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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开花寄树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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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清晏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暮色四合,远处的东宫方向已经亮起了灯火,零零星星的,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。
“或许,太子妃可以帮我们这个忙。”
翌日清晨,祝清晏换了一身素净衣裳,没有惊动秋阑,独自出了门。她绕到太医院后巷,从那扇半掩的角门进去。煎药房的院墙外种着一排冬青,枝叶密密匝匝,正好遮住她的身形。
她站在那里,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才见一名老药工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,将碗里的药渣倒在竹篾筛上,用木棍拨开晾凉,便转身回了屋中。祝清晏快步上前,蹲下身,用一根细竹签拨开那些暗褐色的药渣。
黄芪、当归、川芎、白术……都是寻常补气养血的药材。她拨到第三层时,指尖忽然顿住。有一小撮药渣的形态与旁的完全不同,颜色发灰,颗粒极细,像是被碾碎之后才入药的。她捻起一点,凑近鼻端嗅了嗅——气味极淡,却隐隐透着一股涩意。
她无法确定此为何物,想来秋阑或许识得。
她将那一小撮药渣用油纸包好,藏进袖中,起身快步离开。
回到苑囿司时,秋阑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衣物,见她从外头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只油纸包,不由得一愣:“姐姐一早去哪儿了?我起来便没见着你。”
“去了太医院一趟。”祝清晏没有多解释,拉着她进了屋,将油纸包放在桌上,“你替我看看,这是什么。”
秋阑见她神色郑重,便不多问,只净了手,小心地打开油纸包。她没有急着说话,先是将那撮药渣倒在掌心,用手指捻开,看了好一会儿,又凑到鼻端嗅了嗅。她的眉头渐渐蹙起,又将药渣翻过来,在光线下细细端详,末了抬起头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:“姐姐,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?”
“太医院的煎药房。”
秋阑的脸色微微一变,压低声音道:“这药渣的底子,确实是当归、黄芪、川芎一类的补药。可这里面掺了一样不该掺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青藤根。”秋阑将药渣重新包好,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这东西我从前在家时听父亲提过。他说,青藤根本来是一味旁枝末节的草药,少有人入方,因为药性烈,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脾胃。可若微量掺入补药之中,表面瞧不出异样,只是让人日复一日地昏沉困顿,四肢乏力,精神渐渐萎靡,久了便连神思也不清明了。”
祝清晏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不能十成十地断定。”秋阑摇了摇头,“药渣已经煎过一道,颜色气味都淡了许多。可这股涩意,不像寻常的药材。我父亲说过,青藤根磨成粉后,入汤便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。我方才闻到的,正是这个味道。”
祝清晏沉默了片刻,将那包药渣收回袖中,轻轻拍了拍秋阑的手:“你今日这番话,比什么都贵重。秋阑,多谢你。”
秋阑却握住她的手腕,目光里带着担忧:“姐姐,这到底……青藤根这东西,寻常人碰不到,能用它的——不是太医,就是宫里的人。”
“这是太子妃平日服用的药。”
秋阑低呼一声,眼睛望了望窗外,压低嗓音道:“看来太子妃久病一事果真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祝清宴点点头道:“想来也应是太子的主意,旁人谁能做到?可为什么要下毒暗害自己的妻子呢……难道太子妃也知道当年的秘密?”
二人默然相对毫无思绪。
午后,祝清晏没有再出门。她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包药渣,反复想着秋阑说的那些话。昏沉困顿,四肢乏力,精神萎靡,神思日钝——这些症状,与太子妃的“抱恙”何其相似,也与凌贵妃当年的“疯症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笔记中那句被撕去落款的记录,想起凌贵妃手记中那行戛然而止的字迹,想起芷蘅说“姨母去东宫那天,穿的是她最偏爱的那件藕荷色褙子”。那些话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转,像一缸被搅浑的水,沉淀不了,却也让人看不透。
傍晚时分,她揣着那包药渣去找了王廷璋。她将秋阑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他,尝试开口道:“青藤根这东西,寻常医者未必认得,又怕找宫中太医打草惊蛇不说反而得不到确切的答案,故而我想在宫外找一个人,能替我去确认。”
王廷璋接过油纸包,没有多问,只点了点头:“城东有一位退隐的杨太医,年轻时在太医院供职多年。我叔父与他是故交,我明日出宫一趟,请他过目。”
“你出宫会不会引人注目?”
