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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   ...


  •   李氏还在哭,由哭嚎转成哽咽,她匍匐在地上,双膝跪地,胳膊伸展,整条胳膊和额头紧紧的贴在地上,低声喃喃自语,声音模糊,听不出她在说什么。

      “君子阳阳……君子陶陶……”待在秤砣里半天没动静的马陶陶突然闷声念了一句,然后幻出了影子,他的神情淡漠,看不出情绪,只重复念着两个名字,“阳阳……陶陶……”

      “嗯,咱们的名字,是娘取得。”马阳阳忽闪着他的长睫毛,好像看不到马陶陶脸上嘲讽的神情,“娘说了,这名字好,一生喜乐无忧,常存欢愉,无灾无难。”

      马陶陶嗤笑:“你这是在嘲讽我吗?哦,不是,因为你也一样。”

      说完,眼神扫向他这个所谓的哥哥。

      马府里没有马阳阳存在过的任何痕迹,一丝一毫都没有,若不是今日李氏说出来的那句话,他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竟然有个哥哥。

      马阳阳不搭话,自顾自献宝似的将女婴的脸转了过来,轻拍着女婴的脊背。

      “这是姐姐,我们的姐姐,我出生时,她已经去世了。”马阳阳举起了女婴的手,朝着众人挥了挥,又笑:“你出生时,我去了大约也有三年了。”

      李氏刚刚称自己是娘,那一瞬间的崩溃痛苦,看来是为着这个小女婴。

      “跟着你的,是马陶陶还是马阳阳?”李氏突然开口了。

      她仍跪坐在地上。

      “无所谓了。”

      “如果他们真的是鬼,那他们怎么不变成厉鬼?”

      “是死得还不够冤吗?”

      “变成厉鬼,去杀了那个人,杀了他,他们就解脱了。”

      她泛着灰白的眼睛定定的看着王萤的方向。

      “做了鬼,不将马家一把火焚尽了,却来说想我,妇人之仁,成不了气候。”

      卫泾凑到王萤左耳处:“这女人好生奇怪,刚刚好像要伤心死得模样,可现在看起来又无情得很。”

      又凑近了些:“当娘的当真能偏心成这样吗?如果是我的话,只要是我的孩子,我都……。”

      话还未说完,就听到马陶陶冷冰冰的声音:“你闭嘴。”

      马陶陶瞪着卫泾: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
      他朝着卫泾靠了过来:“你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蠢货,还妄图说我娘?你有娘吗?你知道你娘......"

      电光火石,一柄短刀倏的横在马陶陶面前,刀身泛着冷冷地暗光。

      王萤波澜不惊的眼神中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:“马陶陶,说话小心着点舌头。”

      卫泾本欲破口大骂,此时却化作一个哑炮,用脑袋假模假式地在王萤身上蹭了蹭:“呜呜,阿萤你对我真好。”

      马陶陶冷眼看着:“好,我不说他,还有你呢。”

      “我怎么死的,你不知道吗?”

      “马钱坤给了你多少好处?你又算什么好人?”

      王萤收了刀,抛出的话没有一丝温度: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      伸手将卫泾拢进了簪子里。

      “你死了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      还是那副事不关己,风轻云淡地模样。

      “我不过是个替掌柜跑腿的,非亲非故,凭什么要为你的冒险?”

      “我答应帮你走这一趟,是因为我怜你小小年纪,又同我阿弟一般瘦小,现在看来,倒是我多此一举了。”

      说罢转身便走出了房门。

      还未走出几步,那个发间被骂的又不安分的扭着身子挤了出来。

      “那个小孩刚刚想说什么?他说我娘怎么了?”

      王萤白了他一眼:“他想来是想说你娘也不见得很爱你。”

      小狗头摇作拨浪鼓,“我娘她待我很好。”

      生怕把他娘对他的爱落在地上。

      “你又记得了?”

      “我不记得,到我就知道,我娘的怀抱,我娘的气味,她抱着我我的梦境,那种感觉……我都记得。”

      真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小狗。

      鬼使神差,王萤抬手,想拍拍他的头。

      手停在了半空,小狗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的手:“你要干嘛?”

      王萤的脸上,是一种堪称慈祥的表情。

      “没事,我肩有些痒。”装模作样的挠了挠左肩。

      卫泾一脸警觉,他把脸凑近了些,四目相对。

      “你。”他半透明的指尖突然指向王萤的鼻子。

      “你白天看我时,也是这幅表情,然后你说我像……”咬牙切齿。

      王萤颈肩有东西爬过,她摸了一把,摊开手掌一看,是一只褐色得小虫,约一寸上下,较蟋蟀大一些,粗一圈,背厚腹圆,前宽后窄。

      这是……

      “土狗。”她挑了挑眉。

      抬头就见小狗瞪大了眼睛,露出一副难以置信得神色。

      “这就从阿黄变土狗了?”

