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两心相许
帐 ...
-
帐内温存未散,帐外却已隐隐传来秋猎校场的号角之声。
夏微言替尹韩星掖好被角,指尖刚触到那细腻的布料,便察觉到怀中人微微一僵。
“可是伤口又疼了?”他立刻放轻动作,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尹韩星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他腰间未卸的佩剑上,轻声道:“将军终究是要去御前当值的,总不能一直守在我这里。”
一句话,点破了眼前最现实的处境。
这里是校场,是皇权脚下,一举一动皆在眼底。他是被陛下猜忌的近臣,他是手握重兵的将军,越是亲密,越是招祸。
夏微言眉峰微蹙,刚要开口,帐外又传来亲兵低声禀报:
“将军,陛下传旨,命诸位大人移步校场观猎,不得无故缺席。”
尹韩星心头一沉。
这哪里是观猎,分明是陛下要亲眼看看,夏微言是否还守在他这营帐之中,是否真的明目张胆到无视君令。
“我与陛下回了,不去。”夏微言语气冷然。
尹韩星却急忙拉住他,指尖微微用力:“不可。你若不去,陛下只会更加疑心,到时候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他抬眸望着眼前人,眼底藏着几分委屈,却又强作镇定:“我在这里等你,不会有事的。左右不过是观猎,我养伤,正好清静。”
夏微言盯着他看了许久,看着他明明不安,却还要强装懂事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终究是拗不过他的顾虑,也拗不过这头顶的皇权。
“好,我去。”
夏微言俯身,在他额间轻轻一印,动作轻得像一阵风,却带着千钧重量,“我尽快回来。若是有人来扰,不必理会,等我回来处置。”
“嗯。”尹韩星轻轻应了一声,目送他起身披甲。
铁甲相撞,发出清脆声响,那个方才还温柔缱绻的人,一转身便又成了那个冷峻威严、令人不敢直视的镇国将军。
帐帘一掀一合,暖意仿佛被带走了大半。
尹韩星独自躺在榻上,帐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望着帐顶锦纹,指尖还残留着夏微言掌心的温度,心头却是五味杂陈。
他贪恋这份温柔,却也怕这份温柔,会毁了那个愿意为他对抗全世界的人。
没过多久,帐外果然又有了动静。
不是夏微言,也不是内侍,而是几道刻意压低、却字字清晰传入耳中的议论声。
“听说了吗?那位尹大人,伤成这样还赖在将军营帐里,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。”
“陛下接连派人探望,明着是关心,暗着不就是敲打吗?将军再这么护下去,迟早要引火烧身。”
“一个无依无靠的文臣,也敢攀附手握兵权的将军……”
刺耳的话语,一句句扎进耳中。
尹韩星攥紧了身下锦被,指节泛白,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。他出身不高,在朝中本就步履维艰,如今与夏微言走得这般近,流言蜚语早已如影随形。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去听,不去想。
可那些声音,像是附骨之蛆,挥之不去。
他不是不怕。
他怕自己配不上,怕自己拖累他,怕有朝一日,眼前这片刻安稳,会被皇权与流言碾得粉碎。
就在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,打断了所有窃窃私语:
“将军有令,尹大人在此养伤,任何人不得靠近喧哗,违者,军法处置!”
是夏微言的亲兵。
那声音带着铁血威严,帐外瞬间噤声,再无一人敢多言。
尹韩星猛地睁开眼,眼眶微微发热。
原来他走了,也依旧把他护得严严实实。
连一句闲言碎语,都不肯让他多听。
帐内重归寂静,可尹韩星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。
他抬手,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,那里跳动得异常剧烈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早已不是简单的动心。
而是在不知不觉间,把这个人,当成了此生唯一的依靠与归途。
校场之上,秋风猎猎。
夏微言立在群臣之中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看似落在奔猎的骏马之上,心神却早已飞回那座营帐。
陛下坐在高坛之上,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他,意味不明。
周遭大臣的眼神,或隐晦探究,或暗藏不屑,或幸灾乐祸。
他全都视而不见。
只是指尖,在袖中缓缓收紧。
一想到帐中那人独自承受流言,他便一刻也无法再安心站在这里。
秋猎未毕,夏微言忽然上前一步,对着高坛之上的陛下单膝跪地,声音清朗,响彻全场:
“陛下,臣心系尹大人伤势,心神不宁,恐误观猎之礼,恳请先行告退,回去照料。”
一言既出,满场哗然。
众臣大惊失色,谁也没有想到,他竟敢在陛下面前,如此明目张胆地请辞,只为回去照顾一个受伤的文臣。
高坛之上,陛下眼神微沉。
夏微言却垂首跪着,脊背挺直,没有半分退让。
他用最恭敬的姿态,行最放肆的护短之事。
尹韩星,是他的底线,也是他的软肋。
更是他不惜对抗君威、也要护在身后的人。
帐内的尹韩星,不知校场上,已经因为他,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。
他只是望着帐帘的方向,轻轻呢喃了一句:“微言……你快些回来吧。”
风又起,吹动帐帘轻轻晃动。
帐帘被人轻轻掀开,带着一身秋风凉意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。
尹韩星几乎是立刻抬眼望去。
夏微言褪去了几分御前的冷硬,眉宇间染着急切,几步便走到榻边,伸手便去探他的额头,又小心掀开一点衣料看了看伤口,确认没有异样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尹韩星轻声问,眼底藏不住惊喜,“陛下……没怪罪你吗?”
