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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悠悠尽是徒 ...

  •   秋阑出门时,天色才刚透亮。

      祝清晏站在苑囿司的院门口,看着那道蓝布衫子的身影沿着宫墙根渐渐走远。

      此时晨雾还未散尽,秋阑似是被笼在一层薄纱中,几步之后便看不清轮廓了。祝清晏在那儿站了片刻,直到那抹蓝色彻底融进灰白的雾气中才转身回去。

      屋里还有些秋阑点灯时残留的松烟味,灯芯已经剪过,火苗稳稳地燃着,将桌案上那摞未写完的册子照得发黄。祝清晏坐回案前,提笔想接着写昨日的用料清册,可笔尖悬在纸上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
      她索性搁下笔,起身走到窗前。

      秋阑今日去太医院,是去打听太子妃的病。

      太子妃抱恙已有月余,宫中人人皆知,可谁也说不清她究竟得了什么症候。太医院那边口风极紧,问起来只说“气血两虚,需静养”,旁的便一个字也不肯多讲。祝清晏在东宫修园子这些日子,连太子妃的面都没见过一次,只远远见过几回她宫中的太监匆匆进出,捧着药盅,低眉顺眼,脚步极快,像是怕被人拦下问话。

      祝清晏心底疑云层层翻涌。倘若太子妃当真只是寻常体虚杂症,何须东宫层层封锁,将病情遮掩得滴水不漏?更蹊跷的是,负责诊治的偏偏是沈易。

      那位昔年在太医院药库暗处,与她吐露凌贵妃火海隐情的老人。

      太子妃所有脉案、汤药,全程只由沈易一人经手。太医院众太医无权诊视,不得翻阅脉册,甚至连太子妃所患何症都无从听闻。

      祝清晏眉心微蹙,越想越觉寒意彻骨。太子素来心思缜密,猜忌极重,怎会轻易任用一个洞悉十几年前旧案内情的人,贴身照料太子妃?

      这分明不是求医问诊,而是寻了一个知根知底的人,替东宫死死捂住一桩不能外露的秘事。

      她让秋阑去打听太子妃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在太子妃抱恙之前,东宫可有人来太医院领过什么不寻常的药?若是有,那些药又是以谁的名义领的?

      这些问题看起来散碎,连在一起,却可能拼出一幅不一样的图景。

      转念思及秋阑,祝清晏心绪稍稍平复。这丫头素来心思剔透,最擅迂回行事,自有独到的打探法子。太医院内里层级森严,身居高位者个个谨言慎行,嘴比磐石还紧,反倒是底层杂役最易松口。

      无论是值守药库、往来搬运药材的小太监,还是日日蜷在后廊闲坐晒暖、看透院中风波的闲散老医正,亦或是整日守在煎药炉边、爱扎堆闲谈的药童,皆是旁人忽视的边角之人。他们位卑权轻,不入朝堂视线,却日日游走在各类隐秘琐事之间,耳濡目染,往往藏着旁人穷尽手段也探不到的隐情。

      祝清晏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,心中默默盘算着时辰。

      秋阑这一去,怕是要到午后才能回来。她不能干等,该做的事还得做。今日东宫花园的牡丹要追肥,水道边的菖蒲也该修剪了,还有那几株新移栽的“青龙卧墨池”,根还没扎稳,得再培一层土。

      她理了理衣襟,出了门。

      清冽晨风漫卷而来,袖口被吹得不住摆动,丝丝寒意攀上腕骨。她沿着宫道往东宫方向走,路过御花园时,看见几个小太监在清扫落叶,扫帚划过青石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    她没有停留,径直走过。

      东宫花园里,工匠们已经开工了。周师傅蹲在牡丹圃边,正用小铲子给“冠世墨玉”松土,见她来了,抬起头咧嘴一笑:“祝司苑今日来得早。”

      “睡不着,便早些过来了。”祝清晏走过去,在他身侧蹲下,用手探了探盆土的干湿,“昨夜浇过水了?”