“禁军采买军需,每月都有几日在外走动。”他将油纸包收入怀中,“你只管照常修你的园子,旁的事,交给我。”
暮色顺着窗棂缓缓淌入,祝清晏抬眸望向他,朦胧霞光轻柔地覆在他眉眼之上,晕开一层温润柔光。他未曾多言半句,眼底却漾着不容动摇的笃定,宛如一堵坚稳厚重的高墙,稳稳托住她的心绪,教人莫名安心。
“多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他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”
第二日黄昏,两人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碰面。王廷璋从怀中取出那包药渣还给她,低声道:“杨太医看了,说里头确实掺了青藤根。他问了一句话——这药是给谁吃的?”
祝清晏攥紧油纸包: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只说是一个朋友托我问的。”王廷璋看着她,“杨太医说,青藤根价比黄金,寻常药铺买不到。能用它的,非富即贵,且须有太医指路。”
祝清晏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她的目光沉静如水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锐意:“青藤根、曼陀罗、东宫腰牌、赵进忠——凌贵妃当年‘疯’了,太子妃如今‘病’了,用的手段如出一辙。恐怕她们都洞悉了那些不能公之于众的隐秘,这才招来杀身与软禁之祸。一人惨死火海,另一人则被暗中布局,一点点被困住手脚,难以脱身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王廷璋:“我想见太子妃一面。”
王廷璋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东宫守卫森严,太子妃的寝殿更是外人不得入内。你要见她,除非——她主动要见你。”
祝清晏微微皱眉:“她被困在寝殿里,如何主动?”
“你修的那座园子,与太子妃寝殿只隔一道墙。”王廷璋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听了去,“你在园中种的那些花——若有一株,恰好开在墙根下呢?”
祝清晏怔了一瞬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她没有再问,只是将那包药渣收进袖中,转身走出了假山的阴影。暮色中,她沿着宫道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墙根下的花……她心中已有了打算。
祝清晏回到苑囿司时,暮色已经落尽了。秋阑在檐下挂了一盏绢灯,昏黄的光晕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圆,将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得明明暗暗。她推门进屋,秋阑从灶间探出头来,见她面色沉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光亮,也不多问,只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。
“姐姐先喝口汤暖暖身子。”
祝清晏坐下,端起汤碗喝了两口,忽然放下碗来,抬头看着秋阑:“秋阑,你说一株花,要长多久才能爬到墙头?”
秋阑被她问得一愣,想了想才道:“那得看是什么花。若是凌霄,快得很,一两个月便能攀上去;若是蔷薇,就慢些了,不过根若是扎得稳,也能爬得高。姐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祝清晏没有直接回答,只站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东宫方向沉沉的夜色:“东宫花园与太子妃寝殿之间,只隔一道墙。若我在墙根下种一株凌霄,长起来之后,它的花枝迟早要探过墙去。”
秋阑听出她话中另有深意,压低声音道:“姐姐是想……让太子妃看见那花?”
“那得她愿意看才行。”祝清晏转过身来,“一个人若被困在屋里许久,忽然有一枝花从墙外伸进来,她总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。只要她看了,她便会想花是出自何处。”
秋阑明白了她的心思,没有再多问,只轻声道:“那我明日便去寻凌霄的苗来。御花园西北角那一带,我记得有几株长得极好的凌霄,剪几枝回来插扦,不需多久便能活。”
祝清晏点点头,想了想又道:“不必种在显眼处,就种在那面墙的东北角,那里有一丛矮竹,能遮住人的视线。等凌霄的藤蔓爬过墙头,再慢慢往窗边引。”
秋阑应下,不再多言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秋阑早早地便提着一只竹篮出了门。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轻手轻脚地回来,篮中放着几枝新剪的凌霄枝条,切口整齐,梢头带着几片嫩叶。两人趁着工匠还没上工,悄悄绕到东宫花园的东北角,将那几枝凌霄插在墙根下的湿润泥土里,又浇了一瓢水,拍实了土,顺手将四周的杂草拔了拔,掩去翻动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