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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第六十八章 梅林棍禅 ...


  •   最先回到卢樱耳边的,不是梅林的风。

      是一只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
      啪的一声,尖利,清脆。

     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碎了。碎片滚过地面,碰到桌腿,又停下来。紧接着,是男人压低了的咒骂,是木凳被踹翻的闷响,是一声来不及压回喉咙的痛呼。

      卢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    膝上的梅木棍稳稳横着。那片落在棍身中央的梅叶也还安静地伏在那里,叶尖翘起一点,像一只尚未醒来的小雀。

      她没有睁眼。

      迟醉山坐在对面,也没有出声。

      梅林里静极了。日光从密匝匝的叶隙间落下来,铺在两人肩头,也铺在那根乌沉沉的新棍上。

      可卢樱已经听不见林中的鸟鸣了。

      她又回到了许多年前,那间终年透不进多少光的屋子里。

      那时候她还很小,只有六七岁。个子才刚刚高过堂屋里那张方桌,胳膊细得很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袖口挽了两道,还是有些长。

      她缩在里屋的门后,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,不敢哭出声来。

      父亲又喝了酒。

      这种时候,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可能惹他生气。饭凉了,柴湿了,母亲回话慢了,甚至窗外有一只猫叫得烦了,都能成为他抬手的由头。

      那一夜,他先是摔了碗,又掀了桌子。母亲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片,他便一脚踢在她肩上。

      叶清弦往旁边跌了一下,手掌按上碎瓷,鲜血当即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
      可她没有喊。

      她只是把那只受伤的手藏进袖子里,另一只手撑着地面,慢慢坐起来,小声说:“樱儿还在里屋。你低声点,别吓着她。”

      这一句话不知道又触怒了什么。

      父亲一把揪住她的头发,将她从地上拽起来。叶清弦的后背撞上桌角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      卢樱冲了出去,拿起墙角那根烧火棍,扑到母亲身前,想砸向父亲那条手臂,让他不要再打了。

      可她太小了。

      小得连堂屋那张沉重的木凳都搬不起来,小得父亲一只手便将她拎到了半空,一掌甩到了堂屋冰凉的地上。

      她听见母亲又挨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,外面忽然安静下来。

      父亲骂骂咧咧地出了门。院门被重重摔上,震得窗纸跟着颤了一下。

      她咬着牙爬起来,小小的身影扶着娘,一点一点站起来,走到里屋门口。

      母亲的头发散了,脸颊高高肿起一边,唇角也破了。那只被瓷片割伤的手还在流血。

      可她看见自己,第一件事却是将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
      “樱儿。”

      她蹲下来,声音轻轻的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    “吓着了吧?”

      卢樱再也忍不住,一头扑进她怀里,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母亲肩上,把那一小块衣料浸得透湿。

      母亲只用没受伤的手摸着她的头发,一下一下地顺着。

      “不怕。娘在呢。”

      那一夜之后,叶清弦收拾过一次行囊。

      包袱很小,只有两件旧衣裳、一只鸦青色的陶埙,还有她年轻时留下的一点碎银。她趁男人不在家,把包袱背到肩上,走到了院门口。

      卢樱听见动静,揉着睡眼飞跑到门边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

      小小的声音是压不住的恐惧。

      “娘,你要去哪儿.......”

      叶清弦停住了脚步。

      门外是深冬的风,吹得巷子里的枯叶贴着地面四处奔逃。她站在那里,低头看了女儿很久。

      她若跨出这道门,不知道何年何月,才能再见到自己的孩子。

      若再遇到一个狠心的后母.......

