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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平生知心者 ...

  •   祝清晏每日进暖房,第一件事就是看三支温度计的水银柱高度,再看测湿仪的指针位置,她将看到的一一记录在本子上。短短几日便摸索出了一套规律:

      “温度在‘体’以下一格到两格之间,湿度在‘宜’,牡丹生长最佳。”

      “温度升到‘体’,叶片开始发蔫,需开窗降温、减少火膛添柴。”

      “湿度偏向‘润’,花苞表面会出现水珠,需撒石灰吸潮、开窗通风。”

      她将这些规律编成口诀,教给负责暖房的工匠们,让他们也能独立判断和调整。

      “祝司苑,您这法子真好!”一名年轻工匠兴奋地说,“从前老师傅只教我们‘看花’,可‘看花’得有好几年的经验才看得准。现在有了这琉璃管和发丝板,连我们这些笨人也能看懂了!”

      祝清晏笑着摇头:“工具再好,到底也只是帮手。真正的本事,还是在你们的眼睛里。多看、多记、多想,总有一天,不用这些工具,你们也能知道花需要什么。”

      工匠们纷纷点头,眼中满是敬意。

      祝父的笔记里有句话,祝清晏一直铭记于心:“善观花者,不恃器而恃目。器有误,目无误。”

      她将这句话也说与工匠们听——工具不可能永远不出错,温度计、测湿仪是帮手,可最终判断花木状态的,还是人的经验与细心。

      暖房里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,祝清晏却不知道,她的这些“新奇物件”,早已传到了有心人耳中。

      东宫。

      贺昭明坐在书案前,垂眸看着面前摆着的纸条,上面写着几行小字:

      “祝清晏于暖房中安置琉璃管,内注白澒,以白澒升降测冷暖;又以发丝悬针测燥湿。工匠皆称奇。”

      他放下纸条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

      “琉璃管注白澒……以发丝测湿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些法子,倒是闻所未闻。”

      身旁的近侍低声道:“殿下,要不要让人去查查她的底细?这些物件,不像是一个寻常造园师的女儿能想出来的。”

      “如今看来,查是要查的。”太子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不过不必着急。万花会在即,她现在是圣上面前的红人,动她容易,动她背后的圣意难。”

      他抿了一口茶,目光幽深:“让她先忙吧,看她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
      近侍应声退下。

      贺昭明独坐在书房,窗外夕阳斜照进来,落在他身后。孤直的身影投在摊开的奏折上,将纸面一分为二,一半浸在余晖里,一半沉在阴影中。

      他放下茶盏,信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奏折,却久久没有翻开。

      暖房里的牡丹倒是一日比一日精神。

      有了水银温度计和发丝测湿仪,祝清晏对花房环境的控制严格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。每日清晨,她都会准时出现在暖房门口,记录三支温度计的水银柱高度,查看测湿仪的指针位置,再亲手翻开每一盆牡丹的叶片,检查有无虫害和病斑。

      “姚黄,花苞直径两寸三分,色泽金黄,花瓣层次十二层,预估三日后初开。”

      “魏紫,花苞直径两寸一寸,色泽紫红,花瓣层次十层,预估五日后初开。”

      “赵粉,花苞……”

      秋阑跟在一旁,手里捧着册子一笔一划精细地记录着。这些日子下来,她也能凭肉眼分辨不同品种的牡丹了。

      “姐姐,你看这株‘豆绿’!”秋阑忽然惊喜地叫出声。

      祝清晏循声望去,只见角落里那株最娇贵的豆绿牡丹,花苞已经微微绽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抹清透的绿意,像初春柳芽上凝着的露珠。

      “太好了。”她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那柔嫩的花瓣边缘,唇角扬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,“万花会第三日,正好是百花宴。这株豆绿,可以作‘花魁’的备选。”

      周师傅在一旁听到这话,眼睛一亮:“祝司苑,您是说……咱们暖房里的花,有资格争花魁?”

      “为什么没有?”祝清晏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,“花魁不看花从哪来,只看花开得好不好。咱们的牡丹,比自然春日的还要饱满、鲜艳,凭什么不能争?”

      工匠们听了,个个热血沸腾。在宫中当了一辈子花匠,谁不想自己种的花被圣上钦点为花魁?

