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榕树湾日志》一点都不敷衍

2、城堡惊魂夜

　　一、梦想的惊雷

　　榕树湾的客厅沉浸在傍晚特有的宁静里。

　　周幸蜷在沙发一角，膝盖上摊着《申论范文》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陈树坐在餐桌前，笔记本电脑的微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，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而轻快。陆晓杉靠窗坐着，医学文献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和的暖黄色。林亦乔刚回来不久，正将案卷材料一份份整理进文件夹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门被猛地推开。

　　张雨薇举着手机旋风般冲进来，脸颊因激动而泛红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各位！我！张雨薇！接到了人生第一个品牌合作！！”

　　客厅里的宁静被彻底打破。

　　周幸头也不抬，笔尖没停：“恭喜，记得开发票，可以抵扣个税。”

　　陈树推了推眼镜，目光仍盯着屏幕：“流量转化率预估是多少？合作条款里有排他性约束吗？”

　　陆晓杉抬起头，眉头微蹙：“什么品牌？三无微商我劝你谨慎。”

　　只有林亦乔放下手中的案卷，露出真诚的微笑：“恭喜呀雨薇，需要我帮你看合同吗？”

　　“是‘古堡美学’家居品牌！”张雨薇的眼睛亮得惊人，“他们看中了我上期‘老房子改造’视频的质感，要我做一期‘都市城堡客厅’主题！”

　　她展开双臂，像是要拥抱整个客厅：“所以——我们的客厅，将迎来史上最魔幻的改造！”

　　镜头定格了——除张雨薇外，其余五人脸上同时浮现出茫然又隐隐不安的神情。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楼群，客厅的灯光在这一刻自动亮起。

　　二、“城堡”的诞生

　　第二天白天的榕树湾客厅，已经变了模样。

　　厚重的暗红色窗帘取代了原本的棉麻帘，墙上贴上了仿石纹墙纸，几个造型夸张的铸铁烛台立在角落。一堆做旧的仿古书籍道具散落在茶几和地板上，整个空间确实有了一种夸张的“城堡”风格。

　　张雨薇穿着复古长裙，举着云台相机在客厅里游走。她完全沉浸在创作状态里，嘴里不时念叨着拍摄要点。

　　“这个角度，要突出纵深感……光线再暗一点，对对……”

　　她的目光扫过沙发区，看见了周幸堆在沙发边的几摞复习资料。张雨薇眼睛一亮，快步走过去，抱起那些资料册和笔记本。

　　“放在这儿太现代了，破坏氛围……”她自语着，四下张望，看到了角落一个仿古木箱。

　　那是她为了拍摄特意买的道具，做旧的铜锁扣颇有质感。张雨薇打开箱盖，将周幸的资料整整齐齐码放进去，然后“咔嗒”一声盖上锁。

　　“完美！”她后退两步欣赏，“这就是失传的古卷轴！”

　　接着，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。陈树那个用来监测室内环境的迷你传感器——黑色的小方块，指示灯正规律地闪烁着绿光——安静地放在水杯旁。

　　张雨薇歪头思考了几秒，突然有了灵感。她拿起传感器，又从一个烛台道具包里翻出热熔胶枪。加热、挤出胶体，她小心翼翼地将传感器粘在了那个最大的烛台旁边，让它看起来像是烛台装饰的一部分。

　　“绝妙的未来感点缀！”她满意地拍手，“中世纪城堡里的科技彩蛋，这个创意绝了！”

　　整个下午，改造工作继续。张雨薇浑然不觉，被她“妥善安置”的那些物品的主人，正陆续归来又离开。

　　周幸匆匆从房间出来，要去图书馆上自习。她瞥了一眼变得陌生的客厅，皱了皱眉：“怎么这么乱……”但她赶时间，没细看就出门了。

　　陈树背着双肩包准备去实验室，在客厅门口停顿了一下。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，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一圈。

　　“雨薇，你看到我的传感器了吗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啊！那个！”张雨薇从拍摄中抬起头，笑容灿烂，“我给它找了个特别棒的出镜位置！保证让你的科技小宝贝成为视频亮点！”