夏微言在榻边坐下,反手将他的手攥在掌心,指尖微凉,力道却稳得让人安心。
“有你在这儿,我坐不住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只让他一人听见,“至于怪罪——陛下若真要怪罪,早在校场便降罪了。”
尹韩星心头一震。
“你在陛下面前……说了什么?”
夏微言垂眸,望着他清澈又不安的眼,淡淡一笑,语气轻描淡写,却字字掷地有声:
“臣,不能没有尹韩星。”
“他伤在身,我乱在心。”
尹韩星猛地屏住呼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从没想过,那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、在朝堂上沉稳自持的镇国将军,会为了他,在九五之尊面前,说出这般近乎任性、又近乎赤诚的话。
“你……你怎能这般冲动。”他声音发颤,又是心疼,又是动容,“万一陛下龙颜大怒,你多年功勋,岂不是……”
“功勋再高,江山再稳,若连放在心尖上的人都护不住,那我夏微言,这一生又有什么意思。”
夏微言俯身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,气息相融,温柔得近乎虔诚。
“韩星,别再总想着怕连累我。”他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微微泛起的湿意,“你不是拖累,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。”
“从今往后,不要再听那些闲言碎语,也不要再替我担心。”
“你只管安心养伤,安心待在我身边。”
“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”
尹韩星再也忍不住,微微偏头,将脸埋在他掌心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微言……”
只这一声,便藏尽了所有不安、委屈、心动与依赖。
夏微言心口一软,伸手小心将他揽进怀里,避开伤口,动作轻得像是抱着一轮易碎的月亮。帐外秋风再烈,权谋再险,都被这一方小小的营帐隔绝在外。
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像安抚一只受惊却又依赖他的小兽,低声在他耳边缓缓道:
“睡吧,我陪着你。”
“这一次,我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尹韩星闭着眼,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连日来的不安与惶恐,终于一点点散去。
帐内静悄悄的,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阳光透过帐缝,落在相拥的身影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
前路依旧风雨未卜,可只要身边是这个人,他便再也不怕。
心有所属,便不惧人间流言,不畏皇权巍峨。
此生,认定了,便是一生一世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尹韩星在安稳的怀抱里轻轻动了动,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夏微言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,一手轻护着他的腰,一手搭在他的后背,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,连片刻都未曾移开。见他醒来,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去,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。
“醒了?”他嗓音微哑,带着几分慵懒,“可是吵到你了?”
尹韩星摇摇头,脸颊不自觉地在他衣襟上轻轻蹭了蹭,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:“没有……睡得很安稳。”
这是他受伤以来,第一次睡得如此踏实。没有惶恐,没有不安,没有辗转反侧的顾虑,只有满心安稳。
夏微言低头,在他发顶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,动作虔诚而珍视。“饿不饿?我让人再温点粥,还是你想尝点别的?”
