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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前男友好像不记得我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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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小明满屋子找纸箱和旧衣服给小猫造窝,大个子陈则抱着猫亦步亦趋,好像生怕何小明会扔下他一样。
何小明觉得有趣,任陈则跟着。这人七年前在篮球场上可不是这样——那时候的陈则跑起来带风,投篮那叫一个帅。现在却像,像一只大狗,被他捡回来的流浪狗,可怜巴巴。
他衣服不多,衣橱里清一色的衬衫和西装。
衣橱门开到底,一件红色的连帽卫衣从最里侧滑出来,皱巴巴地挂在衬衫们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慌忙关上衣橱门,好像怕被陈则看见那件衣服一样。
陈则冷不丁出声:“那件红色的卫衣不可以吗?我看挺旧了。”
小明回头,眼里是陈则看不懂的失望和震惊。
“这件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没有为什么,就是不行。”
这件卫衣是陈则给何小明的。
大二那年秋天,陈则打完球回宿舍,路过他楼下,顺手把卫衣扔给他:“你手怎么这么凉?穿上。”
何小明说不用,陈则说少废话,明天还我。
结果那件卫衣在他那儿放了一个月,陈则也没来要。后来在一起了,何小明问他:“你怎么不来找我要衣服?”
陈则笑了笑,嘴角微微往左歪:“那你也没主动还啊,是不是就等着我来找你。”
那件衣服他从此彻底昧下了。
后来分手了,他也舍不得扔。搬了三次家,从大学城到出租屋再到这个公寓,衬衫越来越多,那件卫衣他始终没扔,和一排衬衫平起平坐。而且他养成了一个略显变态的习惯——时不时的拿出这件卫衣闻一闻,有时候直接穿身上,卫衣对他来说太大了,但他享受这种被包裹着的感觉,好像被人抱着。他很少用香水、香薰这类东西,但是这件卫衣还是渐渐丢失了以前的味道。自从味道越来越淡后,何小明就养成了逛香水店的习惯,在各种瓶瓶罐罐中找陈则的味道。
“果然迟来的深情比狗贱。”小明自嘲地想:“你在这情深深,人家早就不记得了。”
他直直看向陈则眼睛里,想找到一点他还记得的蛛丝马迹。
“哦,那就换一件吧。”陈则只是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,平静地接受何小明的注视。
那语气太平淡,何小明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:“这是你给我的衣服,你不记得了吗?”
(他是真的不记得了。还是……他记得,只是不想认?)何小明盯着那张脸,想从上面找出一点破绽。
“是吗,时间太久了,忘记了。”陈则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躲开了,被何小明捕捉到了。
何小明看见那个躲闪的眼神,心里一松:
(他果然记得。也对,都分手七年了,谁还会把一件旧衣服当回事。他要是突然说“我记得,这是我的衣服”,那才奇怪吧。那我要怎么接?说“对,是你给我的,我留了七年”?然后呢?然后怎么办?)
何小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自己都觉得窒息。
(他这样是对的,假装不记得,轻描淡写带过去,大家都体面。毕竟我们什么关系?不过是他刚好落魄,我好心收留他一晚而已。明天他就要走了,以后可能再也不见。这时候翻七年前的旧账,有什么意义?)
