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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第六十九章 梅林传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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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叶乘着林间尚未散尽的风,向上翻了一转,又悠悠荡开。
迟醉山抬手,将它接进掌心。
卢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她低头看着膝上那根新棍,手指从乌沉沉的梅木上慢慢抚过,许久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棍禅出定,只算找着了心火。找着以后怎么烧,烧到哪里,还得看你自己。”迟醉山把梅叶向她一弹,“小葫芦,接着。”
梅叶飘来得很慢。
卢樱伸手去接,指尖刚要碰到,耳边骤然一声破风。
迟醉山不知何时已抄起树旁那根细长竹棍,劈头便打。
卢樱来不及多想,右手压住膝上梅木,棍梢弹起,横在身前。
两棍相撞,发出一声沉响。
卢樱下盘一沉,双手握紧,稳稳撑住了这一棍。那片梅叶却被棍风卷走,打着旋儿落进草间。
迟醉山没有停。
竹棍顺着梅木一滑,骤然换势,由劈转压。卢樱双臂发力,仍旧横棍架着。两根长棍绞在一处,一根往下,一根向上,谁也没有挪开半寸。
一息过去,卢樱虎口隐隐发麻。
迟醉山手上忽然卸了力。
卢樱全副力气都抵在棍上,眼前骤然一空,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一倾。她反应极快,右脚往前踏出半步,才重新站稳。
迟醉山的竹棍已抵在她肩头。
“你撑什么?”
“不撑,会被打到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卢樱一愣。
迟醉山收回竹棍,又朝她伸手:“拿来。”
卢樱将梅木棍双手递去。
迟醉山一手握住棍把,一手压在棍梢。那根比寻常棍棒更沉、更硬的梅木,在她掌下缓缓弯了下去。
卢樱的目光也跟着棍梢一点点向下。
迟醉山手一松。
长棍骤然弹直,嗡的一声震开空气。近旁几片梅叶被惊得离枝而起,翻飞着落在她宽大的僧袍上。
“看见没?”迟醉山道。“它肯弯,反击之势才如此劲足。”
迟醉山将棍抛还给她。
卢樱抬手接住,掌心仍能感觉到棍身微微的震颤。
“让,是把来势引开,并不是叫你退。能屈能伸,方是棍术之道。人还在原处,路却已悄然被你换掉。”
迟醉山用竹棍敲了敲她的梅木。
“再来。”
卢樱重新提棍。
迟醉山却没有立刻出手,只绕着她走了半圈,从棍梢看到棍把,又从她握棍的手看到脚下。
“你的棍很稳。稳得跟你这个人一样,八匹马也拉不动。”
卢樱抿了抿唇。
“这不是坏事。习武之人心浮,招式便散。你能沉得住,挨得住,旁人想求还求不来。”
她话音一转。
“可你一遇强势,头一个念头就是撑住。撑不住,便拿自己的筋骨去填。”
竹棍从卢樱肩头点到手臂,又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胸口。
“小葫芦,我问你,人是血肉做的,能填几回?”
卢樱握棍的手紧了一下。
迟醉山只转身拨开垂落眼前的一根梅枝。
“棍术,本就是梢把并用,长短皆可。劈、扫、戳、挑是攻,拦、压、拨、架是守,可真与人交起手来,没有哪一棍只攻不守,也没有哪一棍只守不攻。”
她回身一棍点来。
卢樱侧棍格开。
迟醉山的竹棍才被拨向一旁,棍尾已经从另一边翻起,直取她腰间。卢樱急忙撤手换把,回棍去拦,反应虽快,到底慢了半分。
竹棍在她腰侧轻轻一敲。
“一头受制,另一头便该活了。”
迟醉山收棍而立。
“你倒好,一头被人压住,便把两头一同钉死。”
卢樱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我从前用棍,确实只求守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迟醉山看了她一眼。
“但你绝非不会攻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吹得满林枝叶沙沙作响。
迟醉山以棍拄地,慢悠悠道:“大梅花棍,开在四面。拦不是一招的尽头,是下一棍的起头。梢被压住,便用把。前路封死,便走侧锋。”
“心可以不改,手不能不变。”
卢樱垂眼看着掌中的棍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问:“迟师傅......您愿教我?”