      最后,她蹲下身来,把卢樱被风吹歪的领口理好,又把她冰凉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。

      “不走了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眼睛却红得厉害。

      “娘不走。娘陪着樱儿。”

      她牵着卢樱,重新跨回那道门槛,把包袱放回了柜子最底下。

      那以后,父亲每一次喝醉,每一次抬手,每一次将母亲推倒在地,卢樱都会想起那个包袱。

      它明明已经收起来了,却始终像放在她眼前。

      两件旧衣,一只陶埙,一点碎银。

      还有一道本来已经走到门边,却为她而转回来的身影。

      娘是为了她才没有走。

      娘是怕她失去母亲,才一次又一次忍了下来。

     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进年幼的卢樱心里。起初不觉得怎样,后来随着她慢慢长大,那根刺也跟着长,长进血肉,长进骨头,最后成了她身体与灵魂的一部分。

      她开始学着察言观色。

      父亲一推院门,她便能从脚步声里听出他今日喝了多少酒。桌上的饭菜,她总要先拿碗扣住,免得凉了又惹他发怒。母亲唱曲回来得晚,她便蹲在巷口等着,远远看见人影,就跑过去替她背琴。

      她以为自己乖一点,再乖一点,家里便能少摔一只碗,母亲便能少挨一下打。

      可没有用。

      她无论做得多好,都没有用。

      后来便是母亲重病的那夜,父亲不打算治了。

      年幼的她只好跑遍一条又一条街。

      她求人救救她娘。

      她说自己以后会还钱,说自己什么都能做。劈柴、扫地、刷药罐,她都可以。她跪过,也磕过头,可那些人有的叹气,有的摆手,有的连门都不肯让她进。

      直到江姨背着药箱,从街角走来。

      江兰儿当时说,医者救人,天经地义。

      可卢樱已经太明白,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好。

      有人给她一分,她便该还十分。有人救了母亲一命,她就应该拿自己这条命去还。

      这也是她从母亲身上学到的。

      爱一个人,就是忍。

      就是疼了也不走。

      哪怕把自己熬干、熬碎,也要护住那个人。

      所以后来,江姨被关进天牢,她想的是劫狱。

      劫狱是死罪,被人抓回来,要挨多少刀、受多少刑,她都知道。

      可那又如何呢。

      人的命放在秤上,总要有轻有重。

      母亲重,江姨重,起月重。

      至于她自己——

      轻一些,没什么。

      繁华三千世,我本生如尘。

      风一扬,便再无影踪。

      但至少,在无影无踪之前,得把该还的债了结。

      梅林里,卢樱的眉心一点点蹙紧。

      她放在棍身两侧的手也慢慢攥起,指尖抵着粗粝的梅木,微微发着抖。

      迟醉山静静看着她。

      她看见卢樱的肩背绷了起来,看见她额角慢慢沁出细汗,也看见那片梅叶仍旧一动不动地伏在棍上。

      心火还未来。

      眼前那些灰暗的画面仍在继续。

      母亲去世后,卢樱入了天牢当差。

      春日开锁,夏日巡监,秋日点名,冬日守夜。

      天牢里没有日月,只有墙角那道窄窄的气窗,偶尔漏进来一点天光。她每日沿着同一条甬道走过,腰间挂着同一串钥匙,听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,听犯人在夜里说梦话,听风从砖缝里钻进来,呜呜咽咽,像永远走不到头。

      她没有特别难过,也没有什么可高兴的。

      只是累。

      日复一日地累。

      活着这件事于她而言,像提着一盏快要烧尽的灯,在没有尽头的甬道里往前走。灯没有灭,她便走。哪一日灭了,大约也就停下了。

      她从没想过前面还会有什么别的可能出现。

      直到王城落雪的那个夜晚。

      她带着起月从那间小店里出来,替起月拢紧衣领,低着头走进风雪。身后忽然有人追了出来,踩碎一地新雪,在巷口唤住了她。

      卢樱回过头,只看见一张被灯笼的微光映亮的脸。

      那人问起月的名字,递过令牌,留下清浅阁的地址,说等她来寻。

      卢樱那时满心戒备,只觉这位忽然出现的陈大人好生奇怪。毕竟,在卢樱二十七年的人生中,太少太少的人会愿意去管一个萍水相逢人的冤屈和痛苦。

      她那时不会知道,风雪中这一回头,便是她余生所有牵挂的开端。

      她更没有想到,不久以后,那个人还会循着她留下的一点埙声,踏过漫山的雪,再一次走到她面前。

      那一夜,不琢山的月色很白。

      埙声停下来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传来踏雪的窸窣声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一步,一步。

