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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李燕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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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燕闻了闻自己,闻到了她身体中融合着一股孔方的气味,她开心的笑了,现在的她,和人们口中的她终于合二为一,融为一体。
而这一切,她都是自愿的,她想,她爱孔方,如此热烈。
孔方赞美她的才华。
孔方要为她印刻她的书。
刻、印刷、铅字、纸页、封面、书脊。
摆在书坊的架子上,被人翻看,被人买走,被人读。
孔方理解她,只有他相信她的清白。
虽然…
虽然这一切都是孔方造成的。
他阴险,下流。
他卑鄙,丑恶。
他是人渣,败类。
他死后会下阿鼻地狱,永生永世不得翻身。
可现在,李燕对自己说,你是爱他的,也必须爱他,因为如果不爱他,李燕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活下去。
入夜,李燕把粥端进了父亲的房里,父亲恨恨地看着她,想将粥一把拂在地上,可战战巍巍地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粥就被李燕轻巧的一把推开了。
“你……”
李父的声音透露出一种垂死的喘息。
他嘴唇嗫嚅,不知怎么了,突然开始回望过去。
“你兄长在世时,一生端方守礼,从未辱没家门。”
“为父半生寒窗苦读,受圣人教诲,何曾被人这般指指点点?”
“女子立身,唯贞洁二字,你非要苟活于世,不仅自己抬不起头,更要连累祖宗蒙羞,毁了为父半生清名,辱了你亡兄的贤名。”
李燕想,难为他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。
“只要你自行了断,以死明志,尚可留一个贞烈女子的名声,那么你还能入我李家族谱……”
李燕煞白的脸上浮裂出了一个笑容。
李父在他有生之年都未见过的笑容,像白瓷瓶上一道自上而下的裂纹。
“可是爹,您知道吗?”她目光灼灼声音泛出小鸟般的雀跃。
“今日我才发觉,能活着,真的是太好了,太好了。”
上前,握住了李父枯枝般的手。
“爹,我要活着……留在这里,我便是死路一条。”
李父颤抖着的手战战巍巍地指着她。
“你……你要去哪里?”
李燕摇摇头,没有回答,泪珠子顺着脸留下来。
“爹,我得走了,可我舍不得你,放心不下你,我走了,你一个人该怎么过……”
她摸着李父的手,这双手在幼时抱着她,在后来保护她,养育她,可也是这手,给了她一条白绫让她了结自己。
李父嘴唇哆嗦着:“你要私奔?你疯了……你……你……失了贞洁,又全无廉耻……”
李燕看着眼前的李父,泪水还噙在眼里,但她有些看不明白了。
她父亲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,就快要死了,死人的名誉,竟比活人的命更重要吗。
她想起了兄长曾对她说的话。
燕子,你是燕子,要飞得更高,更远。
对啊,眼前就有孔老爷铺好的通天大道,这么触手可及,说不定就能改变人生呢。
“爹,哥哥在和我说话呢,你听,他和我说,要让我飞得更高,更远呢。”
至于我的人生究竟会如何改变,我不知道,在今日之前,我从未想过。
可现在,我的话本有人会帮我刊印成册,我会变成一个大家,孔方,他比所有人都更理解我,我要朝他飞过去,盘旋在他的周身,做他豢养的燕子。
李父的表情开始扭曲。
李燕突然觉得心里痛快极了。
她抱起了包袱,转身走出了门。
隔壁的大娘又打开了门,她高声地问:“燕子,你这是又要去哪里?”
李燕挥了挥手,说:“我走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我只来世上走这一趟,我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,她想。
然后,她住进了孔方购置在外的一处别院。
孔方年过四十,比她整整大了二十岁,膝下仅有妾室所生的两个女儿。
孔夫人出身官宦世家,门第显赫,虽无所出,但孔方对孔夫人半分不敢得罪,也绝无可能将她这样无媒无聘的女子接入正宅。
别院偏僻,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伺候,偶尔,孔方会趁夜前来,他那具不再年轻的身体包裹着她,情到浓处,他会告诉她她是多么的具有才情。
自来到此处,李燕从未出过门,她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坐便是一整天,脑中为自己编了形形色色的故事,整日沉浸其中,不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。
李燕开始没日没夜的写,她的精神因为创作而无限的亢奋。
但被孔方拿走的文稿像落进湖里的雨点,再无音信。
然后,在李燕又一次质问孔方的时候,孔方打了她。
至于那些书稿的去处,他不需要想一个借口,也不需要编一个理由,他只是用行动告诉了李燕,你同我养的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,你和这屋子里摆的物件儿没什么区别。
迎合我,顺从我,只要我给的,不要张嘴要,不要质疑我,不要对我流露出那种令人不快的语气。
李燕被扇在地上,孔方的拳头砸在她的脸上,身上,她没觉得疼,只是懵在原地,她以为她就要被打死了。
后来她朦胧中记得,孔方离开后,她自己起身扶起了倒地的凳子,还扫净地上摔碎的茶杯,自此,她再也没问过孔方这个问题。
脸上的淤青还没有褪去的时候,她发现她有身孕了。
孔方得知此事,难掩喜色,他成婚多年,膝下仅有两女,始终无子,这孩子对他而言至关重要。
“你腹中若是儿子,必定天资卓绝,科举一路高中,将来能登阁拜相,是实打实的状元之才。”
“到那时,你身份尊贵,人人敬重,你的才华会被世人看见。”
“你的笔墨文章,便是文人墨客争相收藏摆在案头品读的佳作,不会有人因为你的身份再轻贱你。”
我的身份?我的什么身份呢。
一个外室女吗?
