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榕树湾日志》一点都不敷衍

3、意外之夜上

　　一、午后断电

　　周六下午三点十分，餐厅区域日常扮演着自习室角色。

　　长桌左边堆着周幸的《速算练习本》《逻辑判断600题》和摊开的真题册，右边是陈树的笔记本电脑、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和写满公式的笔记。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斑，随着时间缓慢移动。

　　周幸正对着一道图形推理题皱眉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。她已经在这道题上卡了七分钟——那些黑白方块组成的图案像是故意和她作对，怎么看都找不出规律。

　　对面的陈树眼镜片上反射着代码行的流光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规律而快速的声响。他的世界完全沉浸在算法构建的宇宙里。

　　啪。

　　很轻的一声，餐厅顶灯突然熄灭了。

　　周幸抬头，眨了眨眼。光线暗了一度，但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。她看向陈树——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依然亮着，靠电池维持着运转。

　　“跳闸了？”周幸自言自语着起身，走到墙边按了按顶灯开关。

　　没反应。

　　她又走到客厅，按了按主灯开关。

　　依然没反应。

　　陈树从代码中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。他没有马上说话，而是侧耳听了听——空调持续的低频嗡嗡声消失了，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彼此的呼吸。

　　“是停电。”陈树说，目光扫过墙角的路由器，“路由器指示灯也灭了。”

　　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，陈树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。他拿起查看，屏幕的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。

　　“紧急通知。”他念道，“因市政施工意外挖断主电缆，榕树湾社区及周边区域突发断电断网，预计抢修时间30小时。给您带来不便，敬请谅解。落款：社区物业，下午3:05。”

　　周幸走过来，凑近看他手机屏幕：“30小时？到……明天晚上9点？”

　　陈树点点头，把手机放回桌上，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论文上。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，落在他需要阅读的那几页纸上，字体清晰。

　　周幸看了看自己摊开的真题册，又看了看窗外明亮的午后阳光。她坐回座位，重新拿起笔。

　　“光照条件尚可，没太多影响。”她说，像是给自己打气，“反正平板和电脑都有电。”

　　她继续对着那道图形推理题，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可能的规律。陈树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，稳定而持续。

　　窗外的光斑在木地板上缓慢移动，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。

　　二、黄昏的焦虑

　　下午五点四十分，陆晓杉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。

　　她刚下夜班，补觉到现在，身上还穿着柔软的棉质居家服，头发随意挽在脑后。她习惯性地走向厨房，想烧水泡杯茶——手指按上电热水壶的开关，没有熟悉的指示灯亮起。
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又按了按冰箱旁边的灯开关。

　　“停电了？”她朝着餐厅方向问。

　　周幸从餐厅探头：“嗯，下午三点停的。说是要停30个小时。”

　　陈树的声音平静地从餐厅传来，补充了关键信息：“截止明晚9点。断网断电。”

　　陆晓杉走到餐厅，看着在自然光下学习的两人。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橙，远方的云层被染上淡淡的橘粉色。她皱了皱眉：“30小时……那晚饭怎么解决？冰箱里的东西得尽快处理。”

　　周幸抬起头，笔还夹在指间：“我打算等会儿出去吃。陈树你呢？”

　　陈树的眼睛没离开屏幕，声音平稳：“我计算了冰箱的保温时间。如果不开门，核心温度在8小时内可以保持在安全区间。我晚点出去购买无需冷藏的食品。”

　　陆晓杉点点头，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，却发现信号格是空的。她试着刷新微信，输入框显示“无网络连接”。

　　“网也断了……”她皱眉，“得通知他们三个。”

　　她点开名为“榕树湾议事厅”的微信群，举着手机走到窗边，像寻找卫星信号一样缓慢移动。终于，在靠近阳台的位置，信号格勉强跳出了一格。

　　“有了！”陆晓杉眼睛一亮，快速打字。

　　她一边打字一边轻声念：“‘公寓突发停电断网，预计持续到明晚9点。在外的各位，记得吃晚饭，手机省着用电。另：冰箱勿频繁开门。——陆晓杉’”

　　点击发送。消息转着圈圈，缓慢地上传。终于，“叮”的一声轻响，发送成功。

　　陆晓杉松了口气，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。“好了。”她说，“趁天还没黑，我再看会儿文献。”

　　她走回房间，拿出笔记本电脑，在周幸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
　　三个人在逐渐西斜的阳光里，各自埋头于自己的世界。房间里只有翻页声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以及陈树稳定而规律的键盘敲击声。

