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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意外之夜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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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泪无声堆积,焰心在凝滞的空气里微微颤动。六个人影围坐在客厅地毯上,被那一圈昏黄的光晕温柔包裹。茶几中央,《老洋房旧事》的剧本杀套装摊开着,仿佛一个等待开启的平行时空。
张雨薇拾起一本泛黄封面的小册子,清了清嗓子。烛光立刻在她脸上跳起庄严的舞蹈。
“公元1935年,秋。”她的声音压低,染上广播剧般的醇厚,“上海法租界,一栋名为‘栖梧公馆’的老洋房内,富商周启明老爷在书房暴毙。今夜,风雨交加,六位与周老爷命运交织的人,齐聚于此……”
她停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被光影雕刻的脸,突然破功笑出声,恢复清脆的嗓音:“来!抽角色卡!命运的选择时刻!”
六张卡片背面朝上,在木质茶几上滑开,像六片深色的羽毛。
抽卡时刻。
林亦乔指尖触及最左那张,翻转——【侦探·林慕白】。她眉梢微挑,迅速翻阅剧本,唇角已不自觉抿起职业性的审视弧度。
周展扬抽中的是【富商之子·周子豪】。“哟,本家啊!”他吹了声口哨,二郎腿已翘起,“还是个阔少!”
张雨薇为自己预留了【当红歌女·白牡丹】。披肩倏然裹紧肩头,她眼神倏地涣散,染上些许哀婉的朦胧,仿佛已听见留声机里的老歌声。
陆晓杉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—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——看向手中【家庭医生·沈知微】的卡片。她的目光立刻变得冷静而穿透,像在阅读一份复杂的病历。
周幸凝视着【进步女学生·苏念安】的简介,尤其“秘密参与学生运动”几字。她嘴唇轻抿,神情复杂,抽出便签本开始记录。
最后一张【神秘管家·忠叔】落在陈树手中。他沉默地翻阅,片刻后抬头,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:“我的角色信息量,”他说,“比特斯拉线圈的电压峰值还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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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本阶段。晚上八点半。
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成为主旋律,间或穿插蜡烛芯细微的噼啪。每个人沉浸在不同的1935年。
周幸边看边写,低声自语:“苏念安……为地下刊物撰稿……动机是周老爷勾结当局镇压□□。这属于阶级矛盾与爱国情怀的双重驱动。”
陈树忽然开口,声音平稳如仪器播报:“从剧本描述看,周老爷中毒的‘七窍流血’症状,与□□中毒的典型表征吻合度达87%。但死亡时间推断缺乏严谨的尸温数据支持。”
“更正。”陆晓杉头也不抬,“剧本第三页提到‘面色青紫,指甲有瘀点’,这更符合亚硝酸盐中毒或严重缺氧。编剧缺乏医学常识。”
林亦乔抬起头,侦探本能已苏醒:“各位,请注意保护自己的关键信息。”她环视一圈,“我们可以开始了吗?”
张雨薇已然彻底蜕变。她柔弱扶额,嗓音缠上慵懒的甜腻:“林侦探……您可要为我们牡丹……做主呀……”
周展扬二郎腿晃了晃,纨绔子弟的腔调信手拈来:“哎呦,白小姐,你这戏,可比百乐门的台柱子还足。”他故意顿了顿,“不过本少爷喜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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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轮公聊。晚上九点整。
林亦乔清了清嗓子。当她再次开口,声音里多了种沉着的权威,那是林慕白侦探的音色。
“在这个不平静的夜晚,”她目光如平静的湖面,缓缓扫过每个人,“请各位依次说明一下,与逝者周启明老爷的关系,以及案发时——晚上八点到九点——你们的行踪。”
周展扬第一个响应,姿态夸张如舞台剧:“我?周家唯一的继承人!我爹?哼,老古板!”他挥手,袖口带起微风,“整天就知道逼我继承家业,娶那个我见都没见过的表妹!八点?我在自己房里……思考人生!顺便,”他朝张雨薇抛去一个轻佻的眼神,“欣赏白小姐上周送我的唱片!”
