。
他长得和李鸿真像。
然后,夫人便把孩子带走了。
这是她唯一一次见到这个孩子。
李燕想,她是一个下贱的女人吗?
那是谁让她变得这样下贱的?
她以为来到了孔方身边,她可以活,但结果是她生不如死。
既然生不如死,既然活着不如死了,那我们一起去死吧,我们都不要活了。
想清楚以后,她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门。
第一次踏出了这个院里,她去街角的铺子里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,然后把这把匕首藏在了自己的怀间。
回到了院子里的时候,老仆刚刚回来,震惊地问她,说您这是去哪里了?
李燕笑了笑,说:“几年未出门,这外面的变化,真大呀。”
她让人去请孔方过来。
入夜,孔方来了。
屋里是一个穿着红色罗裙的女人。
她正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描写自己的眉毛。
孔方走了过去:“坐胎药喝了吗?”
李燕点点头。
深红色的帐幔放了下来,床被也是刺目的鲜红,上面绣着几朵石榴花。
烛光透过帐幔的缝隙渗透了进来,一切都泛着诡异的颜色。
然后,她从枕下摸出了一把匕首。
星月高悬,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,众人皆已入睡。
孔家偏院里,发出几声轻响。
噗叽……噗叽……噗叽……噗叽……噗叽……噗叽……噗叽……噗叽……
这是什么声音呢?
是匕首没入血肉的声响。
你见过专门用来配种产崽的母猪吗?
被关在窄小得可怜的木栏里,连转身都做不到,只能终日僵卧在原地。
断奶即配,一年两窝,从无停歇。
它活着就是不断怀孕、生产、喂奶,周而复始。
它们的眼睛虚无,聚不了光,嘴巴在不停的嚼动着,它们在吃什么呢?
它们什么都不吃,它们的嘴巴里什么都没有。
可是它们就是在不停的嚼着嘴巴,它们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,它幻想着嚼碎那人的骨头,嚼碎那人的四肢,将他拆吃入腹。
那人关着它们,它们能怎么办?
把那人杀了便是。
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。
榻旁的蜡烛已经快燃尽了。
一人一鬼,四目相对,一时无言。
“噗叽。”卫泾嘴巴里吐出了两个字。
王萤抖了抖:“你要死?”
“阿萤,你不觉得这个故事……很熟吗?”
王萤撇了他一眼。
“这就是李氏的故事。”
“那这个结尾……红罗裙……坐胎药……”
王萤点了点头,她看向窗外。
四更丑时,天色仍漆黑如墨,离破晓尚早,寒风最烈,四下连犬吠都听不见了。
“走吧,我们再去趟马府。”
昨日被她打乱的计划,如果仍要施行,那便是今日。
偏院的门是开着的,门外是长长的窄巷,墙边一棵榆树,和文中写的一样。
开着的门,作出邀请的姿势,和文中写的一样。
偏院并没有人。
王萤朝着偏院连接主院的那个小门走去。
走了不远,她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。
热烘烘的血腥味。
往前走,路上死着一个人,血顺着铺满石头的小路流了好远,那是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仆妇的装扮,趴在路上,她的头像是被砸烂的西瓜。
卫泾又发出一声鬼叫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李氏干的?”
王萤神色凝重,跨过尸首往前走。
不远处又是一具……是一个男人。
再往远些,又是一个……
一具接一具的尸体。
马府的人……都死了吗?
这浓重的血腥味,这一片寂静的马府。
怎么会这么安静?
王萤继续往里走。
绕过假山,她听到了一个声响。
夜色死寂,是一柄圆头大铁锤,粗长木柄,拖曳在地,被人缓步牵拉,铁锤贴着青石板,哐碌哐碌,一声声低沉闷响。
王萤加快了步子,等她跨进后院时,她看到了李氏。
月光如水,光明遍地。
李氏穿着那件大红罗裙,正高高的举起了铁锤。
面前是一个中年男人,他惊恐地站在那里,无声无息。
王萤看见蔷薇爬在他的脑后,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,所以他发不出声响。
王萤看见马阳阳四肢并用,吊在他的身上,箍紧了他的手脚,所以他不能挣扎。
王萤看见马陶陶站在李氏身后,他帮李氏托起了那个铁锤。
铁锤重重落下。
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那个头,像西瓜一样四分五裂,血水混着白色的粘稠的脑浆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哕。”卫泾发出一声干呕。
那三个小孩看了过来,冷白的月光洒在他们脸上,泛着青绿。
“嘻嘻。”蔷薇笑了,带着孩童的顽皮。
“李……”王萤想叫她李氏,话到嘴边又改了口。
“李令仪。”
李令仪转过了头,她脸上是飞溅上来的红与白。
红色的血。
白色的脑浆。
“你看过了……”她笑了笑,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脸。
王萤点头。
“我都看完了。”
“噗叽。”李令仪嘴里发出诡异的一声,笑着问:“我写的怎么样?”