      周师傅搓着手,憨厚地笑道:“活到这个岁数,也不求什么了,若真能得个花魁,老朽这辈子也算没白干。”

      “那就再加把劲。”祝清晏拍了拍手,“这几日温度要稳住,火膛添柴的时辰和数量,必须按我定的规矩来,一刻都不能差。”

      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
      一日清晨,她正蹲在一株“豆绿”前仔细端详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。

      不必回头,她也知道是谁。

      “王统领今日不巡值?”她头也不抬,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。

      “今日休沐。”王廷璋走到她身侧,低头看着那盆豆绿,“来看看你的花。”

      祝清晏这才抬起头,发现他今日果然没穿铠甲,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常服,腰间束着银灰色丝绦,整个人少了几分冷硬,多了几分清隽。晨光从油纸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眉梢,竟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意思。

      她多看了两眼,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,假装专心看花。

      “这株豆绿,花苞已经泛色了,再过三五日便能开。”她指着那抹若隐若现的绿意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,“你看这颜色,清透得像玉。”

      王廷璋蹲下身,与她并肩。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,祝清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脂香,混着晨露的清气。

      “嗯,是好看。”他凝视了片刻,忽然问,“你每日都是这个时候来?”

      “差不多。天不亮就起,先来暖房,再去御苑各处巡查,午后回苑囿司画图,傍晚再来一次暖房,夜里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夜里有时还要改图纸。”

      “夜里谁陪你走夜路?”他的语气淡淡的,像是随口一问。

      祝清晏一怔,偏头看他。他正盯着那株豆绿目不转睛,不知在看些什么。面色倒是如常,耳尖却微微泛红。

      “自是秋阑陪我。”她抿了抿唇,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悸动,“有时她白日干活累着,我便自己走。”

     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来。

      “以后夜里从暖房回苑囿司,走西边的宫道。”他说,“那边禁军巡值的人多。”

      祝清晏也站起来,拍了拍袖口的尘土:“西边绕远。”

      “安全。”

      “宫里有什么安全不安全的。”祝清宴纳闷道。

      “你忘了先前被刺杀一事了?”

      “这……但北边更近。”

      “北边暗,上个月还抓到一个翻墙的小太监。”

      祝清晏忍不住笑了:“王统领,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?”

      王廷璋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,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。

      “我在跟你说安全的路线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若还不放心,我顺路送你。”

      祝清晏愣住。

      她的值房在西边,他的值房在东边,哪来的“顺路”?

      可她没有戳穿,只是垂下眼帘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王廷璋的唇角微微扬起,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
      “姚黄开了几株?”他若无其事地转向另一排花架。

      “三株。你看这朵,□□已经有四寸了。”祝清晏顺着他的话头,带着他往里走。
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,在暖房的花架间穿行。祝清晏指着一株株牡丹,如数家珍地介绍——这株魏紫的花瓣层次、那株赵粉的色泽深浅还有角落里那株野生牡丹的意外惊喜。王廷璋听得认真,偶尔问一句,都是切中要害的问题。

      “你倒是懂得不少。”祝清晏有些惊讶,“从前只知道你舞刀弄枪是个好手,没想到对花木也有研究,是我鼠目寸光了。”

      “不懂。”王廷璋摇头,“是你方才讲得好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直白,祝清晏反倒不好意思了。她别过脸,佯装去调整一支温度计的位置。

      “温度计好用吗?”王廷璋走到她身边,也看着那支琉璃管。

      “你竟知道它叫温度计?”祝清宴惊讶道。

      “这新奇玩意儿已经传遍皇宫了,我自是有所耳闻,不过还是第一回见到。”

      祝清宴点点头表示知晓,复又答道:“好用极了。”说起这个,祝清晏来了精神,“你看,现在水银柱停在‘体’以下两格,正是牡丹最适宜的温度。从前没有这东西,全靠手摸眼看,夜里工匠换班,稍有不慎温度就跑了。现在好了,谁进来都能看明白。”

      王廷璋伸手,指尖轻轻触了触琉璃管的外壁,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。

      “你这些法子,”他忽然问,“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
      祝清晏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我爹留下的图谱里写的。”

      王廷璋没有追问,只是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里没有怀疑,只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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