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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中有千千结 ...

  •   他微微低下头,周遭陷入漫长的沉寂。待到祝清晏心绪渐沉,他终是缓缓开口作答。

      “泰定十二年春,凌贵妃的汤药里,确实被人多加了一味‘洋金花’。此花性烈,少服可安神,多服则令人神志恍惚,日久成癫。凌贵妃的汤药本是安神补气的方子,每日只煎一剂。可有人在她服用的前一晚,悄悄将洋金花粉末掺进了药包。老朽是在煎药时闻出异味的——洋金花的气味比寻常安神药浓烈得多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剧震。

      洋金花——曼陀罗。

      “您可知道是谁下的手?”

      “老朽不曾亲眼看见。”沈易摇了摇头,“但老朽查过药包的来源。那批药材是从太医院药库领出的,领药的人是淑妃宫中的内侍。老朽私下问过药库的管事,管事说,那日淑妃宫中的人来领过此药,此外……老朽发现记簿有改动过的痕迹,应是东宫所为。”

      东宫。

      又是东宫。

      “沈太医,这些事,您为何不早说?”祝清晏无奈道。

      沈易苦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如枯枝断折。

      “说与谁听?当年凌贵妃失势,淑妃得宠,东宫如日中天。老朽一个太医,没有真凭实据,只凭一味药的气味,能扳倒谁?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老朽唯有惜命相守,等着终有一日,有人来揭开前尘。”

      祝清晏将那本手记合上,重新包好,站起身来,对沈易深深行了一礼。

      “沈太医,您今日说的这些话,臣女铭记于心。有朝一日,若真相大白于天下,臣女定当在圣上面前,为您表明心迹。”

      沈易摆了摆手,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。

      “老朽从不贪图功劳。只盼着在有生之年,能看见那些冤死的人得到一个公道。”

      祝清晏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沈易忽然叫住了她。

      “祝司苑。”

      “东宫的事,查到这里,已经够了。”沈易语声沉厚,如同巨石坠入深潭,闷然无声,“再往下查,就不是你我这样的小人物所能扛得住的。您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
     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臣女明白。”

      走出太医院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她沿着夹道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。袖中的包袱像一块石头,坠得她肩膀发酸。

      行至御花园旁,她驻足于一株老槐树下,斜倚树干,阖目凝神静思。

      曼陀罗。东宫。太子。淑妃。

      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线,在她脑中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网的中央,是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,含笑坐在东宫正殿中,对她说“祝司苑辛苦了”。

      她睁开眼,望着头顶槐树叶间漏下来的碎光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      “祝司苑?”

      一道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。她回头,见贺昭临从御花园的小径上走来,手里拿着一卷书,身后并无服侍之人。

      “王爷。”她行礼。

      贺昭临走到她面前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      “你从太医院来?”

      祝清晏一怔,没想到他竟能得知此事。

      见她面露惊色,贺昭临宽慰道:“祝司苑不必紧张,我只是闻到你身上有股草药香气,故而有此猜想。”

      原来如此。

      “是。”她没有隐瞒,“臣女去找沈太医问了些事。”

      贺昭临没有追问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,递给她。

      “此物是昨夜本王清点母妃遗物时寻到的,藏在旧书卷夹缝之中,原该是留给我的。”

      “留给殿下?” 祝清晏伸手接过锦囊,拆开后取出叠得齐整的笺纸,纸面落笔是凌贵妃独有的笔迹,短短一行:“倘来日身陷困厄,得祝氏之人相助,便凭此字托付昭儿周全。”

      指尖攥着薄笺,一丝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掌心。

      祝清晏心头纷乱,原来凌贵妃早年便预判往后要借祝家帮扶,本是留信嘱托父亲祝朗照料皇子,未曾想世事辗转,兜兜转转,这封遗笺反倒落在了自己手里。

      “王爷,凌贵妃与臣女的父亲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她抬起头,看着贺昭临。

      贺昭临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是知己。母妃在世时,只有你父亲,愿意听她说园子里的事,愿意替她种那些旁人觉得‘没必要’的花。宫中的花匠虽多,懂的却少。你父亲是唯一一个,既能听她说话,又能把她想要的花种出来的人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飘远,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画面。

      “母妃常说,你父亲若生在书香门第,定是个大学问家。可惜造化弄人,他一生埋没在花草之间,最后还落得那样的下场。”

      祝清晏眼眶一热,将那张纸小心折好,收入袖中。

      “父亲钟爱花草园林,为其奉献一生想必也是甘之如饴。王爷放心,凌贵妃的嘱托,臣女记下了。”

      贺昭临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
      “祝司苑,沈太医的话,你信几分?”