王萤点头,“若是能印出来,定能卖得很好。”
“可惜,今日我用得这个……锤头吧……不太趁手,噗叽这两个字用得不好,应该改成……”她想了想,又笑:“咵嚓。”
李令仪比了一个裂开的手势:“咵嚓,怎么样。”
王萤点了点头:“很形象。”
三个小孩钻到了李令仪身后,探出三个小脑袋,冲着王萤笑。
王萤看着她们,摇了摇头,叹口气:“你们骗我去投胎了。”
三人一齐点头。
“是我的孩子们吧。”李令仪笑了笑,“我知道他们在帮我,不然,杀第一个的时候,便被人发现了。”
王萤蹙了蹙眉:“ 你们害了这么多条人命,造下无边杀孽,阳间有律法,你难逃一死,阴间地府也不会饶你。”
杀生害命,怨气缠身。
死后阴差会拘其魂魄,押去十殿阎罗前受审。
会下十八层地狱,受刀山火海、磨碾碓捣之苦。
熬不完的酷刑,刑满也不得投生好人之家,要么堕入畜生道任人宰割,要么做孤魂野鬼,被冤魂日夜纠缠,永世不得超生。
“那我能怎么办呢?”李令仪扛起了铁锤。
“就剩两个了。”她说。
马钱坤和徐氏。
缓步走上台阶,推开门,是被五花大绑跪在堂屋的二人,不着寸缕,正瞪着四只眼睛,看着这满院的修罗场。
李令仪将铁锤扔在地上,从怀间摸出一把小刀。
王萤立在院中,马钱坤看到王萤,发出猪一般的哼声,但他动弹不得。
马阳阳和马陶陶缠上了他的身体,他们一左一右附在马钱坤耳旁,发出了咯咯咯地笑声。
“爹,爹,你听话些。”
蔷薇爬上他的脑袋,两只小小的吊满白色蛆虫黑色蚂蚁的小手,捂住了他的嘴。
李令仪将小刀凑近,她看着马钱坤胸前的两点,然后手轻巧的一剜,那胸前铜钱大小的一片肉便轻巧的跳了起来,留下一片汩汩往外冒血的伤口。
那片带着凸起的肉弹在地上,那小刀子闪着银光。
马钱坤胸腔中好像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。
王萤看着面前的人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令仪转过头,刀片上是剜下的另一片肉片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三个小孩也齐声冲王萤喊:“你走吧。”
“天亮,便去报官。”
三个小孩:“天亮便去报官。”
“只需说明马陶陶的死因,其余的,你全不知道。”
李令仪又片下一片肉。
马钱坤全身被汗浸透,他瞪着那双眼睛,盯着王萤,看向他唯一的生机。
“我自己选的路,我不后悔。”
三个小孩:“我们和娘在一起,不后悔。”
王萤看向李令仪,一息之间,她转过了身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卫泾:“这便不管了吗?”
王萤叹了口气:“他们要报仇,阎王来了也拦不住,后果,已和他们讲明,自负便好。”
晨雾散去,天光大亮。
街上已有摊贩叫卖,早起的人步履匆匆,此刻这些人却聚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。
她穿一身灰布褂子,沉着脸站在县衙大门外的喊冤廊下,敛衽躬身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。
“马钱坤狠心虐杀亲生幼子,民女代为收殓入棺,目睹此等丧尽天良之行,心中难平,民女知晓内情,却未能及时上报,今甘愿前来伏罪,烦请衙役大哥通传,民女愿当堂据实招供,面见县太爷裁断。”
有衙役见状忙去通传,片刻后,县衙内升堂梆声响起,咚咚几记,传遍街巷。
还未开口,便听到县衙外的街上有人高声呼嚎。
“起火了,起火了,马家起火了!”
王萤随众人起身往马家方向奔走,然后她突然发现天空中竟然飘起了雪,灰白色的,飘飘荡荡,像无数只灰色蛾子在空中翻飞。
接着是一股灼人的气息,好像四周腾升起水开后的热气,迎着她扑面而来。
仔细一看,灰白色的蛾子,灰白色的雪花是木头被焚烧而烬的残屑。
马家被付之一炬。
王萤与人群一起围站在街上,有人已加入救火的队伍。
火光冲天。
在这场熊熊烈火之中,王萤不知道李令仪究竟逃出来了没有。
她耳边是文中最后那柄短刀没入肉身的声音。
噗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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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死去的时候别再为我悲哀,
当你听见那沉重凄惨的葬钟
普告给全世界说我已经离开
这龌龊世界去伴最龌龊的虫:
不呀,当你读到这诗,别再记起
那写它的手;因为我爱到这样,
宁愿被遗忘在你甜蜜的心里,
如果想起我会使你不胜哀伤。
如果呀,我说,如果你看见这诗,
那时候或许我已经化作泥土,
连我这可怜的名字也别提起,
但愿你的爱与我的生命同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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