　　她不由分说地塞给陈树一块“拍摄专用能量棒”：“尝尝这个，新口味！你先去实验室，晚上回来看成片！”

　　陈树还想说什么，但看看时间，只得点点头离开了。

　　陆晓杉值夜班，整日未归。林亦乔和周展扬正常上班，白天都不在。

　　唯一在傍晚时分完整见识了“城堡”全貌的，是周展扬。

　　他推门进来时，先是愣了三秒，随即吹了声嘹亮的口哨。

　　“哇哦，薇姐，搞这么大？”周展扬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，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，“有点意思啊这风格！”
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对着客厅各个角度拍了几张，然后低头编辑朋友圈：“发个动态，证明我住在文艺复兴与中世纪混搭的奇幻现场。”

　　张雨薇在镜头后比了个“耶”的手势。

　　夜幕降临时，张雨薇终于结束了拍摄。她坐在“城堡”中央的地毯上，回看着相机里的素材，脸上是满意的笑容。光影、构图、氛围，一切都符合她的设想。

　　而在她身后的角落里，那个锁着周幸复习资料的木箱，和那个被热熔胶牢牢固定在烛台上的传感器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着。

　　三、世界大战的爆发

　　第二天晚上，“城堡”还未来得及拆除。

　　导火索是在晚上七点被点燃的。

　　周幸从图书馆回来，照例打算在睡前再过一遍错题本。她走到沙发边——然后愣住了。

　　她的资料呢？

　　那几摞她按照复习进度精心摆放的资料，不见了。周幸先是疑惑，随即开始翻找。沙发底下、茶几下面、电视柜旁……都没有。

　　“我的资料呢？”她声音里开始有了一丝慌张。

　　正在厨房倒水的张雨薇探出头：“啊！幸幸你回来啦！你的资料我帮你收好了，在那个木箱里！”

　　周幸快步走到角落的木箱前，伸手去开——锁住了。

　　“钥匙呢？”她转头看张雨薇。

　　张雨薇的笑容僵了一下：“钥、钥匙……我放哪了来着？”她开始翻找自己的拍摄包，各个口袋，化妆箱，“等等啊，我记得我放在……”

　　周幸的目光随着张雨薇慌乱翻找的动作而移动，呼吸在寂静中逐渐变得清晰而急促。她站在原地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
　　几秒钟的等待变得无比漫长。张雨薇还在嘟囔着“我记得放在……”，手中的动作却毫无进展。

　　“张雨薇。”
　　周幸开口，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，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。她向前迈了一小步，目光从张雨薇翻找的手上抬起，直直锁住对方的眼睛。

　　“我、今、晚、还、得、用。”

　　她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的。说完，她不再等待回应，转过身，像只被困的兽一样在突然变得陌生的客厅里快速走动。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、每一件夸张的装饰品——沙发背后、窗帘缝隙、仿古书架底下——仿佛那把小小的钥匙能凭空出现。

　　气氛开始紧张起来。

　　而就在这时，陈树回来了。

　　他推门进屋，先是顿了一下，观望四周——显然“城堡”还保持着原样。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径直走向那个大型烛台。

　　陈树伸出手，试图取下粘在烛台上的传感器。一次，两次。他发现传感器被牢牢固定住了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声音平静，但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：“张雨薇同学。”

　　张雨薇正在翻箱倒柜找钥匙，闻声抬头。

　　“这个传感器，”陈树指指烛台，“正在连续监测并上传实验室合作项目的空气质量数据。它现在被固定在一个模拟热源旁超过二十四小时，所有数据已经因温度干扰失效。”

　　他推了推眼镜：“我的合作项目，需要这份连续、准确的数据。”

　　张雨薇张了张嘴：“啊？我……我可以赔你一个！我现在就下单！”

　　“这不是钱的问题。”陈树的声音依旧平静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，“是时间、精度，以及我与合作方合同履约的问题。”

　　客厅陷入短暂的死寂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陆晓杉值完夜班回来了。她推开门，看到客厅的景象，又看到周幸焦急的表情、陈树严肃的脸、张雨薇慌乱的样子，立刻明白了什么。

　　“都停下。”陆晓杉放下包，声音不高，但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感。她进入“室长”角色：“张雨薇，解释情况。周幸，评估损失程度。陈树，先想技术补救方案。”

