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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与你相守
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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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外的风声卷着秋夜的寒意撞在营帐之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外头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心,隔着一层布幔,虎视眈眈地窥伺着帐内的一切。
尹韩星的眼泪落在锦缎之上,晕开浅浅的湿痕,也烫得夏微言心口发紧。他终是忍不住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避开尹韩星受伤的肩头,将人缓缓揽入怀中。
清冽的龙涎香裹着淡淡的血腥气将尹韩星包裹,那是方才猎场之上,夏微言为护他浴血挡箭留下的气息,安稳得让他鼻尖一酸,所有强撑的冷静尽数崩塌。
“别哭。”夏微言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声音低沉沙哑,是从未有过的无措,“是我护你不周,让你受了惊,也受了委屈。”
尹韩星埋在他的胸膛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声一声,敲在自己的心尖上。他攥着夏微言的衣摆,指节泛白,沙哑的声音带着未干的哭腔:“你可知……你今日这番话,若是传出去,便是滔天大祸。”
夏微言权倾朝野,本就遭皇室与老臣忌惮,如今当众护他,又在营帐之中剖白心意,一旦被人抓住把柄,扣上宠臣乱政、心怀不轨的罪名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怕的从不是自己受伤,也不是流言蜚语,而是怕这份不该有的情愫,毁了眼前这个拼了命护着他的人。
夏微言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,又裹着化不开的温柔:“滔天大祸又如何?天下人非议又如何?我夏微言的人,何须看旁人眼色。”
他抬手,指尖轻轻拭去尹韩星脸颊的泪痕,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肌肤,目光认真得近乎执拗:“从今日起,你尹韩星的名字,便是我夏微言的逆鳞。谁若敢拿你做文章,便是拔我鳞、要我命,我便让他碎尸万段,血债血偿。”
话音刚落,帐外便传来侍卫低声的通传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大人,陛下遣内侍送了疗伤圣药与滋补汤羹,还说……想亲自探望尹大人。”
尹韩星身子一僵,猛地从夏微言怀中抬头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陛下本就对他与夏微言的关系心存疑虑,如今他重伤在夏微言营帐,若是陛下亲至,撞见二人这般姿态,流言只会愈演愈烈,甚至会被有心人曲解成谋逆的铁证。
夏微言拍了拍他的后背,安抚似的轻揉,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权臣独有的冷厉与威严,对着帐外沉声道:“回陛下,尹韩星箭伤深重,刚昏睡过去,不便惊扰。药材与汤羹留下,本将会亲自照料,待他伤势好转,自会带他入宫谢恩。”
外面的内侍愣了片刻,显然没料到夏微言会直接拒绝陛下的探望,迟疑着不敢应答。
“听不懂本将的话?”夏微言语气再冷三分,自带沙场杀伐的压迫感,“还是要本将亲自出去,送你回宫复命?”
内侍吓得一哆嗦,连忙应下,放下东西便匆匆退去,连多问一句都不敢。
营帐内重归安静,只剩下烛火噼啪跳动的声响。
尹韩星望着夏微言冷硬的侧脸,心头又酸又涩:“你不该顶撞陛下的。”
“为你,天下人都可顶撞,何况只是回绝一次探望。”夏微言转头,神色瞬间柔和下来,伸手替他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,“安心养伤,朝堂的事,猎场刺客的事,全都交给我。”
他起身,取过陛下送来的疗伤圣药,拔开瓷瓶塞子,清苦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。夏微言用干净的纱布蘸取药膏,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敷在尹韩星肩头的箭伤之上。
伤口一碰便传来刺痛,尹韩星忍不住轻嘶一声,眉头微蹙。
夏微言立刻停手,眼底满是心疼:“弄疼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尹韩星摇摇头,目光落在他专注的眉眼上。
眼前这个人,手握重兵,权倾朝野,连帝王都要让他三分,此刻却为了他,蹲在榻边,耐心地敷药、包扎,连动作都怕重了一分。
望岳亭的逼迫,朝堂上的对峙,猎场中的守护,营帐里的深情……桩桩件件,像一根无形的线,将他与夏微言死死缠在一起,越收越紧,再也无法挣脱。
药膏敷好,夏微言仔细地用纱布缠好,打了个规整的结,才松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他未受伤的肩膀:“这样就不会蹭到了。”
尹韩星忽然开口,声音轻软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:“夏微言,你说的京城红叶……真的好看吗?”
