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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  ...

  •   李氏呆愣在了原地。

      对啊,她一直都在这个院子里,土是她亲自翻松的,蔷薇花是她亲手种下的,那土下面有没有东西,她最是清楚。

      雨幕如织,王萤现站在门前的阶上,她的脸色煞白,眉头紧蹙,却仍执拗地静静地看向李氏。

      “娘,你看,只要你细想一下,你便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,可是,你都不需要想,因为你相信我就是恶鬼般的人呢。”

      王萤周身浮现出了一种浊气,衬得她的脸更白了。

      有人轻叹了一口气。

      是卫泾。

      他自发簪中现了形,脸含愠色,衣角无风微动,伸出手,指尖抵在王萤的眉心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语气中带着怒意,又含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。

      “罢了,吃了你的香火,真是欠你的。”

      一丝极柔和的魂息,顺着她的眉心缓缓渗入,像一缕温软的风,在她混沌的识海里慢慢探寻。

      本就清浅的魂体更加透出几分近乎透明的淡。

      那股极柔的气息将那侵占她身躯的魂魄一点点从她的魂脉里剥离。

      过程静得没有半点声响,只有他周身的魂息,随着每一次牵引,渐渐变得愈发淡薄。

      马陶陶的魂魄本就依附不深,被他温和却不容抗拒的魂力裹着,缓缓从她头顶飘出,轻声说了一句什么,然后化作一缕轻烟,转瞬消散在空气里。

      王萤眉头缓缓舒展,呼吸渐渐平稳,原本紧绷的身子也软了下来,倒进了一个清爽又宽大的怀里。

      卫泾有一瞬的愣神,原来,这么强硬的人,也是一个普通的少女,窄窄的肩,清瘦的骨骼,揽在怀里小小的一个。

      王萤倏地睁开眼,他身后是凝成形体的卫泾,只托她一瞬的功夫,便收回了手,魂体忽明忽暗,轮廓变得模糊起来,连维持人形都变得费力,见王萤眼神清明,知她已经回来了,才好像放心的陷入了虚软之中。

      簪子冰冰凉凉,卫泾栖身在簪子里,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      王萤将簪子揣在怀里,脸色沉得吓人,她看着雨幕中的李氏,又看向身旁抱着女婴的马阳阳。

      “马陶陶呢?”

      马阳阳指了指天上。

      “我看到他好像变成了烟一样的……东西。”

      王萤顿了顿,他想起了白日里的马陶陶,他说:“我的人生,真是浪费。”

      声音单薄细小,像一只小小的喜鹊。

      卫泾是怎么说的?

      你才八岁,你知道什么是人生?又能明白什么是浪费?

      可现在王萤却突然明白了马陶陶的那句感慨。

      王萤看向马阳阳,点了点头:“他去投胎了。”

      又问:“你为什么还呆在这?”

      马阳阳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晓得,我就是走不了。”

      又指了指怀里的女婴:“姐姐也一样,走不了。”

      女婴依偎在马阳阳怀里,正睁着眼看过来。

      王萤叹了口气,她蹲下身朝女婴伸出双手,女婴有一瞬的犹疑,却还是伸出手迎向了王萤怀里。

      王萤将她揽在怀间,点了点她的鼻尖:“你是怕你弟弟孤单,对吗?”

      女婴点点头。

      “弟弟……有哮症……喘……没人在身边……危险。”

      王萤看向马阳阳,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。

      马阳阳说他出生那天,满院子的人都在等。

      众人都知,有位云游高僧路过此地,曾立在马家府前,抚须一笑,朗声说过:“此地宅基端正,文气聚顶,不出三代,必出状元郎,他日登阁拜相,位列宰辅,光耀门楣,指日可待!”

      马钱坤一家又惊又喜,重金酬谢,将这话当成天大吉兆,日日挂在嘴边。

      自此便想着开枝散叶,好把家中儿孙往死里逼,无论如何也要养出个状元来。

     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。

      大夫人出身名门望族,家世煊赫,偏生肚皮始终没有动静,即便这样也动不得,休不得。

      马钱坤无奈,只得接连纳了几房小妾,日日盼,夜夜盼,可那一房房妾室,肚子始终平平,半点音讯也无。

      不要说状元了,府里的香火眼看就要断在这一代了,状元吉兆仿佛成了天大的讽刺。

      就在众人近乎绝望之时,偏院忽然传来一个消息,李氏有喜了。

      这李氏,说起来众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。

      只因入府时已是珠胎暗结,在偏院待了四月,便悄无声息诞下一名女婴。

      大夫人说此女婴名不正言不顺,不许留在府中,说是让李父将孩子抱走抚养去了。

      其实,大家都知道,这女婴的去处,不是河里,就是山上。

      自那之后,李氏便再未见过这个小女儿,只当女儿还在乡下,不管怎样,长大便好,府里人自是没人将孩子的去处告诉她,当她是个无足轻重的摆设。

      可谁也没料到,阖府上下求子不得,香火将断之际,竟是这最不起眼的李氏,再度有了身孕。

      马阳阳出生那日,阖府的人都聚在这方小院里,大家都在等,等马家这个能读书做官的儿子,等孩子一出生便接去大夫人房里,做马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子。

