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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君心似我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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溅出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,像一朵朵骤然绽开的红梅,转瞬便被夜风吹得凝了色。
嘉临公主失声尖叫,踉跄着扑过去抱住母亲沉重无力的身体,哭声撕心裂肺,在空荡荡的清芷轩里回荡,撞得残垣断壁都似在震颤。
贺昭临垂眸看着泣不成声的妹妹,素来温和的眉眼之间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郁,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祝清晏站在原地,整个人被方才的景象所震慑,她下意识抬手掩住微张的双唇,堪堪将惊呼咽了回去。她终于为父亲洗清了冤屈,为凌贵妃讨回了公道,可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底却没有半分快意,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酸涩。
王廷璋缓步走到她身侧,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焦土带起沙沙声,他沉默地递过一方干净的锦帕,没有多言。
祝清晏接过锦帕,低声道了句谢,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掌心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,稍稍平复了她心底的翻涌,王廷璋静静立在她身旁,像一座安稳的山,替她挡去身后大半的夜风寒凉。
皇上闭了闭眼转过头去不忍再看,再睁开时,眼底的温情已尽数褪去,只剩帝王的冷肃。他挥了挥手,声音沙哑却不容置喙:“将淑妃遗体收敛,以庶人礼下葬,不得入皇陵。”
“父皇——” 嘉临公主泪眼婆娑地抬头,却撞进皇上冰冷的眸子里,剩下的话尽数堵在喉间。
“此事牵连甚广,交由御史台彻查,淑妃母家一干人等,悉数拿下仔细问询,凡涉当年旧案者,严惩不贷。”皇上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证据,最终落在祝清晏身上,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祝清晏,你父祝朗忠良被陷,朕心有愧。即日起,恢复祝氏名誉,追赠祝朗为苑囿监正,你……自当继续留任宫中,执掌御苑诸事。”
祝清晏屈膝跪地,叩首行礼:“臣女谢皇上隆恩。”
“嘉临,今日之事与你无关,安心回去歇息吧。”皇上看着伤心欲绝的嘉临公主到底心内不忍。
尘埃落定,夜风吹散了清芷轩压抑了十五年的阴霾,月光洒下来,落在那些残砖断瓦上,生出几分温柔意味。
禁军有序地清理现场,贺昭临抱起哭昏过去的嘉临,对皇上躬身告退,路过祝清晏时,微微颔首,目光里带着感激与释然。
皇上抬头望着天边星宿长长叹了口气,只觉这个夜晚实在太过漫长:“朕乏了,杨裕德,回太极宫。”
“是。起驾——”
“恭送皇上——”
待众人散去,清芷轩里只剩下祝清晏、王廷璋与曹秋阑三人。
秋阑看着满地狼藉,轻声道:“姐姐,终于结束了。”
祝清晏站起身,望着月光下渐渐清晰的园景心中有些烦闷,淑妃虽然败露,可种种迹象表明这诸多事绝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,她背后之人仍如雾里看花,原本想着借皇上之手能从她口中问出些关键,不曾想她竟……
想起方才的一幕幕祝清晏心中不免有些悲凉,害人害己,何苦来哉。
祝清晏的声音很轻,如同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只轻轻带出几圈涟漪,“你们说,我做的这些事,到底对不对?”
秋阑一怔:“姐姐何出此言?”
