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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独木不成林 ...

  •   秋阑直起身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蹲下身将最靠墙的那根枝条往墙面上拢了拢:“这墙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有细缝,到时凌霄的卷须能钻进去,自己会往上爬。”

      祝清晏蹲在一旁,用指尖拨了拨那嫩绿的叶子,轻声道:“不着急。它要长,少说也得十天半月。咱们等着便是。”

      十日后,凌霄的新藤已经攀了半墙高。新发的须根牢牢缠在砖缝里,叶片油绿,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祝清晏每日清晨都要绕到那墙根下看一回,确认没有人动过那几株藤蔓,才放心去做旁的事。她不敢站得太久,也不曾抬头朝墙那边张望,只蹲下身,假装在查看墙根的排水,再趁无人注意之时顺手给凌霄浇一瓢水,随即便起身走开。

      又过了五六日,凌霄的藤蔓终于探过了墙头。最先伸过去的一截嫩枝上,挂着几朵刚刚舒展开的橘红色花苞,在一片青灰的墙瓦间显得格外鲜亮。
      祝清晏站在墙的这一边,望着那几朵花,心中若有所思。

      她不知道太子妃的寝殿离那道墙有多远,也不知道那几朵花能否落入她的眼中。可她知道,一个人被困在屋子里久了心内郁结,如果窗外多了一朵从前没有的花,定能吸引她的注意。

      幸好,她没有等太久。

      第三日清晨,祝清晏照例去墙根下给凌霄浇水,弯腰时余光瞥见墙头上多了一样东西。她蹲下身,借着整理藤蔓的动作定睛细看——墙头那截凌霄花枝上,被人用一根细红线系了一朵干枯的栀子花。栀子花已经发黄卷边,像是从旧年的干花里翻出来的,可那根红线系得很整齐,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。

      祝清晏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。她没有去碰那朵栀子花,只像平日一样浇了水,起身走了。可走出几步之后,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太子妃想来已经注意到了凌霄,而且还回应了自己——用一朵干枯的栀子花。

      那根红线是宫中常见的样式,干栀子花也是旧物。任何人来看,都只会以为是风吹上去的,或是哪只鸟衔来的。可她知道并非如此。

      又过了两日,祝清晏在那根凌霄花枝上系了一小片裹了黄纸的艾叶。艾叶驱邪,是寻常人家惯常的用法,可那艾叶底下压着一角折好的草纸,纸上没有字,只有用指甲划出的两道浅浅的痕迹——一道长,一道短。

      那日午后,祝清晏正在水道边修剪菖蒲,刘公公忽然走过来,笑眯眯地说:“祝司苑,太子殿下请您去正殿一趟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微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殿下可说了是什么事?”
      “
      殿下没说,只吩咐奴才来请。”刘公公笑容不改,“祝司苑随奴才走一趟便是。”

      祝清晏放下花剪,理了理衣襟,跟着刘公公往正殿走去。一路上她暗暗思忖,太子忽然召见,是寻常问话,还是她与太子妃以花传信的事被发现了?她不敢露怯,只将面色放得平平的,脚步不急不缓。

      正殿内,贺昭明坐在案后,左手轻执茶筅,缓缓拂过盏中浮沫,青瓷茶炉温着沸水,袅袅细烟漫起,案上错落摆着茶荷、茶则,一派清宁雅致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望来,顺势将手边书卷轻搁在茶席边角,含笑道:“祝司苑来了,坐吧。”

      祝清晏行礼落座:“不知殿下召臣女前来,有何吩咐?”

      贺昭明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才道:“本王听说,祝司苑近日在园中东北角栽了几株凌霄?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微微一顿,面上却平静如常:“是。那处墙根背阴,土质却好,臣女想着凌霄耐阴喜湿,种在那里正合适。再过些时日爬满墙,也能添些景致。”

      贺昭明点了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语气依旧温和:“祝司苑有心了。那处墙根过去倒是没人种过花,你这一种,倒让那边多了几分颜色。”

      祝清晏垂下眼帘,谨慎道:“臣女不过是想着园中各处都该有些花草点缀。”

      贺昭明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,只道:“本王只是随口问问。祝司苑做事向来周到,这园子交给你,本王放心。”他顿了顿,“对了,太子妃近日身子略有好转,想来再过些时日,便能出殿走走了。届时还要劳烦祝司苑为她引路赏花。”

