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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往事般般应 ...


  •   “走吧,天快黑了。”她站起身,“把这些信给昭王爷送去,咱们便回苑囿司。”

      从昭王爷的栖霞阁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透了。
      贺昭临接过那叠信时,没有说话,只是将匣子紧紧抱在怀中,像抱着一个沉睡多年的婴孩。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匣盖上那朵模糊的兰花,半晌,才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。”

      祝清晏没有多留,行礼告退。

      回苑囿司的路上,月光铺了一地。秋阑提着宫灯走在前面,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
      走到御花园附近时,祝清晏忽然停下脚步。

      假山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王廷璋换了一身深蓝色常服,未带佩剑,负手立在月光下,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。

      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祝清晏走上前去。

      “等你。”他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“听说你下午去了清芷轩的库房?”

      “消息倒是灵通。”祝清晏从袖中取出那本凌贵妃的手记,递给他,“找到了这个。”

      王廷璋接过,借着月光翻了几页,面色渐渐凝重。

      他合上册子,还给她,“这算个证据,可实在不够有说服力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祝清晏将册子收好,“还需要更多——比如当年给凌贵妃下药的太医,比如淑妃与东宫往来的书信,比如……”

      她没有说下去,因为要查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让人喘不过气。

     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信不信命?”

      祝清晏一怔: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
      “因为有些事,查到最后,你会发现不是你选择了真相,而是真相选择了你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认真而沉稳,“就像你父亲留下的那块砖,就像凌贵妃写下的这些字——它们等了十五年,等到你来,才重见天日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震。

      “你是说……”

      “我是说,既然真相选择了你,你就不会失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也许过程会很漫长,也许会遇到很多阻碍,但最后,你一定能查清楚。”

      秋阑站在几步之外,提着宫灯,假装在看远处的花影。她不想打扰那两个人,也不想让自己脸上忍不住的笑意被祝清晏瞧见。

      祝清晏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二人伫立于月影中,四野无声,只余下几分说不清的凝滞萦绕其间。夜风拂过,带着御花园里残存的花香,也带着远处隐约的笛声。

      “我送你回去。”王廷璋先开了口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三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,秋阑走在最前面,烛火将路照得明亮。祝清晏和王廷璋并肩在后,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,分开又交叠。

      到了苑囿司门口,祝清晏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王廷璋。

      他笑笑说,“早些歇息。”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

      王廷璋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对了,太子妃的病情,今日有了新消息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紧:“什么消息?”

      “沈太医今日下午入东宫诊脉,出来时脸色很差,对内侍只说了一句——‘太子妃的症候,怕不是病。’”

      祝清晏瞳孔微缩。

      “怕不是病”——那是什么?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明日我去太医院找沈太医。”

      王廷璋点了点头,大步离去。

      祝清晏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心跳如鼓。

      秋阑将宫灯挂在廊下,走过来拉住她的手。

      “姐姐,你的手好凉。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祝清晏反握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,“秋阑,今夜你陪我睡吧。”

      秋阑一怔,随即笑了:“好啊,好久没跟姐姐挤一张榻了。”

      两人洗漱完毕,吹灭了灯,并肩躺在榻上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
      “秋阑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说,我若是有一天在这宫里待不下去了,咱们回稽州去,开个花圃,种花卖花,好不好?”

      秋阑侧过身来,看着她。

      “好啊。姐姐种花,我帮着卖。再养几只鸡,种几畦菜,日子清苦些,但自在。”

      祝清晏笑了,眼眶微湿。

      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
      “说定了。”秋阑伸出手,小拇指勾住祝清晏的小拇指,“拉钩。”

      两人像孩童那样拉了拉钩,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
      月华淌落窗棂,清辉溶溶似水。远处更鼓次第响起,节奏一缓两急,已是亥时。

      祝清晏闭上眼睛,在秋阑均匀的呼吸声中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
      这一夜,她没有做那些乱七八糟诡谲离奇的梦。梦里只有一大片花圃,种满了牡丹、兰草、素心兰,她和秋阑在花间穿行,笑得肆意而张扬。

