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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当时已惘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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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蘅久久缄默,直等到窗外日影悄然挪过一寸,才抬手拿过玉佩,紧紧攥在掌心,指骨被勒得泛出青白。
“姐姐从何处寻得?”她语调平淡,听不出半分起伏。
“东宫园囿牡丹丛下,埋在青龙卧墨池花根之处。”祝清晏落座对面,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,“可是你早年埋下的?”
芷蘅轻轻摇头:“并非我。”
祝清晏眉头微蹙,正暗自疑惑来路,芷蘅低头翻转玉佩,瞥见背面针尖细刻的 “勿寻”二字,眼圈瞬时泛红,紧咬下唇强忍,不肯让泪珠滚落。
“是我的表姨母,凌贵妃。”她声线微微发颤,“这块玉佩是我五岁时姨母亲手赠予。她彼时同我说,蘅儿,天下仅此一枚成对的玉佩留于我手,往后无论我身在何处,你见此玉,便知我从未远离。”
她稍稍停顿,敛了翻涌的心绪,缓缓吸气平复情绪。
“姨母遭难的前一月,特意将玉佩从我身边取回,称要添刻小字。谁料没过多久,姨母便骤然离世,这块玉佩也自此下落不明。”
祝清晏心口骤然一沉:“这么说来,凌贵妃当年把玉佩带去了东宫?”
芷蘅抬眸,眼底盛满凄楚哀伤:“实情我无从知晓,只清楚姨母出事之前,曾独自去往东宫。”
祝清晏呼吸倏然一顿:“她何故前去东宫?”
芷蘅无力摇头似有难言之隐,隐忍许久的泪水终究顺着面颊静静淌落。
祝清晏沉默了片刻,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佩——凌贵妃那枚刻着“冤”字的——放在芷蘅面前。
“这是在你母妃清芷轩的墙缝中找到的。”她轻声道,“两枚玉佩,同一块玉料。一枚刻着‘冤’,一枚刻着‘蘅’——你母妃把它带进了东宫,又被人埋在了牡丹圃下。或许她是在告诉我们,她的冤屈,和东宫有关。”
芷蘅久久缄默,直等到窗外日影悄然挪过一寸,才抬手拿过玉佩细细查看。
“祝姐姐,你说,一个人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,把秘密藏在墙缝里、埋在花根下?”芷蘅悠悠开口,声音不大却坚如磐石,“因为她知道,自己命不久矣。”
祝清晏心头一紧。
芷蘅将那两枚玉佩合拢,紧紧攥在掌心,指节泛白。
“姨母去往东宫那日,穿的是她最偏爱的藕荷色暗纹褙子。”
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边角,指腹蹭过粗糙的刻痕,思绪彻底沉回往日。那日天光晴软,姨母丝毫没有远行的仓促,反倒对着菱花镜细细理了鬓发,松挽的飞云髻侧,斜斜簪着一支素白玉兰簪,玉瓣莹润,衬得她眉眼温和恬淡。
“我那时拦在廊下问她去向,她只是弯腰,掌心轻轻覆在我的发顶,指间还带着玉兰香膏的淡香。”芷蘅喉头微微哽涩,尾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她只说,蘅儿乖,姨母去了结一桩旧事。事了,便即刻回来看你。”
谁也不曾料到,那一句寻常的道别,竟是永别。她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那夜嬷嬷哄睡我后便不知去向,等我醒来时,发觉自己身在御花园的假山石下,而此时的清芷轩已被熊熊大火包围。”
殿内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,窗纱漏下的碎光落在祝清晏低垂的睫羽上,她默然良久,才缓声开口,语调压得极低:“依你所言,当日凌贵妃前往东宫,应当还有别的缘故。”
芷蘅唇瓣向内收紧,齿尖无意识碾过柔软的唇肉,眼底刚压下去的湿意再度翻涌。她垂着眼摇了摇头,音色枯淡:“可东宫对外是以画作为说辞。”
话音落下,她猛地抬眸,眼尾泛红,晶莹水光在眼眶里打转,随时要滚落下来。指尖攥紧掌心的兰花玉佩,指节绷得泛白,声音抑制不住地轻颤:“其实那日并非姨母主动前往,是表哥亲自遣了东宫内侍,专程来清芷轩接人的。”
“那日我在门外听内侍传的话是,圣上搜罗了数幅古画,预备分赐太子与姨母,尽数暂存东宫书阁,要姨母亲自前去甄别挑选。”
祝清晏背脊骤然一凉,下意识屏住呼吸,心口猛地往下一沉。
借圣上赏赐的由头,以皇命为幌子,名正言顺将凌贵妃诱入东宫。偌大东宫守备森严,一旦入内,便是与世隔绝。当日凌贵妃踏入东宫,所见所闻,绝不可能只是几幅字画。太子布下这场局,用意颇深。
她抬眼直视芷蘅,眼底带着不解:“既然内情蹊跷,你为何迟迟不曾吐露半分?”