尹韩星抬头,撞进他深邃如夜的眼眸,心头一暖,轻声道:“都听你的。”
简单四个字,却藏着全然的信赖与交付。
夏微言心头一软,正欲扬声吩咐亲兵,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亲兵略显为难的阻拦声:“大人,将军有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……”
话音未落,帐帘便被人强行掀开。
走进来的是陛下身边的近身太监,面色带着几分为难与恭敬,躬身道:“将军,陛下口谕,请将军即刻前往御帐议事,事关边关急报,不得延误。”
尹韩星的身子瞬间微微一僵,下意识地收紧了揽着夏微言腰侧的手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。
他知道,边关急报,是比任何事都要紧的军国大事,这一次,夏微言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下了。
夏微言明显感受到了怀中人的紧绷,他垂眸,对上尹韩星强装镇定的目光,心头一揪,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,沉声道:“回去回禀陛下,臣片刻便到。”
太监应声躬身退下,帐内再次恢复安静,却多了几分难言的不舍。
“你快去吧。”尹韩星先开了口,努力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,“边关事重,不可耽搁,我在这里真的不会有事,你的亲兵守在外面,没人敢来打扰。”
夏微言没有立刻应声,只是伸手,指尖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,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。“等我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却重如千钧,“处理完军务,我立刻回来,今夜,我守在帐中,哪儿都不去。”
尹韩星鼻尖微酸,轻轻点头:“好,我等你。”
夏微言又再三叮嘱门外亲兵,务必寸步不离守护,任何人不得惊扰,哪怕是宫中来人,无他亲口应允,一律不得入内。布置妥当,他才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,眸色深沉,带着万般不舍,转身掀开帐帘,步入秋风之中。
帐内再次只剩下尹韩星一人,可这一次,他却不再觉得孤单惶恐。
他抬手,轻轻抚过方才被夏微言抱过的地方,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与气息。指尖抚过唇角,是止不住的温柔笑意。
他慢慢靠在软枕上,望着帐外渐渐西斜的日光,心中一片澄澈安稳。
从前他总在风雨中飘摇,无依无靠,如今终于有了一个人,将他妥帖安放,护他周全,许他归途。
帐外秋风渐起,卷起漫天落叶,远处御帐之中,权谋交锋,暗流涌动。
可尹韩星却丝毫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,无论多晚,无论多难,那个身披铁甲的英雄,一定会踏着夜色,回到他身边。
夜色慢慢漫上来,营帐里点起了一盏暖灯,光晕柔和,把帐内照得安安静静。
尹韩星没有再睡,就靠在软枕上,安安静静等着。
耳边是远处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,风掠过帐顶,发出轻微的声响,每一次动静,他都下意识望向帐帘方向,眼底藏着浅浅的期盼。
他不怕等。
因为这一次,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那个人一定会回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帐外。
亲兵刚要通传,便被一道压低的声音止住:“不必声张。”
是夏微言。
尹韩星的心,轻轻一跳。
帐帘被轻轻掀开,一身寒气的男人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夜露与铁甲的微凉,可一见到榻上的人,满身疲惫与冷意,瞬间都化作了温柔。
他放轻脚步,生怕惊扰了他,一步步走近。
“还没睡?”夏微言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沙哑,是连夜处理军务留下的疲惫。
尹韩星摇摇头,眼底亮着光,轻声道:“不困,等你。”
简单四个字,落在夏微言耳里,比世间所有安抚都管用。
他在榻边坐下,伸手,轻轻握住尹韩星微凉的手,捂在自己掌心:“御帐议事耽搁久了,让你久等。”
“不累吗?”尹韩星仰头望着他,眼底满是心疼,“陛下没为难你吧?”
“无事。”夏微言淡淡一笑,语气轻松,“边关之事已安排妥当,剩下的,自有朝臣分担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深落在尹韩星脸上,一字一句,认真又郑重:
“今夜,我只守着你。”
尹韩星脸颊一热,垂下眼睫,掩去眼底的慌乱与心动,可指尖却轻轻回握了他,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在依赖。
夏微言看着他泛红的耳尖,心头一软,伸手,小心地为他掖好被角,动作细致温柔,连力道都轻得怕碰疼他。
“伤口夜里疼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尹韩星小声道,“有你在,一点都不疼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了一下,才发觉这话有多亲昵,耳根瞬间烧得更厉害。
夏微言却听得心头一暖,低低笑了一声,嗓音沉哑动人:
“那我便一直守着,让你往后岁岁年年,都不再受半分疼。”
他没有起身,就坐在榻边,就这样握着他的手,陪着他。
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少了几分将军的凌厉,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。
尹韩星望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世间至高无上的皇权,都不及眼前这一盏灯、一双手、一句承诺。
“微言。”他轻声唤他。
“我在。”夏微言立刻应声,目光专注地望着他。
“有你在,真好。”
夏微言心口一震,俯身,在他光洁的额间,轻轻一吻。
轻得像一片月光,却重得像一生承诺。
“往后每一日,都会更好。”
夜色渐深,风也静了。
帐外是深宫围场的暗流汹涌,帐内是两心相依的温柔安稳。
他不必再怕流言,不必再怕皇权,不必再怕孤身一人。
因为那个说要护他一生的人,真的就守在他身边,寸步不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