      “浇过了,卯时浇的,用的是您说的法子——沿着盆边慢慢浇,不浇芯,不积水。”

      祝清晏点点头,又翻起一片叶子看了看背面。叶片油绿,干干净净,没有虫卵,也没有霉斑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,沿着花圃慢慢走,一株一株地看过去。

      “冠世墨玉”的叶子比昨日又挺括了些,叶脉如刻,墨绿发亮。“青龙卧墨池”的枝条已经扶正,新抽的嫩芽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,在晨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。“玉楼春”和“雪塔”各安其位,一白如雪,一白如月,悄悄地舒展着叶片,散发着岁月静好的意味。

      她走到那株“青龙卧墨池”前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    土面平整,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。自从翻出那枚玉佩后,她每日都要来瞧一眼才安心。今日也不例外。她用鞋尖轻轻拨了拨表面的土,确认无异,才直起身。

      “祝司苑今日格外仔细。”刘公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,笑眯眯地说。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牡丹金贵,这几株又是新栽的,根还没扎稳,不多看几眼不放心。”

      刘公公点点头,背着手在园中踱了一圈,便走了。

      祝清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。刘公公是东宫的内侍总管,平日只跟在太子身边,很少到花园来。今日怎来得这样早?

      她不想花气力多想,摇摇头将心思收回花木上。

      午时,工匠们歇工吃饭去了。祝清晏推说没有胃口,独自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。她抬手探入广袖,指尖触到一片温凉,缓缓取出那枚刻着“冤”字的玉佩。

      天光斜斜落于玉面,通透玉料裹着柔和暖意,触手细腻凝润。

      她指尖轻转将玉佩翻面。玉背素净无痕,不曾雕琢半分纹路,经年打磨让玉面莹亮如镜。细碎天光落上去,清晰映出她蹙起的眉峰和眼底沉郁的暗影,眉眼单薄,神色满是茫然。

      她凝着玉中倒影,心底无声发问:凌贵妃当年踏入东宫,究竟撞见了何等触目惊心的隐秘?

      良久,她敛去心内杂念,将玉佩妥帖纳入袖内,贴合衣襟收好,随即挺直身形,缓缓起身。

      想来秋阑也该回来了。

      午后,日头渐渐偏西。

      祝清晏坐在值房内,手中握着笔却迟迟无法落下,案上的用料清册还停在昨日那一页。她时不时抬眼看看窗外,听院中有没有脚步声。

      坐立难安之际,院门终于被人推开了。

      秋阑提着竹篮走进来,脚步比平日沉了许多。她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,神色恍惚地将竹篮放在桌上,倒了盏茶一饮而尽,才坐下来。

      祝清晏没有催她,只是静静等在一旁。

      秋阑喘匀了气,压低声音道:“姐姐,您让我打听的事,我打听到了。”

      “如何?”

      “太医院药库的小太监说,太子妃的脉案,从始至终只有沈太医一人经手。旁人问起来,沈太医只说‘气血两虚,需静养’,旁的半个字也不肯多讲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可药库的小太监偷偷跟我说,沈太医开的方子,他见过。里头有几味药,不是治气血两虚的。”

      祝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什么药?”

      “他说不上名字,只记得有一味是朱砂。朱砂安神,可也用不着天天用。”秋阑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还说,太子妃的药,不是从太医院药库领的,是东宫自己的人去外头抓的。药方子也不是太医院出的,是沈太医私下写的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沉。

      太子妃的药,不从太医院领,而是东宫自己的人去外头抓。药方子不归档,是沈太医私下写的。

      这哪里在治病,根本是在掩人耳目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秋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她,“药库的小太监偷偷抄了一份泰定十二年春的领药记录。他说,那年春天,重华宫领药的人忽然换了。从前是凌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绿缇去领,后来换成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,领的也不是凌贵妃惯用的安神方子,而是一种新配的方子。”

      祝清晏接过纸,展开。上面列着日期、药名、数量、领药人。在泰定十二年二月的某一条记录旁边,有一个小小的签字——“赵”。

      莫非是赵进忠?淑妃身边的太监。

     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
      “可知道那个面生的小太监是谁的人?”她抬起头问道。

      秋阑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药库的小太监说,领药的牌子,是东宫的腰牌。”

      祝清晏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东宫。又是东宫。

      淑妃的人从太医院领药,用的是东宫的腰牌。凌贵妃的汤药里被人加了洋金花,这不是淑妃一个人能办到的。没有东宫的人从中斡旋,她根本拿不到那些药,也换不掉领药的人。

      太子和淑妃之间,不仅有往来,还有分工。太子提供渠道,淑妃动手。两个人的手,都沾着凌贵妃的血。

      “秋阑,你今日辛苦了。”她睁开眼,将那张纸折好,收入袖中,“这件事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
      秋阑点了点头,又忍不住问,“姐姐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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