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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绝境寻新境 ...

  •   走到东北角时,祝清晏特意没有往那道墙的方向看。可她余光瞥见太子妃的脚步慢了一瞬——她的目光掠过墙头那几丛新开的凌霄花,停了一息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。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
      两人走到假山旁的石亭前,太子妃停下脚步,轻声道:“本宫有些乏了,在此处坐一坐。”

      祝清晏应了,扶她在石凳上坐下。两名宫女立在亭外,垂手侍立,距离不远不近,恰好能看见亭中的一切,又听不清太轻的话语。

      太子妃坐在石凳上,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,沉默了片刻。祝清晏站在她身侧,不远不近,像个尽职的引路者。可她的心跳得有些快。

      “祝司苑,”太子妃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很轻,“这园子里的花,都是你亲手种的?”

      “回娘娘,大多是臣女与工匠们一同栽下的。有些是移栽的,有些是扦插成活的。”

      太子妃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她伸手轻轻抚了抚石桌边缘的青苔,指尖摩挲着那潮湿的苔面,像是在出神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像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:“本宫从前也爱种花,那时还住在府里,院子里有一架紫藤,年年春天开得满满的,紫雾似的,风一吹落一地。”

      “后来进了宫,就不种了。”太子妃语气平平,没有怨气,没有感慨,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许久的事,“宫里什么都有人替你打点好,连花都有人替你种了。”

      两人沿着花圃缓步而行,太子妃的步子依旧很慢,像每一步都要落地稳当了才肯迈出下一脚。祝清晏放慢了步伐配合她,每隔一段便停下来,指着近旁的景致轻声解说。太子妃静静听着,间或微微颔首,偶尔轻应一声,始终不多言语。

      走到水道边时,太子妃忽然停下了脚步,目光落在水面那几朵初绽的睡莲上。那睡莲是前几日刚从暖房移出来的,花瓣极薄,粉白相间,像蜻蜓翅上晕开的颜色。太子妃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问了一句:“这睡莲,是从哪儿移来的?”

      “回娘娘,是从御苑西南角的莲池里挑的,那边水暖,长得最早。”祝清晏答道。

      太子妃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,却也没有急着走。她站在水边,像是看那几朵睡莲出了神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“本宫小时候也是在江南长大,那边的水塘里,这个时节已经荷叶满池了。进宫之后,再没见过那样的光景。”

      祝清晏听出了话里淡淡的怅惘,却不敢贸然接话,只应了一句:“江南水暖,极适合莲荷生长。”

      “是啊,水暖。”太子妃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“一花一木盛衰,不全由泥土,也凭一池活水。水温和顺,根茎才不会冻住僵住,方能肆意舒展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动,总觉得太子妃话里有话。

      “娘娘说的是。”祝清晏垂眸,声音放得平和,“不过臣女觉得,根也很要紧。根扎得不正,水再暖也立不住。”

      太子妃听见这话,目光微微顿了一下,那句话像是说到了她心里某个角落。她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伸手拢了拢披风,又往前走了两步,在一株低矮的腊梅前停下。腊梅早就谢了,只剩几片枯卷的叶子挂在枝头,毫不起眼。太子妃却看得认真,用指尖轻轻拨了拨那片枯叶的边缘。

      “这株腊梅,是去年冬天移过来的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是。臣女入宫那年冬天移的,当时以为活不了,没想到开春之后又抽了新芽。”祝清晏答。

      “有些东西,看着像是死了,其实底下还有一口气。”太子妃的声音很轻,像在和那株腊梅说话,“只要那口气没断,到了时辰,自然就活回来了。”

      祝清晏话刚到嘴边,余光瞥见身侧两名宫女仍隔数步侍立。二人虽垂着眼不敢直视,耳根却悄悄竖起,分明一字一句都在留神细听。她只好顺着话头说了一句:“是。臣女也是这么想的。所以遇到枯了的花木,总舍不得直接拔掉,多浇几日水,没准就缓过来了。”

      太子妃闻言,转过身来看着她,那双陷在青灰眼窝里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。她看了祝清晏两息,才缓缓开口道:“祝司苑年纪不大,倒是个有耐心的人。”

      “臣女只是觉得,万物都有命数,到了该活的时候,自然会活。”祝清晏说得不紧不慢,“急不来,也催不得。只能等。”

      太子妃微微弯了弯唇角,那笑意极淡,却比方才那客气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:“等。”她重复了这个字,像是在心里掂了掂它的分量,“本宫倒是不太会等。从前在府里时,性子急,想要什么便去取,想见什么便去见。”

      二人又走了一小段路,在一丛矮竹前停下。竹叶青青,在微风中沙沙作响,投下一片细密的荫影。太子妃站在那树荫里,看向前方那道青灰色的砖墙。墙头上,几朵橘红色的凌霄花开得热烈,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
      她看了一会,忽然开口道:“祝司苑,那是什么花?”

