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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寥落古行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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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颔首,目光落在她面色上片刻,语声温和平缓:“你连日驻守东宫督造园囿,劳顿不堪。身子抱恙不必硬扛,工期尽可往后暂缓。”
“承蒙殿下体恤,臣女无碍,些许时令小恙罢了。”祝清晏垂身回话。
太子唇边漾开温润笑意,可那笑意落在祝清晏眼底,仍叫她背脊泛起一丝凉意。
“无碍便好,这座园子本王与太子妃都满心期盼,你的本事,本王素来信赖。”
“臣女定竭尽所能,不负所托。”
太子微微抬手,示意她退下。
祝清晏依礼辞别,踏出殿门,后背早已沁出薄薄一层冷汗。她匆匆穿过长廊夹道,落脚牡丹花圃旁佯装查验花株,心口却兀自狂跳难安。
太子竟精准知晓她去往太医院一事,是有人暗中盯梢,还是沈太医身旁走漏消息?纷乱念头压在心头叫她气闷不已,她暗自警醒往后行事需加倍谨慎。
暮色沉沉,一众工匠尽数收工离去,园子里只剩祝清晏孤身留守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落霞缓缓隐没。
“祝司苑怎还不离园?”
她闻声回身,王廷璋提着一盏风灯自假山石后缓步走出。
瞧见他现身,祝清晏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,语气里藏着几分真切倦意,还掺着一丝挂念:“怎得到这时还过来?听闻这几日禁军操练,想来耽搁许久,连日奔波定然受累。”
王廷璋将风灯搁在圃边石台,灯火曳动,两道身影在地面浅浅交叠:“今日去太和殿禁军演武,收兵迟了。方才听闻太子单独传召过你。”
祝清晏无奈轻笑:“你的消息素来灵通。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牡丹花叶,“太子开口便问我去往太医院一事,我只托辞体虚取药,他心底究竟信与不信,无从揣测。”
王廷璋眸色沉静:“信否早已无关紧要,显而易见,你已然入了他的视线。”
祝清晏指尖倏然一滞,缓缓挺身,拂去裙裾沾着的尘土:“揽下东宫造园之始,我便早料到会有这般境遇。”
灯火之下二人默然相望,晚风穿掠花圃,灯焰晃颤飘摇,斑驳光影在眉眼间忽明忽暗,周遭只剩晚风簌簌。
沉寂半晌,祝清晏率先打破静谧,语声带着几分忐忑:“王廷璋,倘若来日我勒令你不要再赴此处寻我,你还会来吗?”
王廷璋没有当即应声,他垂眸凝望着脚边落叶,晚风卷着残叶轻轻蹭过地面,四下唯有夜风凉凉漫过花圃。
良久,他沉声作答:“我仍会前来,只是隐于暗处,不叫你发觉踪迹。”
这话撞在心上,祝清晏鼻尖泛起酸涩,仓促偏过头掩去心绪:“你这人实在……”
他笑笑没有接话。
她心头郁结稍稍纾解,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,轻得唯恐惊扰四下夜色。
二人静立牡丹圃畔,消磨大半时辰,眼见灯油将近耗竭,王廷璋抬手吹熄灯火,收起空灯盏。
“夜深了,我送你回苑囿司。”
她坦然应下,二人并肩踏上行道,月华铺洒路面,两道身影被月色迤逦拉长。远方更鼓错落起伏,疏密相间,已是戌时。
行至苑囿司门前,祝清晏驻足回身,眼底满含惦念:“今夜劳烦相送。”
“分内之事无需客套,早些安寝。”
“回去当心。”
王廷璋颔首转身,迈步走出数步忽又顿住身形。
“祝清晏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太子留意于你,根源不在你去往太医院,而是东宫庭园被你修缮得太过周全。”
祝清晏愣在原地,尚未来得及追问缘由,他已然迈步融进沉沉夜幕,转瞬不见踪影。
一整夜她辗转反侧,反复揣摩这番话,直至拂晓方才恍然顿悟:园林修筑越出色,她便越有理由长久滞留东宫,所见秘事也就越多。太子并非疑心她暗中作祟,而是忌惮她日久窥破宫内隐秘。
她翻身侧卧,面颊埋入软枕。
任凭他处处设防便是,眼下她的确未曾私查分毫,所获甚少。
只是她心知肚明,距离真相显露的那日,已然近在咫尺。
东宫花园的牡丹,栽下已有七八日了。
这些日子,祝清晏每日清晨必到园中走一遭。不是信不过工匠——周师傅带出来的人,手艺上是挑不出毛病的。可她总觉得,这些牡丹在她眼皮底下长着,她才安心。像母亲看顾孩子,虽知孩子玩闹实属天性,可目光总忍不住追着。
“冠世墨玉”的叶子比栽下时挺括了许多,墨绿油亮,叶脉如刻。“青龙卧墨池”的枝条微微向东南倾斜,她蹲下身,用竹签松动根部的土,轻轻将枝条扶正,又拍实了周围的土。“玉楼春”和“雪塔”各安其位,一白如雪,一白如月,在晨光下安静地舒展着叶片,不争不抢。
她喜欢这几样品种。不是因为它们名贵,而是因为它们各有各的脾性——“冠世墨玉”沉敛,“青龙卧墨池”倔强,“玉楼春”清高,“雪塔”淡泊。不像姚黄魏紫那般张扬夺目,却都有自己的风骨。种在东宫,不喧宾夺主,却也让人无法忽视。
秋阑蹲在另一头,正用湿布擦拭“雪塔”叶片上的浮尘。她做得很仔细,每一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看背面,生怕藏着虫卵。
“姐姐,这‘雪塔’的叶子比前几日厚实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带着几分欣喜。
“嗯,根扎下去了。”祝清晏走过去,用手指探了探盆土的干湿,“再过两日可以浇一次淡肥,不要太浓,薄薄的就好。”
秋阑一一记下,又忍不住问:“姐姐,这些牡丹今年能开吗?”
