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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尽随风雨去 ...


  •   祝清晏皱眉:“你是说,太子害凌贵妃,不是为了私仇,而是为了断昭王爷的臂膀?”

      “不止。”王廷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凌贵妃在世时,圣上对她极为宠爱。若她生下皇子,太子的地位便岌岌可危。虽然凌贵妃只有昭王爷一个儿子,但她是昭王爷最大的靠山。除掉她,昭王爷便成了无根之木。”

      祝清晏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    “所以,淑妃不过是太子的棋子?”她喃喃道,“她以为自己在替自己争宠,实际上是在替太子扫清障碍?”

      “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。”王廷璋说,“淑妃的母家与东宫往来密切,她能在宫中屹立十五年不倒,背后若无人撑腰,很难。”

      祝清晏将那幅图看了又看,忽然抬起头。

      “可这些都是猜测。我们没有证据。”

      “所以不能急。”王廷璋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日色,“证据要慢慢找。现在最要紧的,是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
      他转身看着祝清晏,目光沉静而笃定。

      “你在东宫修园子,是名正言顺的差事。借着这个机会,你可以多观察、多打听,但不能让人起疑。至于丹陛下的暗格——既然已经空了,便不必再去了。再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
      祝清晏点了点头,将那张图折好,收入袖中。

      “王廷璋,你说,太子知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暗格?”

     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应该不知道。我昨日撬砖的时候很小心,事后也将砖重新放回了原处。除非有人专门去检查,否则看不出痕迹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祝清晏松了口气,又想起一事,“对了,昭王爷方才让人送来一串钥匙,说是‘清芷旧物’。我还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。”

      王廷璋眉头微皱:“清芷轩的钥匙?昭王爷为何要把清芷轩的钥匙交给你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祝清晏摇头,“也许是让我帮忙整理凌贵妃的遗物?”

      “也许。”王廷璋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叮嘱道,“昭王爷可信,但也不能全信。他毕竟与凌贵妃有母子之情,与太子有兄弟之谊。若他得知你在查东宫,未必会支持你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凛,点了点头。

      两人在屋里又商议了片刻,王廷璋便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昨夜你一夜没睡?”

      祝清晏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脸色发白,眼底发青。”他说,“回去歇一歇,别撑着。”

      祝清晏想说“睡不着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点了点头。

      王廷璋走后,秋阑端了盏热茶进来,小声道:“姐姐,王统领跟你说了什么?神神秘秘的。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祝清晏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“秋阑,下午我要去清芷轩的库房看看,你陪我一同去吧。”

      秋阑应了,又忍不住问:“姐姐,安昭仪那边,有问出些什么吗?”

      祝清晏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窗外渐渐移过墙头的日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有些事,所知越深,心底越发惶然,仿佛立身于薄冰之上,每一步都如履深渊。

      午后,日头偏西,祝清晏带着秋阑去了清芷轩的库房。

      库房在轩院最深处,是一间不起眼的偏殿,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,因为偏僻矮小,故而并未被当年那场大火所波及,殿外又有层层绿植遮蔽,寻常人根本留意不到这个角落。祝清宴也是因为此番昭王爷示意才得知此处所在。

      她取出昭王爷送来的那串钥匙,试到第三把,锁“咔嗒”一声开了。

      推开门,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霉味、墨香、还有岁月积下的灰尘。光线从半掩的窗棂漏进来,照出空气中浮动着的无数细小微粒。祝清晏站在门口,等尘埃落定,才抬步跨了进去。

      库房里堆着许多箱笼,有的已经朽坏,有的还完好。墙角立着几只樟木箱子,箱盖上刻着兰花纹样,一看便知是凌贵妃旧物。

      秋阑跟在她身后,轻声道:“姐姐,这些东西怕是有十几年没人动过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祝清晏蹲下身,打开第一只箱子。里面是些旧衣裳,料子虽好,却已褪色发黄。她轻轻翻动,指尖触到箱底一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一只紫檀木的笔筒,筒身雕着兰草,底部刻着“凌氏清玩”四个小字。笔筒里插着几支秃笔,笔杆上落满了灰。

      她将笔筒取出,放在一旁,又打开第二只箱子。

      这一箱是书卷,多半是些诗词集和花卉谱。她一本一本地翻过去,忽然手指一顿——一本薄薄的册子夹在几卷书之间,封面没有题字,纸质却比旁的书更细密,像是特意用来记录什么的。