      祝清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心中微跳,面上却平静如常:“回娘娘,那是凌霄。”

      “凌霄。”太子妃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,“这名字倒是好,听起来便让人觉得高远。”

      “是。凌霄喜攀高,给它一面墙,它便能爬到天上去。”祝清晏说着,微微一顿,“不过攀得太高了,也容易被风折断。”

      太子妃没有立刻接话。她静静地望着那几朵凌霄花,目光幽远,像是透过那花在看别的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了一句:“可若不攀高,便只能长久低伏,一辈子也看不见墙那边的光景。有的人宁肯被疾风摧折,也不肯终年蜷伏在地,俯首苟活。”

      她说完这句话,便没有再停留,转身对祝清晏微微颔首:“今日多谢祝司苑,本宫该回去歇息了。”

      祝清晏行礼恭送,目送她由两名宫女搀着走出回廊。那道月白身影缓缓消融在沉沉暮色里,恰似一瓣素白梨花,被晚风卷着飘向幽远。祝清晏站在原地,望着那空荡荡的回廊,心中反复想着方才的对话。

      思索片刻祝清晏收回目光,转身沿着花圃往回走。她放缓步履,像是在数脚下的青砖。她已将太子妃的片言只语都记在了心里,只之后细想再做打算。

      暮色渐深,风穿过水道,将水面上睡莲的叶片吹得微微晃动。祝清晏在水道边站了一会儿,望了望水面自己的倒影——那倒影摇摇晃晃的,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可她心里清楚,有的东西一旦扎了根,便不是那么容易散掉的。像凌霄花,像腊梅,像那些被埋在砖缝里十五年却仍未腐烂的旧事。

      祝清晏回到牡丹圃边蹲下,假装在检查花苗的根部,将方才太子妃的话在脑中反复咀嚼。她说“从前也爱种花”,说的应是入宫之前的事;她说“后来进了宫,就不种了”,那是入宫之后的事。可中间有一个人替她种了一架紫藤。那座府里,是谁替她种的紫藤?

     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太子妃入宫之前,是住在哪座府上的?她好像从未听人提起过太子妃的娘家。

      当日傍晚,祝清晏去找了王廷璋。两人在御花园的老槐树下碰面,暮色将落未落,天边还剩一线暗红的光。

      “太子妃今日出殿了。”祝清晏开门见山,“同我说了几句话,她说从前也爱种花,那时还住在府里,院子里有一架紫藤。”

      王廷璋眉头微皱:“紫藤?”

      “她说后来进了宫,就不种了。我想知道,她入宫之前,住在哪座府上。”祝清晏看着王廷璋,“这件事外人可能不知道,可你叔父在朝多年,应当有所耳闻。”

     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:“太子妃姓沈,沈家是江南大族。她入宫之前,确实住在城中的一座别院里,那座别院后来被赐给了另一个人,如今怕是已经换了牌匾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记得叔父提过一句,那座别院的旧主人,与当年的重华宫有些来往。后来凌贵妃出事,那座别院便换了人家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跳:“被赐给了谁?”

      “具体是谁,我明日去问问叔父。”王廷璋看着她,“你怀疑那座别院里有东西?”

      祝清晏点点头道,“一个被关在殿里月余的人,头一回出殿,不说别的,偏说一架紫藤。她或许是在告诉我——那座别院里,有我要找的东西。”

      王廷璋没有多问,只点了点头:“明日午时,我出宫一趟。”

      第二日午时,王廷璋果然出了宫。待他回来时天色已暗,没有直接来花园寻她,只让林禾传了一张纸条到她手中。纸条上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四个字:“重华旧产。”

      祝清晏攥着那张纸条,在烛火下看了许久。
      重华旧产。那座别院,原来是凌贵妃入宫前的旧居。后来凌贵妃进了宫,别院被赐给了太子妃的娘家沈家。再后来凌贵妃出事,别院又被赐给了另一人——如今的主人,姓赵。

      赵。

      祝清晏想起那张领药记录上的签字——“赵”。赵进忠是淑妃身边的太监,可姓赵的,不只是赵进忠一个。

      她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
      那座别院里藏着的,恐怕不只是几棵紫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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