　　陆晓杉的出现让混乱暂时有了秩序，但也意味着这场冲突正式进入了“仲裁阶段”。

　　而周展扬，就是在此时加入了战场。

　　他原本是饶有兴致地围观，甚至掏出手机给这场争吵配上了《权力的游戏》主题曲当背景音乐。直到他的手机响起。

　　“喂？李小姐？啊，你到楼下了？要不要上来坐坐……什么？”

　　周展扬的表情从殷勤转为错愕：“你觉得我住的地方像个奇怪的片场，所以……不想和我约会了？不是，这我可以解释——喂？喂！”

　　电话被挂断了。

　　周展扬放下手机，缓缓转过头，看向张雨薇。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
　　“张雨薇。”他一字一顿，“你的‘城堡’，毁了我今晚的约会。这属于——”他想了想，“间接人身伤害和精神损失！”

　　“噗。”周幸在焦灼中居然没忍住笑了一声，随即又绷起脸。

　　一直沉默的林亦乔，此时默默起身回了房间。片刻后，她拿着一份打印文件走出来。

　　那是《榕树湾合租公约》的正式版本。

　　林亦乔翻到某一页，用手指点了点条款，声音清晰而平静：“公约第七条第3款：任何住户对公共区域进行临时性改造，需提前二十四小时征得其他所有室友书面同意。”
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向张雨薇：“雨薇，你有我们的签字同意书吗？”

　　张雨薇张了张嘴：“我……我口头通知了！我昨天说了我要改造客厅拍视频！”

　　“我们没有同意。”五个人，几乎是异口同声。

　　客厅再次陷入寂静。张雨薇站在原地，看着围站在她面前的五个室友——周幸的焦急愤怒，陈树的冷静责问，陆晓杉的严肃审视，周展扬的恼火不满，林亦乔的理性质询。

　　她从最初的兴奋辩解，到慌乱解释，再到此刻，在四面楚歌中，脸上只剩下尴尬的、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
　　城堡很美，但此刻她站在城堡中央，像个被围困的、孤独的君主。

　　四、和解与新的序章

　　夜深了。

　　客厅一片狼藉。“城堡”装饰在激烈的争吵后显得滑稽而落寞，仿石墙纸的一角已经翘起，烛台歪斜，那些仿古书籍散落一地。

　　张雨薇独自坐在沙发角落。她已经找出了木箱钥匙——在拍摄包的夹层里，被几根数据线压着——但周幸的资料危机和陈树的数据危机已经爆发，钥匙的出现只是让场面稍微缓和。

　　陈树仍在研究那个被粘死的传感器。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将热熔胶一点点剥离，动作细致得像在做外科手术。

　　忽然，他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
　　这声在寂静客厅里格外清晰。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
　　陈树将传感器完全取下，连接上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亮起，数据流开始滚动。他盯着那些曲线，眉头微蹙，随即渐渐舒展。

　　“由于被固定在模拟蜡烛热源旁，”陈树抬起头，声音里有一丝意外的兴致，“传感器意外记录下了室内‘局部微气候’的剧烈变化——温度周期性波动、空气流速改变、甚至因为蜡烛香薰产生的微粒浓度变化。”

　　他推了推眼镜：“这个数据……对我的合作项目确实没用了。但或许，可以写一篇关于‘家居布景对室内微环境影响’的趣味□□叉学科论文。”

　　张雨薇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：“所……所以？”

　　“所以，”陈树看向她，嘴角似乎有极轻微的弧度，“从科研角度看，这是一次失败的主实验，但产生了意外的数据分支。不算完全浪费。”

　　那边，林亦乔已经找来了工具箱。她正在帮周幸撬那个木箱的锁。周幸蹲在旁边，眼睛紧盯着锁扣。

　　“咔哒。”

　　锁开了。周幸几乎是扑过去打开箱盖——她的复习资料、错题本、练习本，都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。

　　她长舒一口气，用手轻拍掉错题本表面的灰尘。但随即，她发现本子的封面被压出了一道褶皱，内页边缘还沾上了一点烛台香薰滴落的蜡痕。

　　周幸心疼地抚平那道褶皱，用指甲小心刮去蜡痕。

　　张雨薇默默站起来，走到周幸身边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手账本——皮质封面，纸张厚实，设计精美。

