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榕树湾日志》一点都不敷衍

5、精准的灾难 上

　　周日的早晨，阳光斜照进榕树湾的客厅。陈树站在那块白板旁，扶了扶眼镜。白板上贴着一张巨幅图表——《榕树湾生活效率优化可行性报告（V1.0）》，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折线图、柱状图和各种公式推导。

　　其余五人散落在客厅里，表情各异。

　　“基于为期一周的观察和数据采集，”陈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，“我们公寓成员日均非必要时间损耗高达2.7小时。通过系统性优化，综合效率提升38.6%是可行目标。换算成人生维度，这等效于人均寿命延长——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想一个更通俗的说法：“——相当于每年多出两个月的高质量生命时长。”

　　周幸第一个凑近白板，眯着眼看那些图表。她的考公复习让她对“效率”这个词格外敏感：“有数据支撑，听起来很科学。具体怎么优化？”

　　张雨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，眼睛亮了：“能优化我的剪辑速度吗？我熬夜熬得发际线都后移了，昨天又掉了好多头发……”

　　她说着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角。

　　周展扬瘫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，头也不抬地敷衍：“行啊树神，需要赞助搞点高科技装备就跟我说。预算不是问题。”

　　陆晓杉抱着手臂，视线在那些图表上游移。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：“陈树，你报告里定义的‘非必要时间’，包含无目的社交和大脑放空发呆吗？”

　　“包含。”陈树点头，“但会根据主观幸福感系数进行加权修正。”

　　林亦乔正整理着案卷材料，闻言抬起头，律师的本能让她立刻警觉：“我先声明，任何对公共区域或个人物品的物理改造，都必须提前告知并征得所有人书面同意。这是租客的基本权利，也写在我们的公约里。”

　　“请放心。”陈树从茶几上拿起平板电脑，“所有方案均为非侵入式、软件层面或可逆物理干预。核心目标不是剥夺，而是提升个体时间利用质量与幸福指数。”

　　他滑动屏幕，开始分发方案。

　　第一个是周幸。

　　“你的考公复习存在大量碎片化干扰。”陈树调出一个界面，“主要集中在社交媒体短暂浏览、无关来电、以及‘休息五分钟变成半小时’的时间认知偏差。”

　　周幸脸微微一红——她昨天确实在刷题间隙看了十五分钟猫咪视频。

　　“我将为你安装一个‘考公守护神’浏览器插件。”陈树说，“它与你的复习计划同步。在设定的高强度学习时段内——比如上午九点到十二点，下午两点到六点——它会自动屏蔽所有非学习类网站，并将手机来电、社交软件提醒转为静默模式，模拟‘暂时无法接通’状态，以确保绝对专注。”

　　周幸想了想。那些突如其来的微信消息、家人朋友的电话，确实经常打断她的思路。有时候一个电话接完，再回到题目里，刚才的解题思路已经断了。

　　“听起来……有点道理。”她迟疑着说，“试试吧。”

　　陈树接过她的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。几分钟后，一个简洁的图标出现在她的应用列表里——一个戴着学士帽的卡通猫头鹰。

　　“设置完成了。”陈树把手机递还给她，“明天开始运行。每晚十点后自动解除限制，你可以查看错过的信息。”

　　周幸接过手机，看着那个图标，心里忽然有些忐忑。但想到那些被浪费的时间，她又坚定了决心。

　　效率，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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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周一的阳光很好。

　　周幸坐在书桌前，对着行测真题集。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角——这是陈树建议的，“减少视觉干扰源”。她已连续学习了两个多小时，进入了那种心流状态：世界只剩下题目、选项、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

　　她不知道的是，在这片专注的寂静之外，一场小小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
　　上午九点整，周幸母亲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“幸幸”两个字。铃声没有响起——事实上，电话根本没接通。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：“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。”

　　周母皱了皱眉，放下手机：“这丫头，学得这么投入？”

　　她没太在意，转身去开会了。

　　中午十二点半，周母在家做饭，想着问问女儿午饭吃了什么。再次拨打，同样的结果。

　　“怎么还是打不通？”她嘀咕着，心里掠过一丝不安。

　　午饭后，这个不安在持续发酵。周父坐在客厅沙发上，一遍遍拨打女儿的电话。从每隔十五分钟打一次，到每五分钟一次。所有呼叫都被那个看不见的系统无声拦截。

　　周父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他想起上周看的新闻——独居女孩突发疾病无人知晓，三天后才被发现。

　　下午三点半，周母在单位坐立不安。她联系了很多人，找到她好友婷婷的电话。

　　“喂，婷婷啊，我是幸幸妈妈。”周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，“你这两天有没有和幸幸联系呀？”

　　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困惑：“阿姨，我们最近没联系，怎么啦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，就是……”周母顿了顿，“就是打她电话一直不通，有点担心。”

　　“没联系上？”婷婷的声音也紧张起来，“阿姨我也不知道，要不要我问问其他同学？”

　　“不用不用，麻烦你了。”周母匆匆挂断。

　　她又打了另一个朋友的电话，得到类似的回复。

　　周母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半，六个半小时联系不上女儿，朋友也都说没消息。所有独居可能发生的意外——疾病、摔倒、甚至更可怕的——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，开始翻找周幸租房时留下的文件。

　　下午四点，她找到了房东的电话。

　　“您好，是榕树湾的房东吗？”周母的声音清晰，语速稍快，带着克制的急切，“我是租户周幸的母亲。情况是这样的，从今天早上到现在，我和她父亲一直联系不上她，她的朋友也表示没有她的消息。我们非常担心她的安全。”

　　她报出详细地址：“能不能麻烦您，或者您有没有办法，帮忙确认一下她是否平安在家？拜托您了，有任何消息请立刻告诉我，谢谢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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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下午四点二十分，陈树实验室的电话响了。