张雨薇立刻接戏。真丝手帕——实则是张餐巾纸——轻拭眼角,哭腔婉转:“子豪少爷说笑了……妾身与周老爷,不过是……知音难觅。”她抽泣一声,“他那晚约我八点半在书房听新到的西洋唱片,可我到了,他却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“白小姐,”陆晓杉冷静地打断,声音像手术刀般精确,“过度通气可能导致碱中毒,请控制情绪。”她转向众人,“我是周老爷的私人医生。他长期患有心悸。八点整,我例行为他测量血压和脉搏,一切正常。之后我回配药室整理病例。九点听到尖叫。”
周幸坐得笔直,像在答辩现场:“第一,我是周老爷资助的学生,但他近来试图干涉我的思想与活动,我们存在根本分歧。第二,案发时我在公馆后院,与印刷社同志秘密交接稿件,有同志可以证明。第三,我对周老爷的某些商业行为持批判态度,但这不构成杀人动机。”每一条都清晰,但严谨得像申论提纲。
最后是陈树。他语调平稳,近乎AI合成音:“我在周家服务三十年。八点至八点二十,在厨房监督宵夜制作。八点二十至八点四十,在二楼走廊擦拭装饰瓶。八点四十听到书房异响,前往查看,发现老爷倒地。”他稍作停顿,“我已将时间线误差控制在正负三分钟内。”
六道目光投向侦探。
林亦乔——此刻已是林慕白——手指轻叩膝盖,那是她推理时的习惯动作。“感谢各位。目前来看,每个人都有看似合理的不在场证明,也都有或明或暗的动机。”她抬眼,烛光在眸中跳动,“但,谎言往往藏在细节里。”
她先看向张雨薇:“白小姐,你提到和周老爷是‘知音’。可据我所知,周老爷最新购得的,是一台手摇式留声机和一批京剧唱片,并非西洋乐。”
张雨薇愣住,慌忙翻剧本。
视线转向陈树:“忠叔,你说在二楼走廊擦拭装饰瓶。但二楼走廊的装饰瓶,是一对清代粉彩瓷瓶,高约45公分,通常由女佣用鸡毛掸清洁,而非用水和布‘擦拭’。”她微微前倾,“这个活计,不符合你的身份和习惯。”
陈树推了推眼镜。镜片反光,遮住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:“林侦探观察入微。这是一个逻辑漏洞,我接受质询。”
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。烛焰轻轻摇曳,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,仿佛老洋房里的幽灵开始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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搜证与深入。晚上九点半。
进入“搜证环节”,大家用附带的线索卡,在客厅角落模拟搜查。张雨薇为了营造气氛,悄悄关掉了大部分蜡烛,只留两盏。
昏暗骤然降临。影子被拉长,扭曲,投在墙壁上,像默剧里的幢幢鬼影。
周展扬找到一张“账目亏空”线索,立刻指向陈树:“忠叔!是不是你挪用公款被我爹发现了?”
陈树平静回应:“根据周家账簿的复式记账法逻辑,亏空更可能出现在洋行投资部分,那归子豪少爷经手。”
陆晓杉端详着“一瓶未知药剂”线索,沉吟:“成分描述模糊,但若与酒精同服,可能增强毒性。周老爷那晚是否饮酒?”
周幸发现了“一封未寄出的信”——周老爷对苏念安的警告。她呼吸微促,扮演的苏念安情绪激荡起来:“看!他果然想阻止我们!”
就在这时,一阵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入。
烛火猛烈摇晃,几乎熄灭。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又随着火焰的挣扎暂时退去。
“呀!”张雨薇轻呼,本能地往旁边一躲,撞到周展扬的肩膀。
周展扬也正入戏,顺势扶住她手臂,台词脱口而出:“白小姐莫怕!有本少爷在!”
那一瞬,现实与1935年的界限模糊了。昏暗、惊吓、角色的温度——几重时空微妙交叠。大家安静了一秒,随即爆发出混杂着尴尬与释然的笑声。
林亦乔在笑声渐歇时轻声说,像在自语,又像说给所有人听:
“看,黑暗和未知,真的会让人本能地靠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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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潮:指控与辩护。晚上十点十五分。
几轮推理后,证据的罗网逐渐收拢。动机(反抗控制、财务问题)、时机(无人证明八点到八点半的具体行踪)、关键物证(房间里的毒药包装纸)——所有箭头指向周展扬扮演的周子豪。
周展扬有些急了,开始脱离角色:“喂喂!不是我啊!这剧本坑爹吧!我这么帅怎么可能当凶手!”