夏微言一愣,随即笑了起来,那笑容褪去了所有凌厉与狠戾,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:“好看。深秋时节,漫山遍野都是红枫,风一吹,落得满身都是,比这世间任何风景都要美。”
他握住尹韩星微凉的手,指尖紧紧相扣:“等你伤好,我们第一日便去。不坐马车,不带侍卫,就你我二人,从日出待到日落,看遍满城红叶。”
尹韩星看着两人相握的手,脸颊微微发烫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眼底的慌乱与不安,渐渐被期待与暖意取代。
帐外,夜色更深,风声更急。
宫中的帝王在殿内踱步沉思,老臣们在私宅密谋非议,刺客的幕后黑手藏在暗处,伺机而动。朝堂的风雨,早已在秋猎营地之上,悄然酝酿。
可帐内,烛火温柔,心意相通。
夏微言守在榻边,没有再起身,就那样握着尹韩星的手,静静陪着他。尹韩星靠在软枕上,听着身边人的呼吸,肩头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大半,连日来的惶恐与不安,在此刻尽数消散。
他知道,前路依旧凶险,情劫依旧难渡,他们之间隔着朝堂礼法,隔着权势非议,隔着数不清的明枪暗箭。
可他不再害怕了。
因为他身边,站着一个愿为他与天下为敌的人。
夏微言低头,看着尹韩星渐渐安稳的睡颜,长睫垂落,遮住眼底的深情。
尹韩星,你只管安心。
这帐外的风雨,这天下的纷争,我来挡。
你只需要,好好待在我身边,做我心尖上的人,岁岁年年,永不分离。
秋夜漫长。
纠缠的命运,从此刻起,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夜色渐深,营外的打更声遥遥传来,敲碎了夜的寂静。尹韩星本以为伤痛缠身会难以入眠,可被夏微言这样守着,掌心被他温热的大手牢牢裹着,竟奇异地生出几分困意。
他没有松开手,只是微微偏过头,借着微弱的烛火,细细打量着身旁的人。
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与杀伐,夏微言的眉眼柔和得不像话,下颌线紧绷,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,一刻也不曾移开。那眼神里的珍视与专注,是尹韩星从前从未见过,也从未敢奢望的。
“怎么不睡?”夏微言察觉到他的目光,低声开口,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他,“伤口还疼?”
尹韩星轻轻摇头,睫毛轻轻颤动,像振翅欲飞的蝶:“有你在……不疼了。”
话音一落,他自己先愣了愣,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。这番话太过亲昵,太过依赖,是他从前宁死也不会说出口的柔软。
夏微言的心却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,又软又烫。他收紧手指,将尹韩星的手握得更紧,俯身,在他光洁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那个吻轻得像一片枫叶落下,却带着千钧重量,落进尹韩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漾开层层涟漪。
“闭眼。”夏微言的呼吸拂在他额间,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,“我就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尹韩星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不再去想帐外的风雨,不再去想朝堂的纷争,不再去想那些身不由己的宿命。
此刻,他只是尹韩星,只是被夏微言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沉沉睡去,这一次,眉头舒展,再无梦魇纠缠,呼吸平稳而安宁。
夏微言就那样守在榻边,整夜未眠。
他替他一次次掖好被角,轻轻拂开被夜风吹乱的发丝,在他无意识蹙眉时,低声安抚,在他微微发冷时,将自己的外袍解下,轻轻盖在锦被之上。
铁骨铮铮的镇国大将军,此生第一次,心甘情愿为一人低到尘埃里,倾尽所有温柔。
天快亮时,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是心腹侍卫低声禀报,语气带着凝重:“大人,猎场刺客的线索有了眉目,牵涉到……东宫之人。”
夏微言眸色骤冷,周身瞬间涌起凛冽的杀伐之气,却又在转头看向榻上熟睡之人时,飞快敛去所有戾气,生怕惊扰了他。
他缓缓起身,脚步轻得几乎无声,一步步走出营帐,门帘落下的瞬间,将所有的黑暗与凶险隔绝在内。
帐外,晨雾弥漫,寒意刺骨。
侍卫垂首而立,大气不敢出。
夏微言立在晨风中,玄色衣袍被风掀起,眉眼冷冽如冰,声音低沉得不带一丝温度:“继续查,把所有证据牢牢握在手里,不许惊动任何人,尤其是……东宫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语气骤然加重,“加派三倍人手守在此处,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帐中,若尹韩星有半分差池,提头来见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吩咐完毕,夏微言没有立刻离开,只是站在帐外,静静望着紧闭的帘幕,眼底的冷硬一点点融化,重新化作化不开的温柔。