      她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陈大人,你来了。”

      直到许多年后的此刻,她仍然清晰记得她的脚步声。

      陈芝婷穿过雪地,在她身旁停下。她带来了查到的线索,也带来了一条以身破局的路。

      没问她值不值得,也没问她拿什么来交换。

      她只是来了。

      那一夜后,卢樱灰蒙蒙的人生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点颜色。

      很淡。

      像天亮以前,雪地尽头浮起的一线青白。

      她那时还不知道,这一点微光并不会一闪而逝,反而层层铺开,直到人生的尽头。

      记忆中的风向一转。

      王城郊外的刀光在夜色里亮起。飞刀划破空气,直奔陈芝婷而去。

      血一下子染红她的衣袖。

      卢樱永远记得那一瞬,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被什么割了一下。

      后来,她在不琢山上对母亲留下的陶埙说:“娘,我现在,又有了一个想保护的人。”

      她那时以为,保护就是挡在前面。

      有危险,她便把陈芝婷护在身后。

      像很多年前,母亲把她藏在里屋门后,自己走出去一样。

      可陈芝婷偏偏不是一个站在她身后的人。

      王城的小酒馆里,她们曾隔着一盏暖黄的灯坐着。窗外是雪,屋内有淡淡的梅子酒香。

      除夕夜的灯火也跟着亮起来。

      面粉沾了起月满脸,江姨倚在炕边,陈芝婷站在案边,低着头捏饺子皮,手指上也沾了一点白面。

      饺子下锅时,热气腾起来,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模糊又柔和。

      那是卢樱记忆里,母亲去世以后,第一个真正热闹的年。

      没有摔碎的碗,没有沉重的脚步,没有人屏住呼吸去分辨推门而入的人是不是喝了酒。

      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,起月的笑声,还有陈芝婷轻声问她,卢大人,这一只是不是又要露馅了。

      后来江姨走了。

      山坡上的风把她的骨灰带去很远的地方。起月站在风里,满脸是泪,却咬着嘴唇,一声也不肯出。

      卢樱牵住了她。

      陈芝婷也牵住了她。

      三只手握在一起。

      那一刻,她们谁都没有说“家”这个字。

      可那个字已经在彼此掌心里,慢慢长出了根。

      她们一起看着起月读书练棍,看小郎中长高,被她日日拉着把脉。一起嗦街边的牛肉面,一起担心她受欺负,又一起看着她考进博学司。

      起月一会儿一声“师父”,一会儿一声“姐”,隔着院子跑过来,脚步又快又响,像一只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小雀。

      卢樱原以为,是自己在照顾起月。

      后来才想明白,是起月在照顾她们。

      是这个孩子,把两个原本都习惯独自生活的人,一点一点,拴进了同一个名叫家的地方。

      再后来,是争夺濮州护卫的比武场。

      九节鞭撕裂空气,她站在原地。鞭子抽过肩背,抽破唇角,血腥气漫进口中。

      没事的。

      只要身后的人没事便好。

      她早就习惯了。

      可比武结束后,陈芝婷看着她唇角的血,眼底没有胜负,也没有喜悦,只有一滴泪打在她手背上。

      也是从那时起,卢樱开始生出一种从前不敢有的念头。

      也许陈芝婷在意的,从来不是那场比武她能不能赢。

      而是......什么呢.......