“周子豪,请就事论事。”林亦乔声音冷静如初,“证据对你很不利。”
就在此刻,周幸抬起头。
她刚刚读到剧本里关于周子豪的隐藏背景:表面纨绔,实则因生母早逝、渴望父爱而痛苦。她又看向现实中周展扬懊恼的脸——那神情里有些许委屈,像被误解的孩子。
“等一等。”
周幸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划破紧绷的空气。所有人看向她。
她有些紧张,手指捏着剧本边缘,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沉入苏念安的世界:“我……苏念安,曾无意间看见子豪少爷,在他母亲旧物箱前发呆。”她停顿,寻找着合适的词,“他或许叛逆,但眼中没有真正的恨。一个对过去尚有眷恋的人……不会用这种方式斩断未来。”
这段话,超越了剧本的白纸黑字,是她从字缝里读出的、属于角色的温度。
客厅陷入一片柔软的寂静。只有烛火噼啪。
周展扬怔怔看着她。张雨薇忘了演戏,眼睛眨了眨。
陆晓杉缓缓开口,回归医生客观的口吻:“从行为心理学角度,苏念安的观察有一定道理。但破案需要实证。”
“实证在这里。”
陈树举起一张一直被忽略的线索卡。他声音平稳,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:“我在模拟搜查配药室时,发现了这个——‘沈医生近期大量订购某种缓解心悸的药物,但周老爷的药柜里存量未减’。”
唰——
所有目光聚焦在陆晓杉身上。
她推了推那副不存在的眼镜。烛光下,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起一个弧度,神秘,几乎难以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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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与尾声。晚上十点四十分。
林亦乔——林慕白侦探——目光如炬,锁定陆晓杉。
“沈医生,不,或许我该说……沈知微女士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你订购的药物,根本不是给周老爷的,而是给你自己——或者,是用于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?你与周老爷,除了医患,是否还有更深、更私人的恩怨?比如,你早逝的姐姐?”
剧本的终极幕布终于拉开:沈知微的姐姐曾是周老爷的情人,后被抛弃,郁郁而终。沈知微隐姓埋名,以医生身份潜入周家,等待复仇时机。
游戏结束。真凶是陆晓杉的角色。
长久的屏息后,客厅里爆发出混杂着惊叹、吐槽和释然的笑声。紧绷的弦松开了。
周展扬拍着胸口:“吓死我了!差点就背锅了!”他转向周幸,眼睛发亮,“幸幸,够意思啊!你那句辩护,绝了!”
周幸低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耳根微红。
张雨薇仍陷在角色余韵里,怅然若失:“所以……白牡丹和周老爷,真的只是知音?我的爱情线就这么没了?”
陈树扶了扶眼镜,进入分析模式:“从游戏设计看,情感线是干扰项。核心逻辑链是医药专业知识与隐藏人物关系的结合。设计者有一定水平。”
“其实最后指向沈医生的证据链,也有瑕疵。”林亦乔放松下来,肩线柔和,“但晓杉你演得太冷静了,冷静得像早就知道答案。”
陆晓杉耸耸肩,那个极淡的笑意又出现了:“当医生,第一课就是冷静。”
蜡烛快要燃尽。火苗微弱地挣扎,在玻璃杯底留下一圈圈柔软的烛泪。
大家开始收拾散落的卡牌,动作却都有些慢。没有人起身回房。一种共同的疲惫与满足感弥漫在空气里,温暖而厚重。
周幸望着最后那点摇曳的烛光,轻声说:
“好像……很久没有这么专注地,和人一起做一件‘没用’的事了。”
“不是没用。”林亦乔靠着沙发,声音温柔,“我们刚刚一起,在脑子里盖了一栋1935年的老洋房,住进去,演了一出戏。”她微笑,“这可比刷手机有趣多了。”
张雨薇拿出她那台只剩1%电量的手机。她对着最后一点烛光,对着围坐的、被勾勒成剪影的大家,轻轻按下了快门。
咔嚓。
微弱的闪光,如萤火般亮起又熄灭,定格了这个夜晚。
“这张,”张雨薇看着屏幕上的暗调画面,轻声说,“不修图了。就留着。”
窗外,城市的霓虹依旧遥远,隔着一片未能点亮的黑暗。窗内,最后一点烛火,温柔地摇曳了一下,终于,熄灭了。
彻底的黑暗降临。
但没有人感到焦虑。也没有人急着去摸手机照亮。
因为在黑暗里,他们清楚地知道——身边坐着能一起在黑暗中,造一个光明故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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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电力恢复。
明晃晃的灯光瞬间灌满客厅,过于明亮,甚至有些刺眼。大家眯起眼睛,竟一时有些不适应。
电视重新聒噪,路由器指示灯疯狂闪烁,手机充电提示音此起彼伏。世界又恢复了它喧嚣、忙碌、井井有条的样子。
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不知是谁,在沉默中轻声提议:
“要不……再把蜡烛点上?再玩一局剧本杀......”
真正的变化,并非来自环境的明暗交替,而是在他们之间,悄然生长出某种不需要电力也能持续运转的——温暖的默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