      “臣女遵命。”祝清晏起身行礼,退出了正殿。

      走出殿门时,后背衣衫已有些湿意。太子已然知道了凌霄之事,可他偏偏没有点破,只说“添了几分颜色”。这让她更加不安——一个人若真的不在意,便不会特意提起。他提了,说明他已经留意到了。可他也没有阻止,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“有心了”,像在给一根绷紧的弦松松手劲。

      祝清晏快步走回花园,在牡丹圃边蹲下,假装查看花苗,心中却翻涌着难平的波涛。他到底知道多少?他知道凌霄是为了太子妃种的吗?他知道墙那边已经有人回应了吗?还是说——他只是在试探,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?

      她不敢轻举妄动,却也知道不能前后相悖放弃那几株凌霄,否则不是正好印证了自己有所图谋?思及此她便照常去墙根下浇水。几日过去凌霄的藤蔓又长高了一截,新开的花朵比前几日更多了,橘红色的花瓣在青灰色的墙头分外惹眼。

      又过了两日,清早,秋阑提着水壶去墙根浇水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片卷着的干竹叶。她趁四下无人递给祝清晏,低声说:“在墙根底下捡到的,卷得像根细管子,像是有人从墙那边塞过来的。”

      祝清晏接过竹叶,小心展开。竹叶内侧用簪尖刻了几个字,笔画极浅,像是刻的人不敢用力——“小心太子”。

      祝清晏攥着那片竹叶,指节微微发白。

      太子妃是在提醒她。虽然传出来的只有短短四个字,可这已经说明了一切。她知道自己的处境,知道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束缚。可她不敢多说,只能趁无人时用簪尖刻下这几个字,塞过墙来。

      祝清晏将那竹叶藏入袖中,对秋阑低声道:“我们需得不动声色,免得引人怀疑。”

      秋阑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
      傍晚时分,祝清晏坐在窗前,手中握着那片竹叶,双眸看着那四个字渐渐出神。

      入局的人越来越多,那些藏了十五年的人和事,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,被一颗一颗地摸到了位置。可水太深,她不敢贸然去捞。

      她将竹叶放在枕下,吹灭了烛火,缓缓在黑暗中躺平身子。

      “小心太子。”

     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又过了两日,太子妃果然出了殿。

      消息是刘公公亲自来说的。他站在花园月洞门下,笑眯眯地朝祝清晏拱手:“祝司苑,太子妃娘娘身子大好了,今日想出殿走走。殿下吩咐,园中花木都是您亲手打理,劳烦您引路陪同。”

      祝清晏垂首应下:“臣女遵命。”

      她心中清楚,这必然不是寻常的游园。太子妃病了月余,头一回出殿,既不叫太子陪着,也不让内务府的人领路,偏叫一个在园中修花木的女官来引路——这本身便令人生疑,可她没有推拒的余地。

      片刻之后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。祝清晏抬眼望去,只见一名身形纤瘦的女子由两名宫女搀着,缓缓走过月洞门。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褙子,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披风,发髻只松松挽着,簪了一根素银簪,通身上下不见一件多余的金玉首饰。她走得很慢,步子不大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轻飘飘的,没有什么力道。那张脸是瘦削的,颧骨微微凸出,眼窝陷下去一片青灰,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,却又分外明亮。

      祝清晏远远地望见她时,心中便是一沉。

      太子妃比她想象中还要憔悴。那身形几乎要被风吹走,肩上披风垂落的弧度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。可那双眼睛仍是有光,虽然暗淡,却并非死水一潭——她在看,看得极快、极轻,目光扫过花圃、水道、假山,最后落在祝清晏脸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
      祝清晏上前两步,敛衽行礼:“臣女祝清晏,见过太子妃娘娘。”

      太子妃微微颔首,声音又轻又慢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:“祝司苑不必多礼。本宫在殿中闷了许久,今日出来走走,劳你引路。”

      “臣女不敢当。娘娘这边请。”祝清晏侧身引路,步子刻意放慢,好让太子妃跟得上。

      两人沿着花圃缓步而行。太子妃走得不快,偶尔停下看看花,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碎石路径。祝清晏在一旁轻声介绍每处景致——这株牡丹是“冠世墨玉”,那丛菖蒲是前几日新移栽的,水道的活水引自御河,渠底的卵石是从城外河滩上挑来的。太子妃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话虽不多,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花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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