      磨河卫那场冻雨又从记忆里落下。

      雨粒敲在刀剑上,敲在屋檐上,也敲在陈芝婷那件梅花红的大氅上。第二日,她痛得蜷在榻边,手指冰凉,额头都是冷汗,却还说自己忍一忍便好。

      那一整夜,卢樱几乎一夜没有合眼。

     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苦。

      她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明白,原来照顾一个人,并不一定是偿还。

      不是因为欠了什么,也不是为了将来想换回什么。

      只因为那个人疼,她就跟着疼。那个人暖起来,她的心便也跟着安定下来。

      天亮以前,她低头,在陈芝婷额前轻轻吻了一下。

      那是她第一次,以这样的方式,笨拙地表达着爱。

      记忆最后落回前些日子,那间小小的客栈。

      她记得妻子的手怎样攥住自己的衣襟,记得那双眼睛里浮起来的温柔,记得她们额头相抵时交错的呼吸。

      也记得自己说:“媳妇,谢谢你爱我。”

      她还从未说过比这更直白的情话。

      梅林的日光在她紧闭的眼睫上轻轻晃动。

      卢樱又想起迟醉山方才的话。

      “小芝麻那天因为担心你,哭了。”

      流转在脑海的那些旧日,忽然全都停下。

      她仿佛看见芝婷坐在草棚外,手里端着酒碗。平日里那样从容端正的芝婷,连再难的案子压到面前,也只是安静地翻开卷宗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

      可那一日,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,她又哭了。

      因为自己又一次把自己送到了险境里。

      因为自己答应过不让她担心,却还是让她一路担心着赶了过来。

      卢樱的呼吸忽然乱了。

      一滴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,沿着脸颊,一直落到衣襟上。

      紧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
      她没有抬手去擦。

      眼泪越来越多,簌簌地往下落。她的肩膀开始发抖,放在棍身两侧的手却始终没有离开。

      她过去总觉得,自己受伤,疼的是自己。

      她不怕疼。

      不怕流血。

      连死,也没有那么可怕。

      所以她总能轻轻松松地笑,说没事,说已经好了,说一点都不难受。

      可直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——

      她身上的每一道伤,都会落到陈芝婷心里。

      她疼一分,陈芝婷也会跟着疼。

      她若有朝一日真为了谁把命丢了,陈芝婷不会因为她做了一件英勇的事而感到安慰。

      她只会等不到她回家。

      就像年幼的自己,躲在门后,怕母亲再也不回来。

      卢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攥得她喘不过气。

      她似乎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爱。

      不是因为替某个人挨过鞭子,才得到了她的爱。

      不是因为总把某个人护在身后,才得到了她的爱。

      甚至不是因为愿意把命都给某个人,才得到了她的爱。

      妻子爱她,只因为她是她自己。

      爱她这个沉默寡言、不会说话、偶尔犯傻、惹她又笑又哭又生气的人,没有那么多道理。

      原来爱不是债......只是本能。

      她忽然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
      那个小小的卢樱还站在昏暗的屋子里,曾经以为母亲所有的疼都是因为自己,以为只要自己更乖一些、更有用一些,便能把母亲受过的苦全都还清。

      可那不是她的错。

      母亲留下来,也不是为了让她往后用相同的方式伤害自己。

      母亲说,她陪着樱儿。那句话也从来不是一张要她用一生偿还的欠据。

      而是母亲最后的爱与本能。

      那条路并不好,母亲后来还是受了很多苦,可那从来都不是母亲希望她一直背在身上的罪。

      而她已一个人背了太久。

      背着母亲的死,背着江姨的恩,背着起月的以后,背着所有她想保护的人,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。

      她累得再也没敢想过,自己也可以被人护,被人爱,被人珍重。

      风从梅林深处吹了过来。

      起初很轻,只将远处几片叶子翻过一面。日光落在浅绿色的叶背上,闪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      迟醉山抬起了眼。

      卢樱仍闭着眼睛,泪流满面,呼吸却一点点平了下来。

      她想起妻子临走以前说,等你回家。

      家。

      这个字在卢樱心里颤了一下。

      再不是从前那间摔碎了碗、人人都要屏住呼吸的屋子。

      而是王城里除夕夜的一锅饺子,起月伏在案前背书时亮晶晶的眼睛,濮州刺史府两扇相邻的窗,夜深以后,隔着窗纸依旧陪她亮着的那盏灯。

      也是她的妻子,陈芝婷。

      是雪夜里回头看见的微光,是不琢山上踏雪而来的脚步,是王城郊外染血的衣袖,是小酒馆里的一盏梅子酒,是磨河卫客栈中交叠的一整夜呼吸。

      是让她终于明白,自己不必拿命去换,也能拥有家的人。

      卢樱的手略略松开棍端。

      她从前总想,她愿意为母亲、为江姨、为芝婷、为起月去死。

      这句话如此容易,容易得就像她过去每一次挡在别人身前。

      那好好地活着呢?