      祝清晏一怔:“王爷何意?”

      贺昭临摇了摇头道:“本王知道,沈易这个人在太医院几十年,从不站队,从不结党。他能活到今天,靠的就是‘不说’。他今日对你说了,说明他信你。可你——不能全信他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凛。

      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  “本王的意思是,一个在宫中活了四十年的太医,不会无缘无故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六品女官身上。他说的话,也许是真的,也许有所保留,也许——有他自己的目的。”

      “不过,也许是本王自小看到得尔虞我诈实在太多,故而对人总有些戒备。”他自嘲地笑笑。

      贺昭临说完,微微颔首,转身消失在了御花园的小径深处。

      祝清晏站在槐树下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
      昭王爷的话,是在提醒她,还是在试探她?

      她思绪混乱不得章法,到底在这深宫之中,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与秘密。昭王爷,沈太医,甚至她自己。

      她摇了摇头,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,快步往苑囿司走去。

      午后,祝清晏正伏案整理东宫花园的用料清册,秋阑端着一盏茶进来,轻轻放在她手边。

      “姐姐,你一上午没歇了,喝口茶润润嗓子。”

      祝清晏放下笔,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清润回甘,是她喜欢的口味。

      “秋阑,你煮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
      秋阑笑了笑,在她身侧坐下,托着腮看她。

      “姐姐,你从太医院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的。可是沈太医说了什么不好的话?”

      祝清晏摇了摇头,将茶盏放下,握住秋阑的手。

      “秋阑,我问你,如果有人告诉你一件事,你觉得是真的,可你身边亲近的人却告诉你,不能全信——你该当如何?”

      秋阑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道:“我谁也不全信。只信证据。”

      祝清晏一怔,随即笑了。

      “你倒是比我还冷静。”

      “跟着姐姐久了,总不能一直傻乎乎的。”秋阑也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。

      祝清晏轻轻捏了捏秋阑的手,感慨道:“秋阑,有你在身边,真好。”

      “姐姐说这些做什么?”秋阑脸微微一红,“我哪里当得起……”

      祝清晏打断她:“你可是我妹妹。”

      秋阑眼眶一红,低下头,半晌才闷声道:“姐姐,你别这么说,我会哭的。”

      祝清晏伸手揽过她的肩膀,像从前那般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
      “哭就哭,又没人笑话你。”

      秋阑到底没落下泪来,只是吸了吸鼻子,瓮声道:“姐姐,这些日子在东宫修园子,可千万小心。我听说,太子殿下虽然面上和气,可底下人都怕他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动:“底下人怕他?你听谁说的?”

      秋阑压低声音:“昨儿我去内务府领料,听见两个东宫的太监在角落里说话。一个说‘殿下今儿又不高兴了’,另一个说‘殿下什么时候高兴过?面上笑着,底下捏着拳头呢。’”

     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,将那番话记在了心里。

      “秋阑,往后在内务府、御膳房这些地方,多留个心眼,听到什么回来跟我说,但是千万别当众打听。”

      秋阑点了点头:“姐姐放心,我明白。”

      傍晚时分,祝清晏正在牡丹圃边检查新栽的花苗,刘公公忽然匆匆走来,脸上带着几分焦急。

      “祝司苑,太子殿下请您去正殿一趟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放下手中的花剪,理了理衣襟,跟着刘公公往正殿走去。

      正殿内,贺昭明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卷书,见她进来,便放下书卷,含笑起身。

      “祝司苑来了,坐。”

      祝清晏行礼落座,垂眸道:“殿下召臣女前来,不知有何吩咐?”

     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,端起茶盏慢啜一口,方才开口:“本王听闻,祝司苑今日去过太医院?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微惊,神色依旧沉稳:“是,近来换季时常头晕,前去寻沈太医配了安神汤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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