那我的身份是谁造成的呢?
是谁让我走到今天的呢?
她回头看。
孔方的脸凑在她脸旁,她看着他脸上隐现的胡茬,他的嘴一张一合,吐出的字让她倍感恶心。
多么令人作呕的一张脸,多么令人作呕的声音。
可李燕马上告诉自己,孔方说的是对的。
“你不是一心想着自己的文字能被人正视,可以写自己想写的东西,能摆脱旁人对女子笔墨的轻视,机会这不就来了吗。”她心里对自己说。
于是,李燕又开始雀跃起来,她满怀期待的等着腹中孩子降生,等着另一个希望的到来。
不是有人说过吗,生子像家舅,她的孩子若是出生,能像李鸿,这该多好。
等到六个月时,孔方寻了由头,将她从别院接进了孔家。
她住进了那个熟悉的院子,孔府偏院。
在孔府的最西边,是一处单独隔出来的小院落,三间房,一个小院子,院中有一棵槐树,院外是一条细长的巷子,巷中的榆树跨过院墙,探进院子,与槐树的枝丫缠在一起
和别院比起来,这里更小,墙更高。
她听到院墙外有人声传来,是个声音沙哑的男人。
“孔老爷又有新人了?哪家的姑娘呀?”
李燕怕极了,她让人寻了一把锁,然后她亲自将院门锁死了。
像当初被囚在这院里一样,她亲手把自己锁了起来。
偏院院墙高耸,门户紧闭,与正宅隔绝,依旧是见不得人的地方。
这里很好,李燕想,没人知道这里住着谁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,那些流言蜚语她也听不到,她衣食无忧,她不必再为了生计奔波,她过上了普通人艳羡的生活。
孔方害了我,他让我无法立足在世上。
他又接纳了我,让我过上了富裕无忧的生活。
可搬进孔府的第一夜,她做了一个梦,她梦到自己真的生了一个儿子,在梦里的那个孩子约摸四五岁的模样,站在偏院的蔷薇花下,转过头叫她。
“娘。”
那是一张和孔方极其相似的脸。
对了,她的孩子,身上流着他父亲一半的血,他很有可能会更像他的父亲。
她从梦中惊醒,黑暗中静坐着,如果,她想,如果这个孩子,像孔方,那该怎么办。
他长大了,会变得和孔方一样,人高马大,充满力量,会和他一样,用极度恶劣下流的手段去迫害和她一样的女子。
毕竟,他身上流着那个恶人一半的血。
想及此处,她如坠冰窟。
在忐忑不安中,终于到了生产那日,她生了一个女儿,在稳婆抱着女儿靠过来时,她看见了襁褓中的婴儿。
粉粉嫩嫩的一个小女孩,眉目间确实有她舅舅的模样。
是一个像李鸿的女孩。
像李鸿,便是像她。
她从小由兄长看顾着长大,李鸿谦卑有礼,又待人温和,饱读诗书,心地纯良,重要的是,他和孔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
不一样便好,她松了一口气。
她摸了摸女孩儿柔软的小脸,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院里蔷薇开得正盛,风挟着香气挤进了房间。
“你叫蔷薇好不好。”
稳婆急着报喜,将孩子抱了出去,这一走,便再没有回来。
孩子的哭声再也没有响起,她安静的躺在床上,竖着耳朵捕捉着外面传来的声响。
直到晚上,孔方来了,他站在屋子中央同她说,李父来找了,说孔府骗走了他的女儿,现在他要把孩子讨回去。
“李氏,我给了你爹钱,他说他会把孩子教得同你一样知书达理,满腹才情。”
李燕点了点头。
她同自己说,孩子过得很好,像她小时候一样。
外祖疼爱,舅舅也会教她读书识字,她可以开心的成长为人,不用同我关在这一处见不得人的地方,而我只能远远看着她,我所拥有的一切经验都不能帮她。
我的女儿,不能像我。
她要过跟我相反的生活。
对。
只要她不细想,她的女儿就在别处幸福的成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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