　　房东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：“小陈啊！你那个301的周幸，她父母联系不上她，着急得很，怕出事，你快帮忙看看！”

　　陈树愣了一下：“请稍等，我远程查看一下。”

　　他在电脑上快速操作，调出“考公守护神”的后台日志。系统运行记录清晰显示：用户周幸，今日在线学习时长7小时42分钟，专注度评分92.7%，屏蔽来电17通，拦截社交消息43条。

　　“周幸同学人身安全无虞。”陈树对房东说，“系统显示她一直在公寓内。无法接通电话是因为她授权安装的‘学习辅助插件’正在运行，拦截了所有来电。我立刻解除限制，并让她马上给家里回电。”

　　他点击了解除按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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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下午四点二十五分，周幸的房间。

　　手机屏幕突然亮起。

　　紧接着，未接来电提示和微信消息的震动声如鞭炮般密集响起，“嗡嗡嗡”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旋转，像一只突然活过来的甲虫。

　　周幸被吓了一跳，笔都掉了。她拿起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数十条未接提醒和微信消息红点。最新一条是母亲三分钟前发来的微信消息，只有六个字：“周幸，给我回电话！”

　　周幸脸色一白，慌忙回拨。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。

　　“周幸！”母亲的声音传来，极力压抑却依然带着颤抖和后怕的怒火，“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过的？！从早上打到晚上，电话通了没人接，急得我差点让你爸要买票赶过去！我们连你小区的派出所电话都查好了！”

　　周幸张了张嘴：“妈，我——”

　　“你想没想过，万一你不是在学习，是真出了什么事，我们怎么办？啊？！”母亲的声音哽咽了。

　　“妈，对不起！”周幸慌忙解释，“我手机被一个学习软件设置了，它帮我屏蔽干扰，我没想到——”

　　“我不管什么软件！”母亲打断她，“我只要你电话能打通！静音了你就不能看一眼吗？你学习重要，爸爸妈妈的担心不重要吗？！”

　　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沉重的声音，像是接过话筒：“幸幸，别怪你妈说话重。你妈今天在单位也着急得很，找了好多人打听你的情况。我们不是要管你，是怕啊。万一你生病了，摔倒了，一个人在家……以后，千万不能这样了，听到没？”

　　周幸的眼眶红了，声音哽咽：“听到了……爸……哎呀，下次不会这样了……”

　　电话又交代许久才挂断。周幸握着发烫的手机，呆呆地坐在椅子上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她的呼吸声。

　　愧疚、后怕、委屈，还有一股对陈树“好心办坏事”的邪火，在她心里乱窜。她想专心学习有错吗？可父母担心的样子又让她心疼得不行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微信提示音又响了。

　　是陈树发来的消息，附着一份《“考公守护神”插件运行日志与分析报告（第一日）》。

　　报告用冷静的学术语言总结了今日运行情况，末尾冷冰冰地写着：

　　“功能运行正常，非紧急来电拦截成功率100%。但‘亲属焦虑指数’变量超出预设模型范围，导致预期外后果。此变量将被纳入下次算法迭代考量，拟增设‘直系亲属联络白名单’功能。”

　　周幸盯着这行字，看了三遍。

　　然后她猛地举起手机，想往床上摔——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。手机摔坏了还得修。

　　她只是把手机重重地扔在了床上，用枕头盖住。

　　好像这样就能盖住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火。

　　傍晚，周幸走出房间时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
　　陈树正好在客厅调试一个传感器——那是个小小的黑色方块，他准备贴在冰箱门上，用来监测开门频率和时长。

　　“陈树。”周幸走到他面前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“你那个插件，把我爸妈急疯了。”

　　陈树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：“我收到了反馈。从数据看，插件完美执行了预设功能——你在屏蔽时段内，学习专注度提升了31.2%，碎片化干扰次数降为零。”

　　他调出平板上的图表，展示给她看：“问题在于初始模型未将‘直系亲属在非紧急时段的持续性联络企图’定义为高优先级例外。这是一个建模失误，我已记录，将在V2.1版本修复。届时，父母来电将触发特殊通道，以震动模式提醒而非完全屏蔽。”

　　周幸看着他，看着那些跳动的曲线和百分比，忽然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。

　　“修复？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，“陈树，这不是bug！这不是数据问题！这是我爸妈差点报警，是我被骂得狗血淋头！你明白吗？他们以为我出事了！”

　　陈树略显困惑地眨眨眼：“我理解你的情绪波动。但从优化目标看，它确实保证了你在核心学习时段未受干扰。代价是引发了次级社交危机。我们需要在算法中为‘亲情联络权重’设置一个更精确的动态参数，这需要采集更多你与父母通话的频率、时长、情绪值数据——”

　　“你……”周幸打断他，气得一时说不出话。

　　她看着陈树认真的脸，那双透过镜片看世界的眼睛里，只有数据和逻辑，没有她此刻翻涌的情绪，没有她父母那六个半小时的煎熬。

　　“算了！”她转身，重重关上房门。

　　陈树站在原地，若有所思。他在平板上新建了一个文档，标题是《实验观察记录：对象1号（周幸）》。

　　他输入：“实验对象1号，情绪产出与预期严重不符。插件在效率维度的成功，引发了社交维度的剧烈负反馈。需重新校准‘幸福感’与‘社交关系稳定性’的量化公式。初步假设：人际情感变量具有非线性、滞后性特征，传统优化模型可能不适用。”

　　他敲下最后一个字，抬起头。

　　窗外夕阳正在下沉，给客厅镀上一层暖金色。而在陈树看不见的地方，他精心设计的其他“优化方案”，也正在这个黄昏悄然运行，酝酿着一场场不大不小的灾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