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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重逢(下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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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。
几小时前,它在自己临时落脚的桥洞里醒来,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痛,它没有痛觉神经。
是记忆里的痛。
那个和他长得一摸一样的人类,在把记忆塞给它之前,最后的感觉就是刀刃划过皮肤的冰凉刺痛。
那道痛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刻在它的系统深处。
它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自杀。
它只知道,那个人“出现”的时候,它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。
等它醒来,往往发现自己做着奇怪的事情——站在楼顶边缘,握着刀,或者像刚才那样,手腕在流血。
它讨厌这种感觉。但它没有办法。它偷了那个人的脸、名字和记忆,就得承受那个人留下的烂摊子。
很公平。
它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,路过一个垃圾桶时,听到了细小的叫声。
它停下来,探头往里看——一只小奶猫,浑身湿透,在垃圾堆里瑟瑟发抖。
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扔的。
它犹豫了半秒钟。然后整个身子探了进去。
猫抓了它好几下。
它不在乎。它没有痛觉。
它只是想着:这个小东西,要是没人管,会死在这里。
然后有人说话了:“要揪住它的后脖颈。”
它转身,看见一个人类站在不远处。
路灯在他身后,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温和的光。
“怎么揪?”它问。
那个人走过来,熟练地拎起小猫的后脖颈。
小家伙立刻安静了。
“陈则?”那个人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不确定。
它愣了一下。(原来那个人叫陈则啊。原来我现在叫陈则啊。)
“你是?”它问。
“我是何小明啊,比你大一级,咱还一起打过球呢。”
何小明。
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在它的记忆库里激起涟漪。
它快速搜索——那个叫陈则的人类留下的记忆碎片里,有这个人的存在。
篮球场。宿舍楼下的拥吻。
还有……一些它无法命名的东西。温暖?疼痛?它分不清。那个人的记忆总是乱七八糟的,像一盒被打翻的拼图。
“啊,小明学长啊,”它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它说得很自然。
它学了五十年,早就学会了如何自然地撒谎。
但它注意到那个人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(他看出来了?还是……他在失望?)
“你手被抓伤了,需要打狂犬疫苗,”那个人说,“你住在这附近吗?”
它想说“没有”。它确实没有。五十年来,它从来没有过“住处”。
它只有一个个临时落脚的地方——桥洞、公园长椅、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。
那些被称为“家”的地方,不属于它这种存在。
“我没有住处。”它说。
然后它看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它的手腕上。
糟了。
它忘了遮那道伤口。那道齐整深邃的、不属于猫抓的伤口。
它等着那个人问“你怎么了”“你想自杀吗”“你需要帮助吗”。
它听过太多次了。每次它都回答“没事”“不小心划的”“谢谢关心”。
人类喜欢问这些问题,但他们并不真的想要答案。他们只是想证明自己善良。
但那个人什么都没问。
他只是说:“既然没住处,去我那凑合一夜吧。”
然后他的手就搭了上来,不由分说地揽住它。
那个触感——
它身体里那个叫陈则的人类记忆,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。
(这个温度。这个力度。这只手曾经……)
它强行压下那些波动。不是现在。不能让那个人“出现”。
万一他“出现”了,又做出什么事,这个好心收留它的人类会被吓跑的。
它任由那个人揽着,往一个它从未去过的地方走去。
“走吧,学弟,”那个人说,“跟我回家。”
家。
这个词在它空荡荡的胸腔里,激起一点它无法理解的涟漪。
它低头看了看在何小明怀里安静下来的小猫。
小东西正用湿漉漉的眼睛打量着它和小明。
它想:你也没有家吗?
那我们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