东宫也好,朝堂也罢,所有敢将爪牙伸向尹韩星的人,他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他会亲手扫清所有障碍,护他一世安稳,护他岁岁无忧。
待晨雾散去,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,洒在营帐之上。
榻上的尹韩星缓缓睁开眼,入目不是冰冷的空寂,而是夏微言含笑的眉眼。
他端着温热的粥碗,坐在榻边,声音温柔如初晨暖阳:“醒了?我熬了你喜欢的清粥,没有放糖,正好养伤。”
尹韩星望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,便知他一夜未眠,心头一涩,又被满满的暖意填满。
他轻轻点头,任由夏微言一勺一勺喂到嘴边。
粥香温热,滑入喉间,暖了肠胃,也暖了整颗心。
帐外,是即将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。
帐内,是细水长流的温柔相守。
尹韩星看着眼前喂粥的人,忽然轻轻开口:“夏微言,等红叶落时,我们一定要去。”
夏微言舀粥的手一顿,抬眸望进他清澈的眼眸里,笑得认真而笃定。
“好。”
“不止今年,往后每一年,我都陪你看遍京城红叶。”
话音刚落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,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传,隔着帘幕悠悠传进来,打破了帐内温存的宁静。
“陛下遣人送来新制的伤药,并吩咐太医院院正亲自前来,为尹大人诊脉——”
尹韩星握着锦被的手指微微一紧,方才泛起的暖意瞬间被一丝不安取代。陛下接连派人前来,分明是对他与夏微言的关系放心不下,此番院正亲至,说是诊脉,实则更像是窥探与试探。
夏微言喂粥的动作却未停,神色平静无波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冽,淡淡扬声回道:“有本将在,尹大人的伤势照料得当,不必劳烦院正大人。陛下的心意,本将代韩星心领了,药留下,人请回。”
外头的内侍显然没料到会被再度回绝,一时噤声,进退两难。
尹韩星轻拉了拉夏微言的衣袖,声音轻浅:“莫要再违逆陛下了,免得落人口实。”
夏微言低头,看向他担忧的眉眼,心头一软,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,语气笃定:“有我在,无人敢拿你我如何。”可话虽如此,他终究不愿让尹韩星为此悬心,片刻后还是松了口,对外沉声道,“让院正进来,速诊速退,不得喧哗惊扰。”
内侍应声退去,不多时,须发皆白的太医院院正提着药箱躬身入内,目光不敢随意乱瞟,只垂首走到榻边,小心翼翼为尹韩星诊脉、查看箭伤,动作恭敬又谨慎。
帐内一时安静无声,只有院正偶尔低声汇报伤势的话语,夏微言始终站在榻旁,周身气场沉敛,目光寸步不离尹韩星,无形的压迫感让院正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诊毕,院正恭恭敬敬地行礼,再三叮嘱伤口不可沾水、需静养调息,又留下几副内服外用的药材,才如释重负地躬身退了出去。
待帐内再次恢复安静,尹韩星才轻声叹道:“你这般处处护着我,只会让旁人更加猜忌。”
夏微言俯身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:“猜忌便猜忌,非议便非议,我夏微言的心尖之人,从不需要藏着掖着。”
他顿了顿,眸色渐深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独有的温柔:“待你伤愈,秋猎结束回京,我便向陛下请旨,将你接入我府中,名正言顺地守着你。到那时,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。”
尹韩星心头猛地一跳,脸颊瞬间烧得滚烫,连耳尖都泛起绯红。接入将军府,名正言顺——这八个字,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慌意乱,却又满心欢喜。
他别开眼,不敢去看夏微言灼热的目光,却任由对方的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眉眼,动作虔诚而温柔。
“伤口若是疼了,便告诉我。”夏微言坐在榻边,将他微微扶起,垫上柔软的靠枕,“我陪你说说话,分散些注意力,便不觉得疼了。”
尹韩星轻轻点头,目光落在帐外透进来的晨光上,声音轻软:“你常年驻守沙场,见过的风景,一定比京城的红叶更美吧。”
“再美的风景,无人共赏,也不过是荒烟蔓草。”夏微言握住他的手,放在掌心轻轻摩挲,“从前我眼中只有江山杀伐,从未留意过世间风月,直到遇见你,才知人间值得。”
“往后,沙场有我守着,朝堂有我撑着,你只需在我身边,看遍春花秋月,岁岁平安喜乐。”
尹韩星抬眸,撞进他深邃滚烫的眼眸里,那一刻,帐外的权谋风雨、明枪暗箭仿佛都远了,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人,和他许下的一世安稳。
他轻轻回握住夏微言的手,指尖相扣,暖意相融。
风穿过帐缝,带来秋日草木的清香,烛火早已熄灭,晨光温柔地铺满整座营帐。
帐外暗流汹涌,杀机四伏。
帐内两心相依,情根深种。
所有的风雨与凶险,都被那个身披铁甲的男人挡在身后,只留一室温柔,予他心尖之人,岁岁年年,永不相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