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清宴玉璋》观妙也

36、迟日江山丽

　　秋阑听得入神：“那岂不是比寻常宫宴要盛大得多？”

　　“何止盛大。”祝清晏继续翻页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历届万花会的规制，“万花会期间，不仅皇室宗亲齐聚，各地藩王、属国使臣、边疆酋首，皆会入朝进贺。一来向天朝进贡，二来借机商洽边贸，三来—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，彰显我朝国威，震慑四方。”

　　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，上面绘着一幅繁复的御苑布局图：“你看，万花会的核心在于御苑。圣上会在苑中设‘百花宴’，宴请群臣与各国使者。宴席之间，百花齐放四时同春，以此向天下展示——天子脚下，万物丰饶，国运昌盛。”

　　秋阑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所以，这万花会不只是赏花，更是一场唱给外人看的‘大戏’。”

　　祝清晏合上书册，点了点头：“说‘大戏’也不为过。只不过这戏台子，是整座御苑；这布景，是千千万万株花草；这观众，自然是天下四方。演好了，万国来朝，四海升平；演砸了，便是贻笑大方，有损国体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所以，圣上把这差事交给我，既是信任，也是赌注。”

　　秋阑握住她的手，轻声问：“姐姐怕吗？”

　　祝清晏看着窗外渐次泛青的天色，唇角微微扬起：“怕。可越是怕，越要把它做好。这万花会不仅是泰定朝的一场戏，也是我的。”

　　然而秋阑心中仍有疑惑：“姐姐，宫中能人众多，工部、内务府不乏老资历的造园师，圣上为何偏偏选中了你？”

　　祝清晏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从匣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卷轴，放在桌上缓缓展开——正是她为拾芳苑绘制的全图。

　　“大概是因为……我会的，他们不会。”

　　她指着图纸上那些精巧的排水暗沟、曲廊转折、花木疏密：“你看，宫中的老工匠，懂土木，懂石作，懂花木时令，但他们不懂‘园与人合’。他们修园子，是照着旧例依样画葫芦，不求有功，但求无过。可这段时间看来，圣上要的，不是‘不出错’，而是‘出彩’。”

　　她又取出清芷轩的修缮图册：“清芷轩荒废十五年，无人敢碰。而我不仅修好了，还在废墟里挖出了十五年前的真相。也许圣上看到的，不只是我的技艺，还有我的胆识。”

　　秋阑恍然：“所以圣上选你，是因为你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？”

　　“或许吧。”祝清晏将图纸收好，站起身，“还有一个原因——万花会并非循岁而行，此典一毕，须待三年方有下次。圣上登基已有二十年，想来今岁正欲以天子威仪，耀武四方，彰显国威。他需要一个能让他‘惊艳四座’的园子，而不是一个平庸的‘交差’。”

　　二人思虑许久，却不成想圣上自己将答案交到了祝清宴手中。午后他差人来召祝清宴前往御书房，祝清宴想他应是要对万花会一事亲自打点一番，毕竟兹事体大，不可轻举。

　　祝清宴到御书房时，圣上正在埋头批阅奏折，她行礼后不敢多言默默等待问话。

　　皇上批完最后一本奏折，搁下朱笔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祝卿，你可知朕为何破格将你召入宫中？”

　　祝清晏垂首恭答：“臣女愚钝，不敢妄揣圣意。”

　　皇上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：“不仅因为你的造园手艺，还因为你像一个人。”

　　祝清晏不敢接话。

　　“婉柔。”圣上说出了那个名字，他的声音轻缓，似月影落于水面，悄无声息，“她也爱花，爱园子，爱琢磨那些旁人觉得‘没必要’的事。她活着的时候，总跟朕说，御苑里的花木太死板了，该添些野趣；宫里的园子太规整了，该留些自然之意。朕那时忙，没当回事……后来她不在了，朕才觉得，这御苑，确实少了些什么。”

　　他看向祝清晏，目光里带着几分追忆，几分期许：“朕那时去拾芳苑，发现那几株石榴留着没砍。婉柔若还在，想必会欢喜。”

　　祝清晏心头微动，却不敢表露，只低声道：“臣女不过是因势利导，不敢居功。”

　　“你不必自谦。”圣上摆了摆手，“朕今日叫你来，是想问你一件事——万花会，你愿不愿意替朕操持？虽然朕已经传了旨，但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
　　祝清晏猛地抬头，对上圣上那双深邃的眼眸。

　　“朕知道你入宫时日不长，资历尚浅。可朕看了这么多年，工部那些人，只会照搬旧例；内务府那些人，则只会省钱省事。朕要的不是因循守旧，朕要的是让四方使臣看了，回去之后念念不忘，让天下人都知道——朕的御苑，是人间仙境；朕的泰定朝，当垂范千秋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语气缓了下来：“当然，你若不愿，朕也不勉强。这差事确实太重。”