      院子里的人听到了孩子降生时候的哭声,互相道喜,可越听越不对劲,这哭声,细的像冬日里出生的猫仔。

      稳婆青着脸出来报喜:“是个小少爷,可是……有哮症。”

      总会喘不上气的哮症,天凉了喘,跑两步喘,哭大声了也喘。

      大夫说,这孩子怕是养不大。

      就算养大了,身子骨也不像能读书的。

      马钱坤走了,从始至终,从他呱呱坠地到他离开,马钱坤都没有来看过孩子一眼。

      但马阳阳也得以在亲娘身旁长大。

      偏院很好,没有人来,他喜欢在院子里坐着,看那架蔷薇。

      每到春末夏初,那蔷薇便会开得格外好。

      “娘有次把我抱到花架底下坐着,花瓣落了我满身,我问娘,这花叫什么名字,娘说叫蔷薇,我有个姐姐,也叫蔷薇。”

      “后来,我死了。”

      “那年秋天,我没能等到蔷薇再开。”

      “府上还是没人知道我。只有偏院里那架花知道,有个小孩在这儿坐过五年。”

      他又笑:“姐姐,你看,我现在说了这么多,一下子都不喘呢。”

      女婴也朝他笑:“弟弟,你的身子……大好了。”

      王萤看着马阳阳。

      “不走,必有所求。”

      “那你说,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?”

      马阳阳想了想:“我想再见见我弟弟,想让我娘别寻死,替我娘将她的书稿早日刻板印行,也叫外头人都瞧瞧娘的才学!”

      他仰着脸:“你不知道吧,我舅舅可是进士出身,这三明镇出的第一个进士,我娘的学问可不比他差。”

      王萤看着雨幕中跪着的李氏,雨水冲干净了她脸上的香粉,露出一张清秀的苍老的脸。

      “李……”王萤咽下了下半句话,正想着怎么称呼她,就听见李氏问了一句。

      “他……去哪了?”

      她问的是马陶陶。

      “许是去投胎了吧。”王萤看向了泼洒着水的黑色天幕。

      李氏自雨中起身,踉跄着进了屋里,她没有脱下湿衣,只是坐在正厅的椅子上,看着面前的残羹冷炙出了神。

      王萤拖出一个凳子,坐在李氏一侧。

      “你儿子说,让我替你将你的书稿早日刻板印行。”

      李氏没接话,她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筷子,将碗里的饭大口大口的往嘴里送着。

      马阳阳看着,拍手笑道:“太好了,我娘愿意吃东西了,她不死了。”

      一直将整碗饭都吃干净,才放下筷子,起身从身后的柜子中取出一方匣子递了过来。

      “给你。”李氏平静地说,“让他也走吧。”

      又摸出一把钥匙。

      “这是院门上的钥匙。”

      王萤的视线越过了雨幕,看向院门上那已经生了锈的锁头,她不禁问道:“你有钥匙?”

      李氏点点头。

      “那是你?”

      “嗯,是我自己,把我关在这院里。”

      说完,再不说一句话,起身回到了屋里。

      马阳阳满脸笑意,接过了女婴,他摸了摸女婴的头:“姐姐,我们……也可以走了。”

      女婴搂着马阳阳的脖子,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陶陶,他说不定还在桥边等我们呢,等我们一起走。”

      女婴又点头。

      马阳阳抱着蔷薇跨出了门。

      王萤突然想起了什么,问道:“哦,对了,马陶陶最后说什么了?”

      马阳阳抱着蔷薇,回过了头,一字一顿的说:“他说,我娘的字,写得真好看。”

      我娘的字,真好看,那么好看的字,是我娘写得。

      说罢,转身走进了雨里,雨真大,大得像天河得水淌了下来。

      小小的人影转瞬便消失了。

      君子阳阳,左执簧,右招我由房,其乐只且!

      君子陶陶,左执翿,右招我由敖,其乐只且!
      ——《诗经·国风·王风·君子阳阳》

      君子神采飞扬,左手拿着笙簧,右手招呼我一同游乐,多么快活啊!

      君子安乐舒畅,左手举着舞旌,右手招呼我一同逍遥,多么惬意啊!

      你叫阳阳,那是一副得意、快活、神采飞扬的样子。

      你叫陶陶,那是一副安乐、舒畅、无忧无虑的样子。

      李氏从屋里疾步走了出来,她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油伞,正急急地往开撑着。

      “外面雨大,你们……”

      她抬手将那柄油纸伞一撑,只听“嗤啦”一声轻响,伞面便裂了道长口子。

      久搁在暗处,油纸早被潮气浸得发脆发朽,一碰便簌簌往下掉碎渣。

      李氏呆愣在原地。

      王萤轻声说:“不必了,他们已经走了。”

      李氏呆呆的,许久才哭出了声:“我的三个孩子,他们,都是淋着雨走的吗?”

      雨势见小,可雨声仍不住地往屋子里涌来,好像回答着李氏的话。

      对,他们,短短的一生,都在淋着雨。

      那雨,经年未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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