      行至花圃深处,只见一抹赭色身影静立原地。相隔甚远看不清容貌,她却隐约知晓来人是谁。

      翌日,天未亮透,祝清晏便幽幽转醒。

      秋阑还在榻上睡着,昨晚两人说体己话说到三更,这丫头难得贪了回眠。祝清晏没有叫她,自己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,又从柜中取出一只素色包袱,将那本凌贵妃的手记和拓了字的纸一并裹好,想了想,又塞了几两碎银在袖中。

      因为沈易受圣上和太子之托照看太子妃病体,他便暂时回了太医院前堂述职。

      太医院在宫城东南角,离苑囿司不近。她穿过永巷,绕过太和殿的偏门,沿着一条长长的夹道往南走。晨光从东边宫墙的琉璃瓦上漫过来,将整条夹道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。远处有几个太监在洒扫,见了她,低头行礼,她微微颔首,脚步不停。

      太医院的门虚掩着。她叩了两下,无人应。再叩,里面才传来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      推开门,一股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。屋内光线昏暗,靠墙立着几排黑漆药柜,柜门上贴着白纸,写着药名。窗下的案上堆着医书和脉案,一只青瓷药臼里还残留着未碾尽的药渣。沈易坐在案后,正用一块麂皮擦拭一只铜质的小秤,头也不抬。

      “祝司苑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
      祝清晏关上门,走到案前,行了一礼。

      “沈太医好耳力。”

      “老朽这双眼睛不中用了,耳朵倒还灵光。”沈易放下铜秤,抬起头来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眼窝深陷,目光却依旧锐利,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水,底下暗流涌动。

      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案旁的木凳。

      祝清晏没有急着坐,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只素色包袱,轻轻放在案上。

      “沈太医,臣女今日来,有两件事。一是请教太子妃的病情,二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解开包袱,露出那本凌贵妃的手记,“有一桩十五年前的旧事,想请沈太医印证。”

      沈易的目光落在那本手记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在泛黄的封面上悬了片刻,才轻轻落下。他没有翻开,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面那层细密的布纹,像在抚摸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。

      “这是凌贵妃的字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老朽认得。”

      祝清晏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待沈太医开口。

      沈易沉默良久。窗外的日光渐渐移过来,照在案上那本手记上,将封面上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。

      “太子妃的病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,“是老朽从医四十年来,见过的最奇怪的症候。脉象时强时弱,时浮时沉,无规律可循。面色时红时白,饮食时好时坏。说是病,却又不像病;说不是病,人确实一天天消瘦下去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紧:“沈太医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  “老朽并无他意。”沈易抬起那双浑浊却深沉的眼睛看着她,“老朽只是说——太子妃的症候,不是天灾。”

      不是天灾,便是人祸。

      祝清晏攥紧了袖中的手指。

      “沈太医可知道,是谁在太子妃的饮食或药中动了手脚?”

      沈易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
      “知道又如何?老朽只是一个太医,没有证据,不能指认任何人。何况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敢在东宫动手脚的人,不是老朽得罪得起的。”

      祝清晏深吸一口气,将凌贵妃的手记翻开,翻到记载大皇子言行的那几页,推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沈太医,泰定十二年春,凌贵妃的汤药被人动过手脚。当时是您发现了端倪,私下告诉了她。”
      沈易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,手指微微发颤。

      “那是老朽这辈子做过的最胆大的事,也是最无用的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告诉了又如何?凌贵妃没能逃过那一劫,老朽救不了她,还连累了你父亲。”

      “可您终究活了下来。” 祝清晏缓缓开口,“昔日知晓内情之人,多半早已殒命,唯独您安然至今。”

      沈易抬眸,眼底掠过几分讶异。

      “祝司苑此言,究竟何意?”

      祝清晏坦然对上他的视线:“依臣女之见,您撑到如今,绝非只为苟活。或许是在静待良机,将当年那些难言、不敢言的旧事,一一公之于众。”

     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片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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