      她翻开第一页,目光便凝住了。

      是凌贵妃的字迹。她曾在昭王爷那里见过那封遗笔,认得那清秀工整的小楷。

      “泰定十一年腊月,大皇子来重华宫问安,言语间提及储位,意颇急切。余婉言劝之,其色不豫而去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跳,继续往下翻。

      “泰定十二年正月,大皇子复来,携淑妃同至。淑妃言笑如常,余却觉其目光闪烁,似有异。是夜,余心悸不能寐。”

      “泰定十二年二月,宫中传言大皇子与淑妃过从甚密。余劝淑妃避嫌,淑妃笑曰:‘姐姐多虑了,大皇子不过是个孩子。’孩子?他今年已十七,岂是孩子?”

      “泰定十二年三月,余偶感不适,太医诊为风寒,服药数日不愈。沈太医私下告余,所服之药中有一味与症不合,疑有人动过手脚。余惊怒交加,却不敢声张。”

      记录到此便断了。最后一页的墨迹有些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,最后一行只写了半句:“今日大皇子又来,说——”

      说什么?没有写完,笔迹在此处戛然而止,纸页上还有一滴干涸的墨痕,像是写到这里,忽然被人打断了。

      祝清晏捧着那本册子,手指微微发抖。

      秋阑凑过来,看了几眼,脸色也变了:“姐姐,这……这是凌贵妃亲手记的?”

      “是。”祝清晏将册子小心合上,收入袖中,“她在世时便已怀疑大皇子。这本册子,就是证据。”

      秋阑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姐姐,有了这本册子,能不能……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祝清晏摇了摇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只是凌贵妃的一面之词,没有旁证。呈到御前,太子可以说这是凌贵妃神志不清时写的。别忘了,当年宫中人人都知道,凌贵妃‘疯了’。”

      秋阑沉默了。

      祝清晏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归置好,站起身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她四下张望,目光落在墙角一只不起眼的藤匣上,那匣子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,盖子歪斜着,露出一角泛黄的纸。

      她走过去,打开藤匣。里面是一叠信,用红绳捆着,绳结已经松动。她小心解开红绳,抽出最上面一封,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吾儿亲启”。

      想来是凌贵妃写给昭王爷的信。

      她没有拆开,只是将整叠信原样放好,又盖上了匣子。

      “这些信,该交给昭王爷。”她对秋阑说,“这是他母妃留给他的,我不好私自拆看。”

      秋阑点了点头,帮着她将库房里的箱笼重新整理好。两人忙了一个多时辰,才将东西大致归置清楚。

      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,将整间库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。祝清晏坐在一只箱子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      秋阑在她身侧坐下,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,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
      “姐姐,累了吧?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祝清晏接过帕子,自己擦了擦,“秋阑,何以有人会对善待自己的人下手?这份心肠,当真难解。””

      秋阑轻轻摇头,缓声道:“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仇怨,而是无尽私欲。利字当前,便有人忘了恩情。”

      祝清晏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你倒是看得透。”

      “跟着姐姐入宫久了,看的事多了,自然就透了。”秋阑也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心疼,“姐姐,你别什么都自己扛。有什么心事,跟我说说,我虽帮不上大忙,可听着也是好的。”

      祝清晏沉默了片刻,握住秋阑的手。秋阑的手温软而干燥,掌心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每日研墨铺纸、打理花草留下的。

      “秋阑,我仿佛独行于幽暗歧途,前方不见灯火,往后也无路可返。”她声线轻浅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我当真惶恐。唯恐拨开迷雾所见的真相丑陋不堪;唯恐连累周遭亲友;唯恐家父冤屈,永世难白。”

      秋阑反握住她的手,力道不重,却令人心安。

      “姐姐,你忘了?你不是一个人在走那条暗途。”她认真地看着祝清晏,“有我呢。还有王统领。还有安昭仪。还有昭王爷。你帮过那么多人,如今该是轮到别人帮你了。”

      祝清晏眼眶一热,别过脸去。

      “你这丫头,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?”

      “跟着姐姐学的。”秋阑笑道,“姐姐不是常说,‘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’?你行了好事,前程自然不会差。”

      祝清晏被她逗笑了,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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