　　祝清晏思忖片刻跪了下来，叩首道：“皇上信任，臣女万死不辞。只是臣女有一事相求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万花会期间，御苑布置所需的花木、石料、工匠，臣女要能调度自如，不受各司掣肘。”

　　皇上看了她一眼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倒是不客气。朕的旨意中也写明了，若是还有人敢阳奉阴违，你尽管来报我。”

　　“臣女不敢。”祝清晏低着头，声音却稳如磐石，“只是臣女深知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若无圣上撑腰，臣女便是浑身本事，也施展不开。”

　　皇上沉吟片刻，命杨裕德取了一卷空白圣旨来，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，盖了玺印，让杨裕德递给她。

　　“拿去。若有谁不配合，你便亮出这个。”

　　祝清晏双手接过，展开一看，上书——

　　“万花会事，悉听祝清晏调度，违者以抗旨论。”

　　她再次叩首，声音微颤带着一丝喜悦：“臣女叩谢圣恩。”

　　回到苑囿司后，祝清晏连夜将万花会的旧档翻了个遍，越看越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。

　　万花会为期五日，每日都有不同主题，祝清晏看得头昏脑胀：“秋阑你瞧，真不愧是三年一度的盛典，真够讲究的。”

　　秋阑探头过去，只见那上面细致入微地写着：

　　第一日·迎宾宴：圣上在太和殿设国宴，接待各国使臣与藩王。御苑作为宴后游赏之地，需呈现“盛世气象”——花木繁盛，亭台壮丽，路径开阔，气势恢宏。

　　第二日·宗亲宴：皇室宗亲齐聚，气氛较第一日来说更为轻松。御苑需布置得雅致温馨，曲径通幽，便于宗亲们私下交谈。

　　第三日·百花宴：万花会的核心。圣上亲临御苑，与群臣、使者一同赏花。这一日，御苑中须百花齐放，四时花卉同台争艳，且要有“花魁”之选——由圣上亲自评出当年最出众的花品，赏赐花匠。

　　第四日·游园会：开放部分御苑供命妇、贵女游赏。这一日的布置需精巧细致，有小景、雅集、茶席，处处要入画。

　　第五日·送宾宴：最后一日气氛转为庄重。御苑中需设“千秋台”，圣上登台致辞，赐宴送别。园景布置需有“余韵”，让人离而不舍，念念不忘。

　　“五日，五个主题，五种风格。”祝清晏在纸上列出要点，眉头紧锁，“而且还要考虑天气、花期、人力、物力……稍有差池，便是满盘皆输。”

　　秋阑见她熬得眼底泛青，心疼道：“姐姐，慢慢来，还有好几个月呢。”

　　“慢不得。”祝清晏摇头，“光是催花一项，就要提前两个月准备。还有园中那些旧景，该修的修，该改的改，该添的添……每一处需得我亲自盯着才放心。”

　　“万花会的灵魂，是牡丹。”她对秋阑说，“牡丹乃花中之王，象征国运昌隆，这一点我动不得。若万花会上牡丹不开，或者开得不好，那就是大大的不吉。所以，我必须在三月中旬，让牡丹盛开。”

　　秋阑担忧道：“可牡丹的花期是四月啊……”

　　“所以我得用暖房催花之法。”祝清晏放下笔，目光坚定道，“父亲留下的图谱里，记载过这种方法。虽未亲手试过，但我愿意赌一把。”

　　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想起御苑中那片空旷的花圃：“从明日起，我要在那里搭建暖房，亲自试种牡丹。成败在此一举。”

　　祝清晏受命操办万花会的消息，很快传遍了前朝六宫。

　　有人艳羡，有人嫉妒，有人冷眼旁观，也有人暗中摩拳擦掌。

　　淑妃虽已伏诛，可她的党羽并未完全肃清。那些曾依附于淑妃的宫人、内侍，如今虽夹着尾巴做人，心中却未必服气。

　　“一个毛丫头，也配主持万花会？”御花园的管事太监钱公公私下里对同僚嘀咕，“工部那些老师傅哪个不比她强？圣上这是被迷了心窍了。”

　　“嘘——小声点，这话传出去，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。”同僚连忙捂住他的嘴，“你没听说吗？圣上给了她一道圣旨，谁不配合，就以抗旨论。咱们还是少说两句，别触霉头。”

　　钱公公冷哼一声，不再言语，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。

　　而另一边，东宫之中，太子贺昭明正坐在书房里听属下面陈万花会的筹备情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