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清宴玉璋》观妙也

37、新叶催陈叶

　　“万花会的御苑布置，圣上交给了苑囿司的祝清晏。”属下垂首禀报，“此女是祝朗之女，先前淑妃一案，她便是关键人物。”

　　太子放下手中的书卷，缓缓抬头，一双凤眸微眯，笑意未达眼底，只余幽深难测的暗光，令人不敢小觑。

　　“祝朗的女儿？倒是有些本事。”

　　“殿下，要不要……”属下欲言又止。

　　“不必。”太子摆了摆手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，“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造园子的女官罢了，翻不起什么浪。况且，万花会是朝廷大典，她若办砸了，自有圣上问责；她若办好了，那也是为朝廷增光。我们静观其变便是。”

　　属下应声退下。

　　太子独自坐在书房里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，目光幽深如潭。

　　祝清晏。

　　这个名字，他早就听说过，淑妃那个蠢货就是栽在她手里。

　　不过没关系，真正的棋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
　　他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唇角的笑意味深长。

　　翌日清晨，祝清晏便带着工匠们在御苑西侧的空地上忙碌起来。

　　动起手来才发现，暖房的搭建，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。

　　她参照父亲图谱中的记载，先用竹木搭起骨架，再用油纸和粗布层层覆盖，既要保证透光，又要保温。暖房内还要埋设火道，用炭火加热，保持恒温。

　　“祝司苑，这暖房真能让牡丹在三月份开？”一名老工匠一边扎骨架，一边半信半疑地问。

　　“试试便知。”祝清晏蹲在地上，用手试了试土温，“你们先搭骨架，我去选花苗。”

　　她带着秋阑去花房细细挑选了几十株根系粗壮、芽苞饱满的牡丹苗，有“姚黄”、“魏紫”、“赵粉”等名品，也有几株不知名的野生牡丹。

　　“这些名品娇贵，怕是难伺候。”秋阑担忧道。

　　“所以才要试。”祝清晏一边挖苗，一边说，“名品开得好，那是锦上添花；野生的若能催开，更能证明这法子可行。”

　　忙了一整日，暖房骨架初具雏形，牡丹苗也移植入盆，整齐地摆放在暖房中。

　　祝清晏站在暖房门口，望着那些含苞待放的牡丹苗，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
　　“从今日起，每日早晚各来一次，看火候、辩干湿、观花态。”她对秋阑说，“一丝一毫都不能疏忽。”

　　秋阑郑重地点头：“姐姐放心。”

　　暖房建成后的头几日，一切似乎还算顺利。
　　可到了第五日清晨，她掀开油纸帘走进暖房时，脸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
　　那几十株牡丹苗原本饱满青翠的花苞，竟有半数开始发黄萎蔫，有几株的叶片边缘甚至卷曲发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般。

　　“姐姐，这是怎么了？”秋阑蹲下身，指尖轻触一株“姚黄”的花苞，那花苞触手温热，却软塌塌的，毫无生机。

　　祝清晏没有答话，只是蹲在火道旁，伸手探了探地面的温度。又起身走到墙边，摸了摸覆盖的油纸和草帘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　　“温度太高了。”她站起身，环顾四周，“而且不均匀——靠近火道的地方过热，远离的地方又偏凉。夜里盖得太严实，空气不流通，湿气排不出去，花苞便闷坏了。”

　　她快步走到暖房角落，那里有一盆她特意留作对照的野生牡丹——没有放在火道旁，只是用草帘简单覆盖，反而比那些精心照料的“名品”精神得多。

　　“秋阑，你记一下。”她掏出随身的炭笔和纸递给秋阑，一边观察一边描述，“暖房的弊端有三：其一，火道供热不均，地温过低而气温过高，根系受寒，枝叶受热，花苞自然萎蔫；其二，油纸透光不足，虽有草帘保温，但白日光照不够，叶片无法充分进行光合作用，花苞发育迟缓；其三，夜间密闭过严，空气不流通，湿气积聚，易生霉病。”

　　秋阑顿了一下，犹疑道：“姐姐，光合作用……是什么？”

　　祝清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，好笑地摇摇头道：“光合作用，就是叶承天光，以化生气，再通俗点说，就是吸收天地之灵气。”

　　秋阑听得一愣一愣的，但总算是理解了意思，便提笔继续写了下去。

　　记到最后，她不禁担忧道：“那怎么办？若是按老法子，怕是真的催不出花来。”

　　祝清晏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盯着那些病恹恹的牡丹苗，脑中飞速运转。

　　她想起在现代时，跟着去参观过的那些现代化温室——自动控温、喷雾加湿、补光灯、通风系统……那些技术在这个时代自然无法实现，但其中的原理，未必不能借用。

　　“有办法。”她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，“但需要改。”