      在最危险的时候,想一想她。

      在不顾一切的时候,再想一想她。

      疼了就喊疼,怕了就说怕。

      这或许.....比赴死更难。

      可她愿意学。

      她愿意为了陈芝婷学着珍惜自己,愿意为了她们的小家学着好好活下去,愿意让自己也成为这个家里,需要被护住、被等待的那个人,不再把所有后怕都留给陈芝婷一人。

      她想,她还是会救人。

      还是会在看见刀光时抬起棍,还是会在有人遇险时伸出手。

      可从今以后,她不会再觉得,自己的命轻一些也没什么。

      因为她的命,分明很重。

      装着陈芝婷的眼泪,装着起月的牵挂,也装着她们往后许许多多还没有过完的日子。

      她要回去。

      要推开刺史府的门,要看起月骑上那匹小白马时惊喜的样子,要学会更多的菜,把锅爆肉炸得再好一些。

      漫长又未知的前路,她还要同妻子一起,满心期待地去走。

      风声变了。

      迟醉山最先听到的是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
      那声音从卢樱膝头的梅木棍上传来。起初细若游丝,像木头深处有一根沉睡多年的弦,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
      随后,那道嗡鸣沿着棍身荡开。

      卢樱的衣摆无风自动。散落在鬓边的碎发也扬了起来。

      她胸腔里的那口气已经压了太多年。

      压着母亲没有喊出的疼,压着自己不敢出声的哭,压着无数次“我没事”背后无人知晓的惶恐。

      也压着这一生不敢奢求、不敢承认的爱。

      如今,那口气终于从她心底,吹了出来。

      起初只是一缕微风。

      掠过她的心口,掠过她被眼泪浸湿的脸颊,掠过膝上那根新生的梅木棍。

      随后越吹越盛,越吹越急。

      梅林四周,千百片叶子同时翻动,沙沙之声骤然连成一片,仿若与卢樱呼吸相应。

      斑驳的日光被翻涌的枝叶切得粉碎,像有无数点金色的火星。

      棍身中央,那片梅叶忽被卢樱心口呼啸的狂风托起。

      “来了!”

      迟醉山眸中精光一闪,低喝一声。

      卢樱睁开眼。

     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,眼前的世界被水光洗得明亮而清晰。

      那片梅叶正在她面前打着旋儿,一圈又一圈。

      叶片青翠,脉络分明,边缘被日光镀上一线极浅的金。

      卢樱伸出右手。

      没有急着去抓,也没有用力。

      只将掌心轻轻迎上去,在梅叶落下来的那一瞬,慢慢合拢五指,把它稳稳接住。

      风声渐渐止息。

      梅林重新安静下来。几片被惊起的群叶还在悠悠落下,落在草间,落在树根,也落在迟醉山宽大的僧袍上。

      她只坐在那里,看着卢樱慢慢摊开掌心。

      叶面还带着一点日光晒出来的暖,躺在卢樱手里,像一簇刚刚落进掌中的火焰。

      卢樱将梅叶轻轻贴到唇边,闭上眼,珍重地吻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迟师傅。我找到了。”

      迟醉山看着她湿润明亮的双眼,也慢慢笑了起来。

      她没有问卢樱找到了什么。

      有些答案,一旦真正找到,便不必再说给旁人听。

      “好,小葫芦,棍禅......出定。”

      卢樱低头,那片梅叶依然轻轻拢在掌心。

      心火已经找到。

      她和家,就是我卢樱的心火。

      她看了好久,一扬手,放梅叶回到天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9章 第六十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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