“淑妃心肠狠毒,谋害多人,我设局引她入瓮,逼她在皇上面前现出原形原是她活该。可我也害得嘉临公主没了母亲,害得一个孩子……”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秋阑沉默了片刻,微微叹了口气。
王廷璋闻言轻声道:“淑妃犯下的罪,是她自己种下的因。你不过是让真相见了天日。至于嘉临公主——她虽是淑妃的女儿,可自幼善良,皇上和昭王爷都不会亏待她。”他定定望着她略带悲伤的侧脸,安慰道,“你替祝伯父洗刷了冤屈,替凌贵妃讨回了公道。若他们泉下有知,也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祝清晏闻言,眼眶一热,连忙仰起头,不让泪水落下来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,却是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她内心的柔软,平日里见她总是风风火火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,原来也有这样感伤的时候。
她转身看向王廷璋,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,这是自入宫以来,她第一次笑得这般轻松自在:“王统领,今日之事,多谢你。”
王廷璋垂眸看着她,月光落在她弯弯的杏眼上,映得她肌肤胜雪,酒窝浅浅,心头莫名一软,耳尖微微泛红,别开视线,故作冷淡道:“职责所在。”
祝清晏忍不住轻笑出声:“王统领总是这般口是心非。”
王廷璋回头,对上她戏谑的目光,喉间溢出一声低笑,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:“祝司苑倒是越来越胆大了。”
秋阑站在一旁,看着两人寸步不让却又暖意融融的模样,悄悄退到一旁,掩唇轻笑。
次日清晨,清芷轩的密道与证据公之于众,当年参与谋害凌贵妃、栽赃祝朗的人悉数落网,朝野上下一片肃清。祝家沉冤得雪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家中,祝母对着祝父的衣冠冢哭了半日,终是卸下了心头重担。
祝清晏依旧每日打理宫苑,只是这些日子心里到底轻松许多,不再如从前那般步步谨慎、如履薄冰。她将拾芳苑的花木移栽了些到清芷轩,又按照凌贵妃当年的喜好,重新修葺了亭台池榭,这座荒废十五年的轩院,终于重焕生机。
王廷璋则是照例每日巡值,只是总会在巡值后绕路到清芷轩,有时是送一壶新茶,有时是递一包点心,有时只是静静站在一旁,看祝清晏俯身修剪花枝,看她拿着图纸与工匠商议布局,一看便是半晌。
林禾跟着王廷璋习武,进步神速,小小年纪已有几分武将的气韵,时常跟着禁军在御苑值守,见到祝清晏便会恭恭敬敬地行礼,一口一个“清晏姐”,喊得格外亲热。
这日午后,阳光正好,祝清晏完成清芷轩的收尾工作后悠然坐在轩内石榴树下,翻看父亲留下的造园图纸,秋阑在一旁静静研墨。王廷璋缓步走来,手中拿着一支绿萼梅幼苗,递到她面前。
“听闻凌贵妃生前最喜绿萼梅,特意寻来的,到时候种在清芷轩也算留个念想。”
祝清晏接过绿萼梅看了看,抬头笑道:“你倒是有心。”
王廷璋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轻快的眉眼,轻声道:“清芷轩已修缮完毕,日后有何打算?”
祝清晏指尖抚过图纸上父亲的字迹,眼底闪过一丝向往:“之前在宫里走动,发现见宫苑之中尚有不少旧景荒废、小苑失修,地势排水、花木布局皆有值得修葺之处,我想向圣上请旨允我改善,也好完成父亲的夙愿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望向窗外,声音轻了几分,更见怅惘:“此外,我入宫已有许久,一直未能归家探望母亲,心中实在牵挂。我想去问问皇上,能否准我回家一趟,一来看看她近来是否安好,二来……亲自到父亲坟前磕个头,告诉他,当年的冤屈已雪,祝家清白仍在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王廷璋脱口而出,话音刚落,自己也是微微一怔,耳尖泛红,补充道,“路途遥远,你们又是两个姑娘,禁军护送,更为安全。”
祝清晏看着他窘迫的模样,心头一暖,笑着点头:“好。”
秋阑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笑道:“姐姐,王统领,你们看,石榴花开了,不知当年凌贵妃在时是否也是如此。”
两人抬头望去,只见枝头上榴花灼灼,红得热烈,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下,虽沾上了几粒尘土,却依旧艳得亮眼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,落在两人身上,温暖而安稳。
祝清晏想起穿越而来的种种波折,从家破人亡的绝境,到深宫内的步步为营,不禁轻声叹道: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
王廷璋看着她的侧脸,目光温柔而坚定:“莫愁千里路,自有到来风。”
微风拂过,带来阵阵栀子香,清芷轩里再不见往日的阴霾,只有花木葱茏、岁月静好。新生的美满,正迎着阳光,肆意生长。
翌日一早,祝清晏正想去面见圣上询问归家之事,一转身却见王廷璋一身常服立在门口,褪去禁军统领的冷硬铠甲,整个人少了几分肃杀,多了几分温润。他显然已在门外等了片刻,此刻眸中含着浅淡的暖意,缓步走近。
“圣上那边,我已替你禀明。”王廷璋的声音低沉平稳,像渡厄江上稳稳飘浮的船,“皇上准了你归省之请,赏五日假期,另赐绸缎两匹、白银百两,交由你带回家中,安抚祝母。”
祝清晏微微一怔,随即心头一暖:“多谢你费心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他垂眸,目光落在她略显清瘦的面庞之上,语气自然而笃定,“此行路途虽不甚遥远,但圣上体恤,命我亲自带队。一来护你周全,二来……也替圣上,代祭祝公。”
祝清晏笑笑:“多谢皇上好意。有劳了。”
王廷璋微微颔首:“我已备好马车,明日一早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