　　用完午膳，祝清晏便召集了暖房的所有工匠，在苑囿司的正厅里开了一场“议事会”。

　　“诸位师傅，这几日暖房的情况，你们也都看到了。”她将记录下来的情况摊在桌上，“按老法子，牡丹催不出来。”

　　底下的人面面相觑，有的面露难色，有的低头不语。老工匠周师傅犹豫着开口：“祝司苑，老法子虽说不甚稳妥，可也是祖辈传下来的。咱们这一行，向来是靠天吃饭，催花本就是逆天而行，能有几分收成就很不错了……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她的语气不急不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可万花会在即，圣上要的是‘万无一失’，不是‘几分收成’。所以，老法子不够，得改。”

　　她从袖中取出一叠图纸，一张一张摊开。

　　第一张，画的是暖房的剖面图。

　　“现在的暖房，火道只有一条，沿着北墙铺设。热气上升，聚在屋顶，地面却还是凉的。所以，我打算改成‘地龙’，在地面以下挖出纵横交错的烟道，火从一端烧，烟气在地下走，均匀加热整片地面。这样，根系温暖，枝叶却不至于被烤焦。”

　　周师傅凑近了看，眼中露出几分惊讶：“这……这是地下走烟？倒是新鲜，可这烟道怎么排烟？若是烟气倒灌，人进去可受不了。”

　　祝清晏微微一笑，指了指图纸的另一端：“出口设在暖房外，再砌一座矮烟囱。烟囱要高，抽力才足。这样一来，热气在地下走一圈，再从烟囱排出，既加热了地面，又不会熏到人和花。”

　　几位工匠交头接耳，议论纷纷。

　　第二张图纸，画的是暖房的屋顶和墙面。

　　“现在的油纸和草帘，白天透光不足，夜里保温不够。我打算改成双层——白天，揭开草帘，只留油纸透光；夜里，盖上草帘，再在草帘外面加一层厚实的蒲席，减少热量散失。此外，”她伸手指了指墙面，“墙体太薄，冷风一吹就透。我打算在暖房北墙外再加一堵矮墙，两墙之间留一尺空隙，填上干草和碎木屑。这叫‘夹墙保温’，冬天可挡寒风，夏天可隔热浪。”

　　一名年轻工匠忍不住问：“祝司苑，这些法子……您是从哪儿学来的？咱们干了半辈子，可从没听说过。”

　　祝清晏一时语塞，目光微微躲闪。她总不能说，这些是在现代课堂上学的吧。

　　“是……是我父亲留下的图谱里记载的。”她草草打发过去，“他早年游历四方，见过南北各地的花房暖窖，他觉得新奇便将这些法子一一记下，再加以自己的改进，本想著书传世，可惜……”她垂下眼帘，“可惜还没来得及，便已不在人世了。”

　　众人闻言，无不唏嘘。周师傅叹了口气：“祝大人是个有心人，可惜天不假年。祝司苑能将这些法子发扬光大，他在天有灵，定会欣慰。”

　　祝清晏点了点头，将这份善意收下，继续讲第三张图纸。

　　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通风。”

　　她指着暖房的南墙道：“现在的暖房，为了保温，连个窗子都没有。白天太阳一晒，屋里又闷又热，湿气排不出去，花苞容易霉烂。我打算在南墙开几扇小窗，白日里温度过高时，开窗通风；夜里再关上。窗子上蒙一层细纱布，既透气，又能防虫。”

　　“防虫？”秋阑好奇地问。

　　“对。”祝清晏点头，“暖房温度高、湿度大，最易滋生蚜虫、红蜘蛛。这些虫子尤爱吸食花叶汁水，惹上它们，花苞还没开就落了。再用细纱布蒙窗，外边的虫子进不来。此外，我还打算在暖房里种几株艾草和薄荷，艾草驱虫，薄荷杀菌，比用药更稳妥。”

　　周师傅听得连连点头，眼中满是敬佩：“祝司苑心思细密，老朽佩服。只是……这些改动，怕是得花不少银子。”

　　“银子的事，不必担心。”祝清晏从袖中取出那张圣上亲笔的谕令，高举在众人面前道，“圣上有旨，万花会事，悉听调度。工料不够，尽管去内务府要。若有人推诿，你们放心搬出旨意来即可。”

　　工匠们见了圣旨，再无半点犹疑，纷纷领命而去。

　　接下来的半个月，祝清晏几乎整日都待在暖房里监工。

　　地龙的修建最为繁琐——要先挖出纵横交错的烟道沟，再用青砖砌成拱形，上面铺石板，石板上再覆一层细沙和碎瓦片，最后填土整平。火膛设在暖房外的东侧，烟气从地下走一圈，从西侧的烟囱排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