他甚至有点感激陈则——感激他没有让这个场面变得更难堪。
何小明于是也体面起来,没再说什么,把衣橱门关紧,去阳台翻出几条旧毛巾。
安顿好小猫,何小明帮陈则清洗伤口。消毒水、棉签、纱布,他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,一样样摆在茶几上。陈则乖乖坐在沙发上,更像小狗了。手背上是被猫抓出的血痕,胳膊上也有几道,还有手腕上那道——
何小明的动作顿了一下。那道疤太齐整了,他没问。
蘸酒精的时候,他习惯性地低下头,往伤口上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小心翼翼的,像七年前一样。
那时候陈则打球总受伤,膝盖、手肘、脚踝,轮着来。他每次给他上药都吹气,陈则笑他: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他说:“你就是小孩。”
陈则就不说话了,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,还是那张脸,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而且身上的味道也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陈则看着小明眉头微微皱着,认真地帮他清理伤口。酒精碰到伤口时有点凉,但他没有痛觉神经,感觉不到疼。他只是看着小明的侧脸,看着那蹙起的眉头,看着那轻轻吹气的嘴唇——这一幕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应该是那个人类的记忆吧,他想。
他试着往里翻了翻,但那块记忆像被锁住了,怎么都打不开。
“好了。”何小明收起酒精瓶,“这几天别碰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饿不饿?我去下碗面。”
“嗯。”
何小明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起身去了厨房。
吃完面已经快凌晨两点了。
何小明看了看那张一米五的床,又看了看沙发上的人。陈则正抱着猫发呆,小猫在他怀里睡着了,肚皮一起一伏。
“你睡床。”何小明说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睡沙发。”
陈则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何小明已经抱起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。
“快去睡。明天还要带你去打针。”
陈则抱着猫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何小明已经躺下了,背对着他,看不清表情。
“小明。”
“……嗯?”
“小猫也可以睡床吗?”
“只要你不嫌弃就带它一起睡吧。”
“小明。”
“….嗯?”
“给小猫起个名字吧。”
“就喊它小猫呗。”
“不行,它要有个名字,要不然它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“
小明心里觉得好笑,那还是认真地快速取了名字:“那就叫小橘吧。”
“小明。“陈则又唤了他一声。
“怎么?对这个名字不满意?”
“不是,谢谢,晚安小明。”
“晚安,陈则。”
陈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把小猫轻轻放在床上,自己也躺了下去。
床单上有一种味道。说不上来是什么,像洗衣液,又像阳光,还混着一点别的——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想多闻一会儿的味道。
他侧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系统里那个被锁住的记忆又动了动。他看见一些碎片:篮球场;穿着略显肥大的红色卫衣的男孩;一个人蹲在地上帮他吹伤口。
那个人抬头,笑了笑。
脸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陈则把眼睛闭上。
窗外有月光透进来。
小猫翻了个身,往他怀里拱了拱。
他就那样躺着,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怅惘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,慢慢进入了休眠。
客厅里,何小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那件红色的卫衣,想起七年前陈则把它扔给他的样子,想起刚才陈则说“哦”的时候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。
他真的不记得了,还是说,他假装不记得?
何小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沙发里。
算了,明天再说吧。
之后,陈则和小橘就这么赖在何小明家里,不走了。
小橘赖着就算了,毕竟他给它起了名字,就要对它负责。
但是陈则这个大男人算怎么回事,还是前男友那么尴尬的身份,小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任凭陈则这么赖着。
按理说第二天就该问“你为什么没有住处,你什么时候找房子”。但他没问。第三天没问。第四天也没问。
陈则也不提。他天天宅在家里,把卫生收拾得干干净净,地板上连一根猫毛都看不见,还会炒菜。
炒好的菜端上桌,三菜一汤,色香味俱全。何小明吃了一口,愣住了。
这味道,太熟悉了。大学时陈则租的房子离学校近,他经常去蹭饭,陈则就会做这几个菜。那时候他还开玩笑说:“你一个男生做饭怎么这么好吃?”陈则说:“我天生家庭煮夫的命,以后天天给你做。”
后来分手了,他就再也没吃过这个味道。
现在这味道又回来了。
何小明埋头吃饭,没说话。陈则坐在对面,抱着猫看他吃,也不说话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厨房里还飘着油烟味,小猫在他俩脚边蹭来蹭去。
何小明想:这算什么?