芷蘅扯出一抹极苦的笑意,笑意里裹着经年的无力与怯懦,肩头微微垮塌。她侧过头避开祝清晏的目光,望向窗外晦暗的树影:“早说?我能同谁说?同表哥说,他本就是局中人;同圣上禀明,空口无凭,只会落一个构陷储君、妄议宫闱的罪名。”
她缓缓摇头,眼底只剩一片寒凉:“我手中无半分实物凭据,只剩一段年少时的记忆。贸然开口,又有谁会相信一个四五岁的孩童?到时非但查不出姨母死因,反倒会引火烧身。何况——”
话语至此戛然而止,余下未尽的忌惮,尽数湮没在殿内沉沉的暮色里。
她低下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何况,姨母去世后,太子对我……很好。好到我有时候会想,也许姨母的事,真的与他无关。”
祝清晏沉默了。她看着芷蘅那张苍白而凄楚的脸,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量,才能一边怀疑一个人是害死至亲的凶手,一边又接受他的好意?不是她不恨,是她舍不得恨。或者——她怕恨错了人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祝清晏将那枚“冤”字佩收入袖中,站起身来,“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。为了凌贵妃,为了家父,也为了你我。”
芷蘅抬起头,看着她,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祝姐姐,你小心些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帮不了你什么,只能——替你守着这座清芷轩。若有一日你无处可去,这里便是你的退路。”
祝清晏鼻头一酸,用力点了点头。
从清芷轩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秋阑提着绢灯走在前面,祝清晏跟在她身后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芷蘅说的那些话。
凌贵妃是太子派人接去东宫的,她去东宫究竟知道了些什么?
“姐姐,你的手怎么这么凉?”秋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祝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。她将手缩进袖中,轻声道:“没事,想是刚刚吹了风。”
回到苑囿司,秋阑先一步进屋点好了灯,桌上摆着她早前吩咐人热了一遍的晚膳。见她进来,连忙迎上来:“姐姐,我摸着这晚膳又凉了,我去热热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祝清晏坐到桌前,端起那碗已经温吞的蛋花汤,喝了一口。
秋阑在她对面坐下,托着腮看她,小声道:“姐姐,您今晚从清芷轩出来就一直心事重重的。安昭仪到底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秋阑,你说,一个人如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,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?”
秋阑脸色一变,急道:“姐姐说什么呢!”
“我说的是凌贵妃。”祝清晏握住她的手,“她当年窥见了宫闱内里不能公之于众的秘辛,知晓了不该碰的真相,最后才会离奇葬身火海。我父亲亦是同理,或许触碰到了同一段隐秘,结果被步步逼至绝境,最终投江而亡。”
她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,语气轻得近乎叹息:“如今顺着蛛丝马迹往下查,我也快要触碰到那个真相了。”
秋阑的眼眶红了,用力摇头。
“姐姐,你别说了。”
“好,不说了。”祝清晏松开她的手,端起饭碗,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顿饭。
夜渐渐深了,祝清晏始终没有睡意。
她坐在窗前,将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带着露水的凉意,将桌上那盏灯的火焰吹得微微倾斜,她从袖中取出那枚从芷蘅那里带回的玉佩。
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。那个“冤”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最后一笔微微向上挑起,像一个不肯低头的人,仰着脸望天。
凌贵妃,你到底看见了什么?
是什么东西,值得你用命去换?
祝清晏将玉佩翻过来,背面什么也没有刻,光滑得像一面小小的铜镜,照出她自己的眉眼。她盯着那枚玉佩看了许久,忽然觉得那个“冤”字不只是凌贵妃的,也是父亲的,是芷蘅的,是她自己的。她们都被困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,网的中央是东宫,是太子那张温润如玉的脸。
她攥紧玉佩,玉棱硌着她的掌心,微微生疼。可她此刻迫切需要这个疼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秋阑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姐姐?”秋阑从里间探出头来,披着一件外衫,显然也还没睡。
“明日你去内务府领料的时候,顺道去一趟太医院,帮我打听一件事。”
“姐姐请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