“能开一两朵就算好了。”祝清晏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,“今年主要是养根,根壮了,明年才能繁盛。种花和做人一样,根基不牢,开再多的花也是虚的。”
秋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擦她的叶子。
祝清晏沿着花圃边走边看,走到最西头时,忽然停下脚步。那里有一株“青龙卧墨池”,是她亲自栽的,位置比旁的稍稍靠里一些,平日里不太引人注意。此刻,那株牡丹根部的地面上,有一小片土的颜色比周围深——像是被人翻动过。
她蹲下身,用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的土。土质松软,底下埋着什么东西。她没有急着挖,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四周。园中只有几个工匠在远处修剪假山上的枯枝,刘公公不在,东宫的其他太监也不在。
她低下头,用竹签小心地将土拨开,露出一角油纸。她将油纸取出,展开——里面包着一块小小的玉佩,通体莹润,雕着一朵兰花。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蘅”。
芷蘅的“蘅”。
祝清晏心头一震,将玉佩攥在手心,又迅速将油纸团成一团塞进袖中,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池塘边,蹲下身假装查看水质。目光扫过四周,确认无人注意,她才低头细看手中的玉佩。
这玉佩的玉质、雕工,与凌贵妃那枚刻着“冤”字的玉佩如出一辙,想来是同一块玉料所制,为成对之物。一枚在凌贵妃手中,刻着“冤”;一枚在安昭仪手中,刻着“蘅”。
凌贵妃的玉佩是在清芷轩墙缝中找到的,安昭仪的玉佩为何会埋在牡丹圃的土中?
是芷蘅自己埋的?还是有人替她埋的?埋在这里,是想让谁发现?
她将玉佩收入袖中,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,继续沿着花圃走,该看什么看什么,该记什么记什么,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午时,工匠们歇工吃饭去了。祝清晏推说没有胃口,独自留在园中,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,对着日光细看。
玉佩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凑近了,用手指摩挲那道刻痕——不是花纹,是字。极小极浅的两个字,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——“勿寻”。
勿寻。
这是谁刻的?是芷蘅还是……
“勿寻”又是什么意思?是让她不要寻找玉佩的主人,还是不要寻找玉佩背后藏着的秘密?
祝清晏妥帖收好玉佩,缓缓起身,心中已定主意,务必去往清芷轩一趟。
午后的清芷轩寂寥沉寂,整座院落静得如一汪寒潭。廊下阒无人迹,花圃间草木安然,往日洒扫奔走的宫人也尽数不见。祝清晏缓步穿过月洞门,行至正殿门前,屈指轻叩两下门扇。
“进来吧。”屋内飘来芷蘅的话音,轻软飘忽,一如掠院晚风。
祝清晏推门踏入,殿内光线幽柔昏暗,窗纱半掩,艳阳透过纱幔裁作点点碎光,零零落落铺在青石地砖之上。芷蘅斜倚在窗边的美人靠上,一柄玉如意静搁膝头,一身月白宽松寝衣,发髻松挽,几缕软发垂落腮边,衬得面色分外单薄苍白。
“祝姐姐来了。”她抬首,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,淡如水面浮月,转瞬便消散无踪。
祝清晏省去礼数寒暄,径直走到她身前,自袖中取出玉佩,摊开掌心送至芷蘅眼前。
芷蘅视线骤然凝在玉佩之上,身形僵立不动,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,迟迟不敢伸手去接,只凝着玉面雕琢的兰纹,还有嵌刻的“蘅”字出神。
“此物原是你的。”祝清晏轻声开口。
芷蘅久久缄默,直等到窗外日影悄然挪过一寸,才抬手拿过玉佩,紧紧攥在掌心,指骨被勒得泛出青白。
“姐姐从何处寻得?”她语调平淡,听不出半分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