　　窗外的光越来越暖，越来越斜，最后变成一道金红色的光束，横穿过整个餐厅区域，落在对面墙上。

　　然后，那道光也消失了。

　　三、黑暗降临

　　晚上七点二十分，天已全黑。

　　客厅里没有一丝光亮。从窗外透进来的，只有远处楼宇零星的灯光和街道上路灯微弱的光晕，勉强勾勒出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的轮廓。

　　周幸、陈树、陆晓杉三人并排坐在长沙发上，像三尊安静的雕像。

　　周幸手里捏着已经自动熄屏的手机——她为了省电，早早调到了最低亮度，现在连时间都看不到。陈树抱着已经没电的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一片漆黑。陆晓杉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，那里曾经有一盏温暖的吊灯。

　　安静。前所未有的安静。

　　没有冰箱的嗡嗡声，没有空调的低鸣，没有路由器指示灯的闪烁，没有电子设备任何细微的电流声。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，能听见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，能听见老旧楼板在夜间自然收缩发出的轻微“咔哒”声。

　　“原来没有电的晚上……”周幸小声说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这么长。”

　　陆晓杉轻轻叹了口气：“而且这么安静。连背景白噪音都没了。”

　　陈树推了推眼镜——这个动作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，但能听到他调整眼镜腿的轻微声响：“人类对恒定环境音的依赖，是一种现代性症候。城市居民尤其如此。”

　　周幸和陆晓杉同时转过头看他。黑暗中看不清表情，但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。

　　周幸沉默了两秒：“……哦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
　　门开了。一束手机电筒的光扫进来，晃过三张被突然照亮的脸——周幸眯起眼睛，陈树抬手挡光，陆晓杉眨了眨眼。

　　林亦乔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，在寂静中格外清亮：“哟，三位这是在……进行黑暗冥想？”

　　她走进来，手里除了公文包，还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。身后跟着周展扬，他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：两个明黄色的LED露营灯，一个纸箱，还有几个塑料袋，看起来颇有些狼狈。

　　周展扬把露营灯放在茶几上，摸索着找到开关，按下。

　　刷——

　　冷白色的强光瞬间充满客厅，刺得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？专业吧？”周展扬的声音里满是得意，“这亮度，这续航，这造型！户外用品店最新款，店员说这是断电必备神器！”

　　陈树已经睁开了眼，正眯着眼睛评估那两盏灯：“流明值过高，在封闭空间使用可能引起眩光不适。而且，我们只需要基础照明。”

　　“啧，你这就不懂了。”周展扬摆摆手，“氛围！这是氛围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！”

　　林亦乔从袋子里拿出几盒蜡烛，一包火柴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抽出一根红色的长蜡烛，小心地插在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里，划燃火柴。

　　橘黄色的火焰跳动起来，点燃烛芯。

　　温暖的、跳跃的烛光亮起，柔和地驱赶了一小片黑暗。那光不像露营灯那样刺眼霸道，而是温柔地铺开，给每个人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。

　　现在客厅里有了两个光域：露营灯冷白色的强光区，和蜡烛暖黄色的柔光区，像两个不同性格的守护者。

　　钥匙声再次响起。

　　张雨薇推门进来，肩上背着相机包，手里抱着一个小行李箱——那里面是她的拍摄器材。另一只手举着手机，屏幕是黑的。

　　看到客厅里的景象，她愣住了。

　　“什么情况？”张雨薇眨眨眼，目光从露营灯移到蜡烛，再移到沙发上排排坐的三个人，“我们公寓……被选为末日片取景地了？”

　　陆晓杉抬头看她：“停电了，预计到明晚9点。群里通知了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张雨薇急忙掏手机，手指快速按着电源键，“我没看……下午拍外景一直用手机当热点导素材……”

　　屏幕亮了，但只有一瞬间——右上角的电量图标红得刺眼，旁边是小小的“3%”。

　　“完了。”张雨薇哀嚎一声，声音里是真切的绝望，“只剩3%。我的充电宝也没电了！我今晚的素材还没导！还没备份！”

　　她看着那微弱的电量百分比，像是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。

　　周展扬拍拍自己买回来的纸箱，试图活跃气氛：“别慌！看我买了什么？自热火锅！各种口味！麻辣牛肉、番茄牛腩、酸菜鱼！还有零食！咱们这是烛光火锅派对，多浪漫！”

　　张雨薇的眼睛亮了一瞬，但随即又黯淡下去。她看着手机，咬了咬嘴唇，默默把它塞回口袋——仿佛多看一秒，电量就会再掉1%。

　　现在，六个人都聚齐了。

　　他们或站或坐，聚集在客厅有限的光圈里。露营灯发出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。蜡烛芯偶尔噼啪一下，爆出一个小小的火花。