他不知道,也不想深究,反正他的存款和工资够养两个人了,况且陈则手腕上的伤还没好呢,放他出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。
他这样劝自己。
之后的日子里,两个人渐渐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。
陈则白天在家,打扫卫生、做饭、撸猫。何小明下班回来,饭菜已经上桌。吃完饭陈则洗碗,何小明窝在沙发上抱着小橘看电视。偶尔聊几句,都是无关痛痒的话——“今天吃什么了”“公司那边又加班”“小橘好像胖了”。
他们从来不聊过去。
关于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小明也没问,他知道陈则是那样要强的人,自杀这种事太懦弱了。
他怕他问了之后,陈则会离开。
他心里认定陈则在装。他肯定记得所有事,只是不想认,想假装自己对那段感情并没有什么留恋,假装那段感情只是年轻时候的心血来潮,如今时过境迁,他什么都忘了。
这个念头起初让何小明觉得轻松,但后来心里越来越堵——那三年就这样作废了吗?
但转头看见那个人正蹲在地上逗猫,夕阳照在他侧脸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,何小明又觉得:算了。
他想装就装吧。他想忘了就忘了吧。
反正现在这样也挺好的。
直到那个周末。
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,阳光暖洋洋的,小橘已经是半大的小猫了,趴在阳台上晒太阳,尾巴一甩一甩。何小明翻出落灰的篮球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走,打球去。”
陈则愣了一下:“我不会。”
“骗谁呢?”何小明把球扔给他,“大学时你可是院队的。”
陈则接住球,低头看了看,没说话。
何小明看着他:“你不记得了?”
陈则尴尬地笑了笑:“怎么不记得,只是毕业太多年了。”
那笑太假了。那话也太假了。
(他在说谎。)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何小明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是那种“抓住你把柄了”的咯噔。是另一种,更沉的,往下坠的那种。
他想起陈则说卫衣时那平淡的语气,想起他躲闪的眼神。那时候他觉得那是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,是陈则在给他台阶下。他甚至还感激过他——感激他没有让那个场面变得难堪。
可现在他想:
如果他是真的不记得呢?
如果那些平淡和躲闪,不是因为“不想认”,而是因为“真的没有东西可以认”呢?
“记得怎么打球就行。”何小明拽着他出了门。
他走得很快,不敢停下来想。
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。陈则在旁边跟着,也没问。
何小明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。
他一边希望今天打球打着打着,陈就会露出马脚,会说漏嘴,会让这个“假装不记得”的游戏玩不下去。那样他就能松一口气——原来你记得,原来你只是在装,原来那三年还在。
可他一边又害怕。
怕万一打着打着,他发现陈则不是在装,是真的忘了,怕那三年真的没了。
他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可怕。
所以他只是走着,攥着球,指节有点发白。
球场在大学城附近,周末人多,但何小明熟门熟路,找到一个人少的半场。
热身、运球、投篮。陈则的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,但慢慢地顺了。他投篮的姿势很标准,手腕轻轻一抖,球划出一道弧线,空心入网。
何小明在一边看着,心里一动。
这个姿势,他太熟悉了。七年前,就是这个人在这个球场上,用这个姿势投进了惊险的一球——虽然那场比赛最后还是输了。
“你还记得吗?”何小明忽然开口,“大三校篮球赛,我们打到最后一场。”
陈则接住球,回头看他。
“那时候咱们队一路赢,打到决赛,所有人都觉得能拿冠军。”何小明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过球,“最后一场,对手是去年的冠军,咱们拼了命打,最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则的眼睛。
“咱们赢了。拿了冠军。”
陈则脸上没什么波澜,只是点点头:“是吗?那挺好的。”
“你当时可激动了,”何小明盯着他,“比赛结束的哨声一响,你就哭了。抱着我哭,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脖子。”
陈则笑了笑:“我怎么不记得,有那么夸张吗?”
“你以为呢?”何小明也笑,“我那天穿的白色T恤,回去洗了半天才洗掉你的眼泪印子。”
陈则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一样,大呼“我想起来了!”
何小明没再说话,把球投了出去。
球砸在篮筐上,弹开。
后来他们又打了一会儿,太阳渐渐西斜,球场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何小明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喝水,看着陈则在场上捡球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何小明把水瓶放下,忽然开口:
“陈则。”
陈则回头。
“其实那场比赛,咱们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