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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窥人帘不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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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廷璋,”她轻声说,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还真会说话。”
他别开脸不语。
“我去看看那边的梅花。”他大步走向暖房的另一端,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祝清晏站在原地,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秋阑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,正好看见这一幕,又看见王廷璋远远地站在梅花架前,背对着她们,背影僵硬得像一根木头。
“姐姐,”秋阑压低声音,眼里满是笑意,“王统领的脸怎么那么红?”
“暖房里热。”祝清晏面不改色地接过食盒,想了想又犹疑道:“他分明背对着我们,你如何得知他脸红了。”
秋阑看了一眼温度计——水银柱停在“体”以下两格,分明凉爽得很。
她抿着嘴没吭声,只是笑得更加意味深长。
这一日傍晚,祝清晏忙完御苑的巡查,又折回暖房做最后一次记录。秋阑被她派去内务府领物料,她独自一人推开暖房的门。
暮色从油纸帘的缝隙里渗进来,将满室的花影染成昏黄。她蹲在牡丹架前,借着最后的天光记录花苞数据,四周静悄悄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“又来了?”她头也不回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,“王统领今日是打算在暖房里安家了?”
身后没有回应。
祝清晏觉得不对,猛地回头——
暖房门口空无一人,只有微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油纸帘轻轻晃动。
她皱了皱眉,正要起身去关门,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,捂住了她的嘴。
祝清晏浑身一僵,下意识去摸袖中的小凿子,却听见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:“别出声,是我。”
王廷璋。
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,却又立刻涌上一股恼意。她狠狠地踩了他一脚,趁他吃痛松手,转身瞪他:“你吓死我了!”
王廷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踩的脚,面不改色道:“抱歉。”
“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?”
“非我本意。”他侧身,双眸瞥了瞥暖房外的方向,“外面有人。”
祝清晏顿时心头一凛,压低声音道:“谁?”
“还不确定。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,在暖房外转了两圈,往东边去了。”王廷璋的目光沉了下来,“这几日,我夜里巡值时,偶尔会看到有人在暖房附近徘徊。”
祝清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你是说……有人在盯着暖房?”
“不确定。”王廷璋摇头,“但小心无大错。你这暖房里的东西——温度计、测湿仪、催花之法——在旁人看来,都是闻所未闻的奇物。有人好奇,有人眼热,也有人别有用心,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淑妃虽已伏诛,但我们对于她背后之人仍是一筹莫展。”
祝清晏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以后我会多加小心。”
“不只是你得小心。”王廷璋看着她,“暖房的门锁,我明日让人换一把更结实的。夜里须有工匠值守,我会安排禁军不定期巡查。”
“这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?”祝清晏犹豫道,“毕竟万花会举办在即,禁军人手本就紧张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王廷璋打断她,“你的事,不兴师动众。”
祝清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暖房里安静得只剩两人轻微的呼吸声,暮色越来越深,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。
王廷璋似是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过亲昵,又别扭地补了一句:“毕竟我们都是为了万花会能顺利举行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多谢。”她对他笑笑,最后只说出这两个字。
王廷璋点了点头,转身走到暖房门口,推开门,夜风裹着花香涌进来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又顺路?”祝清晏忍不住问。
“今夜顺路。”他说,“我要去西边巡查。”
祝清晏看了他一眼,没有戳穿——禁军的巡查路线,她早就从林禾那里听说了,今夜西边根本没有安排。
可她只是默默拿起宫灯,跟着他走出了暖房。
两人并肩沿着宫道慢慢走着,月光轻柔洒在青石板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彼此呼吸节奏相融,无需刻意寻话,沉默里尽是妥帖的心安,温润平和的暖意在二人之间悄悄蔓延,连晚风都染上了几分恬淡。
“王廷璋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为何对我这么好?”
王廷璋脚步一顿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望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宫道,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祝清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祝清晏有些意外。
“就是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茫茫夜色,“等我想明白了,再告诉你。”
祝清晏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,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等着。”
那一夜,王廷璋将她送到苑囿司门口,看着她进门、关门,又在门外站了很久。
月牙静静挂在西南角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转身离去时,嘴角挂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王廷璋怀疑得不错,每日深夜当暖房的工匠换班时,总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,借着夜色掩护,在暖房外转上一圈,记下温度计的读数、测湿仪的位置,甚至连牡丹花苞的变化都一一记录在案。天亮之前,这些纸条便会出现在太子的书案上。
贺昭明将那些纸条一张张摊开,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停留了许久。
“温度、湿度、花苞直径、开花预估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个祝清晏,倒像是在做学问。”
身旁的近侍低声道:“殿下,这些法子,奴才查遍了宫中的旧档,从未见过。那个水银琉璃管,连孟师傅都说,是祝司苑自己画图、定刻度,他不过是照着吹制而已。”
“自己画图、自己定刻度……”太子放下纸条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“祝朗的女儿,如何懂得这些?”
近侍不敢接话。
太子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万花会的园景布置,她打算怎么做?”
“回殿下,据内务府的消息,祝司苑已经画好了全园的布局图,核心是‘四时同春’——用暖房催花之法,让春夏秋冬四季的花卉同时在御苑中开放。牡丹为主景,辅以梅花、菊花、兰花等反季花卉,营造‘百花齐放’的盛景。”
贺昭明听了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:“四时同春?倒是有野心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“万花会那日,各国使臣、各地藩王都会入朝。若她的园子真能惊艳四座,那便是替父皇长了脸,也替朝廷长了脸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若出了差错……”
近侍心头一凛: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贺昭明转过身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“她办得好,是朝廷之福;办不好,自有圣上问责。我们什么都不用做,看着便是。”
他站在窗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的边缘。
祝清晏。
这个名字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万花会的园景布置,远比暖房催花更为复杂。
祝清晏花了整整十日,才画出了第一版全园布局图。图纸铺开来足有一丈见方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处花木的位置、每一条路径的走向、每一座亭台的修缮要点。
她将图纸呈给圣上过目时,圣上看了许久,只说了四个字:“甚合朕意。”
然而,图纸到了工部,却碰了钉子。
工部负责万花会土木工程的是一位姓周的郎中,年过五旬,在工部干了三十年,最擅长的就是“按旧例办事”。他接过祝清晏的图纸,只扫了一眼,便皱起了眉头。
“祝司苑,这处、这处、还有这处——都要改动?”他指着图纸上的几处标注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“是。”祝清晏耐心解释,“御苑东侧的那片假山,年久失修,基石已经松动,若不加固,万花会期间人多拥挤,恐有坍塌之险。西侧的那条水道,淤塞多年,需要清淤疏通,否则积水无法排出,会滋生蚊虫……”
周郎中打断她:“祝司苑,这些工程,不在工部的年度预算之内。要动工,得先报请圣上批准,再调拨银两,招募工匠……这一来一回,少说也得两个月。万花会只有不到一个月了,来不及。”
祝清晏听出了他话里的推诿之意,却不动声色:“周郎中,圣上命我总领万花会御苑布置一事,凡花木栽培、园景营造、陈设规制,悉听调度。这是圣旨。”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圣上亲笔的谕令,在周郎中面前展开。
周郎中脸色微变,却仍不肯松口:“祝司苑,不是下官不肯配合,实在是工部有工部的规矩。您要动土木,总得有个章程,银两从哪出、工匠从哪调、工期如何安排——这些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,否则下官没法交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