　　“你的笔记……”张雨薇声音很低，“我今晚，帮你重新整理、抄写一遍。我用画画的手，写字很快，而且保证比你原来的更清晰、有重点标注。”

　　她又看向陈树：“新的传感器，我已经下单了。最贵、精度最高的那种。另外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，“你项目的所有数据图表，我来帮你做成最酷炫的可视化动画，免费。我是学视觉传达的，这个我擅长。”

　　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
　　周幸看着那个精美的手账本，又看看张雨薇浓重的黑眼圈和脸上残余的拍摄妆容。她抱着自己的错题本，那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她自己的字迹，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涂改已经有些模糊。

　　“算了。”周幸终于开口，语气彻底软了下来，“又没真损坏。我自己画的这些鬼画符，别人抄了我也看不懂。”

　　她接过那个手账本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瞥了张雨薇一眼：“不过这本子……质量不错，归我了，就当精神损失费。”

　　张雨薇如蒙大赦，眼睛一亮：“绝对没问题！这本子配你，绝了！”

　　陆晓杉看着这一幕，终于也松了口气。她拍了拍手：“行了，危机初步解除。现在，讨论善后。第一，拆除这些装饰；第二，公约需要补充条款。”

　　凌晨一点，大家围坐在尚未完全拆除的“城堡废墟”中。

　　陆晓杉主持，林亦乔执笔，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。一份《榕树湾公共空间临时改造附加协议》逐渐成形。

　　核心条款包括：提前七十二小时书面提案、全票通过制、个人物品隔离保管方案、卫生与复原责任归属、以及违约后的补偿标准。

　　林亦乔用她法律文书的严谨笔法将条款一一写下，打印出六份。

　　“签字吧。”她将笔递给每个人。

　　张雨薇签得最郑重，一笔一划，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然后她抬起头，认真地说：“对不起，各位。我真的……太兴奋了，考虑不周。”

　　周展扬大笔一挥签完，把笔一丢：“行了行了，下次记得提前说。我得重新约我的心动嘉宾了，这次得找个像样的理由……”

　　“就说你在配合艺术家室友进行社会实验。”陈树一边签一边说。

　　周展扬眼睛一亮：“这个好！”

　　凌晨两点，客厅终于恢复了原样。暗红窗帘撤下，棉麻帘重新挂起；仿石墙纸被小心撕下，露出原本温润的米色墙面；烛台、木箱、仿古书籍全部打包收进张雨薇房间。

　　一切归于平静。

　　周幸和张雨薇瘫在沙发上，头靠着头，累得几乎睁不开眼。

　　“今晚是不想刷题了……”周幸闭着眼睛，声音含糊，“CPU干烧了。”

　　张雨薇也昏昏欲睡，小声说：“谢谢你啊，幸幸。明天……明天我给你泡咖啡，十倍浓缩，提神抗疲劳……”

　　周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：“……那玩意儿，留给你自己剪片子吧。”

　　陈树在餐桌前打开新的传感器包装，连接电脑，数据流重新开始平稳传输。周展扬在给新认识的女孩发信息：“我室友？嗯，是一群很有才华的艺术家和科学家，我们经常进行跨学科交流……”

　　陆晓杉和林亦乔在厨房，为大家热了牛奶。温暖的奶香慢慢弥漫开来。

　　镜头慢慢拉远，透过客厅的窗户，看到六个人在温暖的灯光下，以各自的方式放松下来——有人瘫着，有人工作，有人发信息，有人热牛奶——他们以一种奇特的方式，重新构成了一个和谐的画面。

　　张雨薇悄悄摸出手机，打开摄像头，但这次她没有拍摄。她只是对着漆黑的镜头，轻声自语：

　　“创业未半，中道崩……听，是差点崩殂。但好像，又找到了更坚固的投资人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嘴角浮起一丝疲惫但真实的笑容。

　　“榕树湾，第一天，记下了。”

　　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，而在这栋由两户打通的房子里，属于六个年轻人的故事，才刚刚翻开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