　　沉默。一种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的沉默。

　　周幸看了看黑漆漆的餐厅方向——那里有她今晚计划要刷的两套题，有她按小时规划好的复习进度表。现在，进度表被打乱了。

　　她犹豫着开口：“那个……要不，我出去找个自习室？附近好像有24小时的……”

　　陆晓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：“歇一晚吧。弦绷太紧会断。”

　　林亦乔微笑着说：“就是。法定休息时间。”

　　周展扬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什么，来了精神：“要不咱们出去？我知道一家清吧，环境特好，最重要的是——有发电机！咱们去那儿，有酒有音乐有Wi-Fi，比在这儿干坐着强！”

　　张雨薇立刻举手，眼睛重新亮起来：“我同意！至少能充电！”

　　林亦乔却摇摇头，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：“我还是想在家。蜡烛光多好，安静。玩累了可以直接倒头就睡，不用折腾。”

　　陈树推了推眼镜，烛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：“从能源利用效率角度，外出会产生不必要的交通能耗和额外的消费支出。支持在家。”

　　周幸小声补充：“我明天一早还要去机构上课，不能喝酒熬夜。”

　　陆晓杉打了个哈欠——她值完夜班本来就没睡够：“我随大流。反正明天我休息。”

　　提议陷入僵局。大家的目光在烛光中游移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一时都没有更好的主意。

　　就在这片沉默中，张雨薇忽然站了起来。

　　她没说话，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间。片刻后，她抱着一个巨大的铁盒子出来，砰地放在茶几上，震得蜡烛火焰都摇晃了几下。

　　盒盖上印着花花绿绿的艺术字：《终极桌游合集》。

　　张雨薇的眼睛在烛光中发亮，像发现了新大陆：“诸位！既然要省电，要氛围，要在一起——咱们玩这个啊！”

　　她打开盒子。里面分门别类塞满了各种卡牌、版图、道具：UNO牌、狼人杀角色卡、扑克牌、大富翁，甚至还有几本迷你剧本杀和一本《游戏王》卡组。

　　“UNO、狼人杀、扑克、剧本杀任君选择！”张雨薇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活力，“纯线下，零耗电，纯天然脑力与演技的碰撞！怎么样？”

　　周展扬第一个凑过去，翻看着盒子里的东西：“哟，还挺全。这剧本杀《老洋房谜案》？应景啊，咱们这儿也算老房子。”

　　林亦乔拿起一副扑克，熟练地洗牌。纸牌在她手中发出哗啦啦的、令人安心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。

　　“扑克怎么样？”她问，“规则简单，不用准备，人数灵活。”

　　陈树则拿起UNO牌的包装盒，仔细审视着背面的游戏说明：“UNO牌的策略复杂度适中，单局时间可控，适合多人参与。可以作为备选方案。”

　　陆晓杉已经抽出了一张狼人杀的角色卡，就着烛光边阅读上面的文字边说：“虽然很想玩，但人不够啊，排除”

　　周幸看着大家跃跃欲试的脸，看着烛光中那些熟悉又有些不同的轮廓，又看了看窗外浓重的、没有霓虹灯侵扰的都市夜色。

　　她轻轻吐了口气，像是把什么一直紧绷的东西慢慢释放出来。然后，一个微笑在她脸上浮现——很淡，但在烛光中清晰可见。

　　“好吧。”周幸说，声音比刚才轻松了许多，“那……玩什么？”

　　周展扬伸手关掉了那两盏过于刺眼的露营灯。

　　现在，客厅里只剩下茶几上的几根蜡烛。温暖的、跳动的烛光将六个人的身影放大，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，随着火焰轻轻晃动，像一出静谧的皮影戏。

　　张雨薇把各种卡牌在茶几上摊开，像个小贩展示货品：“来来来，投票表决！今晚的娱乐项目——”

　　烛光摇曳，映着六张年轻的脸。那些脸上有疲惫，有焦虑，有无奈，但也有跃跃欲试的好奇，和一种意外的、松弛下来的柔和。

　　窗外，是这座城市罕见的、一片相对纯粹的星空——因为大片区域的停电，许多霓虹灯和广告牌都暗了下去，星星终于有机会显露身影。

　　窗内，是一个被烛光、笑声和纸质卡牌重新定义的夜晚。

　　在这个意外的、漫长的停电夜里，榕树湾的六个人发现，有些东西不需要电也能运转良好——比如笑声，比如陪伴，比如在黑暗中自然而然靠近的温暖。

　　夜还很长。但在这个被烛光照亮的小小光圈里，时间突然有了另一种流逝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