      脑中脑补出一只棕褐色全身脏乱毛打着结呲牙咧嘴得土狗形象。

      哭唧唧的钻回了簪子里。

      王萤揉了揉眉心。

      “我是说……这虫子它就叫土狗啊。”

      叹口气,正准备挑个地儿翻墙回去,就听到背后有人叫她:“王萤。”

      是马陶陶。

      “今日的皮影戏好看吗?”他笑:“要不要我解释一下,这个戏讲得是什么故事?”

      王萤眯了眯眼睛,盯着马陶陶那张脸,他脸上是孩童的天真的表情。

      他才八岁。

      王萤想,她八岁的时候在干嘛呢?

      “你还想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想和我娘亲自告别,不知道你允不允。”

      再次走进房间,王萤的脚步好像沉了许多,那张时刻都淡漠的脸上,露出了无法抑制的兴奋和雀跃。

      这一切,李氏都不知道,她无视靠过来的王萤,只是摸索着又回到了梳妆台,将脸无限近的贴向那面铜镜,她瞪着大大的眼睛,想仔细辨别镜子里的那道身影,伸出手探向了桌上的粉扑子。

      “娘……”是刚刚那道清冷的女生,声线带着强压的颤抖。

      王萤屈膝跪了下来,跪在李氏的腿边,把头放在了李氏的膝上。

      “娘,我是陶陶,你记得吗,每次你看我,只能隔着这道院门,现在,我就在这。”

      李氏的手握着粉扑子,她一动不动。

      “娘,其实你厌恶的,从始至终都只因为,我们是男孩,对吧?”

      “因为我们和他很像,和那个人很像是不是。”

      “因为我们和他像,身上流着他的血,你便这么对我们,是吗?”

      “我自小就被抱到夫人房里养着,每日天不亮,我便被叫醒读书,直到深夜,烛火燃尽,院子里的春天开了什么花,秋天落了什么叶,我一概不知。”

      “功课不好的时候,爹会打我,他的戒尺很沉,打在手心,背上,我趴在地上,一动都不敢动。”

      “夫人也会罚我,罚我跪在佛堂里,对着菩萨像忏悔,佛堂里总燃着香,香火头红红的,像一只眼睛,我害怕那香头火,它烫过我的手背,我疼得浑身发抖,眼泪掉在香灰上,瞬间就灭了,我哭着求饶,她站在一旁,冷冷地看着。”

      “我常常想,要是我是天才就好了,要是我足够聪明就好了,那样爹和夫人就不会打我了。”

      “许是爹他们,不知道小孩子这么容易就会死吧,他们觉得他们没使了多大的劲儿,我怎么就死了呢?”

      “我终于自由了,我终于能吃我想吃的东西了。”

      “糖葫芦裹着糖衣,红得发亮,我看着好馋,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。”

      “皮影戏演的精彩,我想和旁边的小孩说这出戏演的多好,看完戏我们一起去集市上玩,好不好,可他们互相勾肩搭背交头接耳大笑大闹,没人看见我。”

      “那我想,我还有什么想做的,对,还有,让娘抱我一下吧。”

      粉扑子掉在了地上。

      李氏脸上有一瞬间的松动,她的手抬起来,终于抚在王萤的脸上。

      干枯的,布满老茧的,冰冷的的手,不像想象中的娘应该有的温柔,温暖,细腻。

      膝上的人突然笑了。

      “娘,这么多年,你真的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呢。”

      “你女儿,对了,叫蔷薇的那个,就埋在你院子里的蔷薇花下,她刚刚说了,蚂蚁在啃她,那花的根缠缠绕绕穿透了她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那蔷薇为什么长得那么好吗?因为是你女儿在供养着它们呀!”

      马阳阳轻哄声,女婴的扭动声都停了下来,蜡烛发出噼噼啪啪地响声,卫泾好像重重的咽了一口口水,可他是鬼,他怎么会做这个动作。

      李氏终于低头看向了趴在她膝上的人,她的眼睛无法聚光,只能模糊地看一个大概的轮廓,但她仍然可以看到,她膝盖上趴着一只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。

      张着血盆大口,浑身滴着恶臭的令人作呕的脓液,一个烂到灵魂里的恶鬼。

      一月名曰流刑

      二月始膏

      三月始脂

      四月而水授之,乃始成血

      五月而火授之,乃始成气

      六月而金授之,乃始成筋

      七月而木授之,乃始成骨

      八月而土授之,乃始成肤革

      九月而石授之,乃始成毫毛

      十月气陈,乃始成形,以为人。

      这便是她十月怀胎,生出来的孩子。

      天黑如泼墨,暴雨滚滚而至。

      雨倾盆砸下来,打得窗棂噼啪乱响。

      院中墙头上的蔷薇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,花瓣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
      她猛地推开门冲出去,大红罗裙瞬间被淋透,紧贴在身上,她不管不顾,赤着脚踩进泥水里,扑到那丛蔷薇底下,双手疯了似的刨土。

      泥块混着雨水溅得满脸满身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指尖被石子硌得鲜血直流,她也浑然不觉,只埋着头拼命往下挖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,被雷声和雨声吞得一干二净。

      可挖了许久,墙根下还是空空如也。

      什么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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