“不愿意。”
迟醉山答得很快。
卢樱怔了怔。
“教徒弟麻烦得很。听不懂的要讲,记不住的要骂,学会了以后还要四处说师父教得不好。我一个人喝酒睡觉,逍遥得很,何苦给自己找事?”
她嘴上抱怨,竹棍却已抬了起来。
“不过,你这闷葫芦的心性,我倒还算喜欢。”
迟醉山用棍梢在地上划出半个圆。
“四日,我只待四日。”
她抬眼看向卢樱。
“一套大梅花棍,四日教不完。但传你几手要诀,改你一个毛病,够用了。”
第一日,迟醉山只教她换把。
卢樱从前握棍,双手位置极少变动。棍从哪一处起,便从哪一处落。迟醉山偏不许她如此,竹棍一下又一下敲在她手背上,逼她在抡转之间松掌滑把,在劈扫之际倒手换势。
梅木棍本就沉重,一旦握法不稳,便会从手中脱落。
卢樱捡了六次。
第七次,她终于在棍梢落地之前,反手托住了棍身。
迟醉山坐在树荫下喝酒,掀起眼皮看了一眼。
“成,还不算太笨。”
第二日,她教卢樱借力。
迟醉山不许她硬碰,只以竹棍一次次压来。卢樱起初仍会本能地绷紧手臂,强行架住。每逢这时,迟醉山便骤然收势,让她的一身力气尽数落空。
到后来,卢樱的虎口肿了,肩背也酸得抬不起来。
她站在梅林里,闭了闭眼,又重新举起棍。
这一次,两棍相触,她没有立刻用力。
她顺着竹棍压来的方向略沉手腕,梅木棍弯出一道极浅的弧。迟醉山的劲力沿着棍身滑向一旁,她腕下再转,那股本该压在她身上的力量,便跟着棍梢绕了回去。
迟醉山的衣袖被她棍风掀起。
她笑了一声。
“诶,上道儿了。”
第三日,迟醉山开始同她喂招。
每接一棍,必须还出一棍。只拦不攻,手背便要挨打。只顾棍梢,腰间便要挨打。换把稍慢,竹棍就会敲在她膝后。
卢樱一整日没有说几句话。
只是一次次提棍,一次次被打回来,又一次次重新站定。
太阳从东边的林梢走到西边,梅叶的影子在她衣衫上不断移动。她掌心磨破的地方渗出血,又被粗粝的棍身擦干。
到了日落时,迟醉山收了竹棍。
“明日是最后一日,再来。”
卢樱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十指因为一整日不断换把,还在轻轻发抖。
可她感觉得到,掌中棍确已不再像一根横在身前的门闩。
它有了梢,有了把,也有了去处。
第四日,梅林从清晨就起了风。
风从山口吹入,卷过高低错落的枝头。无数梅叶在日光下翻动,像一片浮在半空的碧色水浪。
卢樱站在林间空地,迟醉山站在她对面,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手里仍是那根细竹棍。
两人谁也没有说开始。
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,迟醉山先动了。
她一步踏过满地碎影,竹棍自下而上撩起。棍梢尚未近身,风已掠过卢樱下颌。
卢樱侧首让开,梅木横拨,将竹棍引向身外。
迟醉山顺势转腕,竹棍在她手中翻出一个极小的圆,棍尾紧随而至,疾点卢樱胸口。
卢樱滑手换把,以棍身中段挡下。
一声轻响后,两人同时向后退开半步。
迟醉山眼中浮起一点笑意。
下一刻,棍影骤然密了。
劈、扫、戳、挑,招式之间几乎没有空隙。竹棍一端才被格开,另一端便已越过梅木,忽上忽下,忽左忽右。看似每一棍都只差毫厘,偏偏那毫厘之间,藏着下一重变化。
卢樱的棍仍旧很稳。
竹棍劈来,她便架。棍梢戳来,她便拨。迟醉山抢入中门,她便收棍近守。梅木在她身前织出一片严密的棍影,风雨难进。
十余招过去,迟醉山忽道:“小葫芦,又在守了。”
卢樱没有应声。
一棍横扫而来,她沉腰避过,梅木随即抬起,却仍只是封住了迟醉山紧随而来的下一棍。
“还守还守!”
竹棍当头劈落。
这一棍比先前都重。
棍风压下,地上数片梅叶同时向外飞开。卢樱双手握棍,几乎又要如从前那样横架硬接。
就在两根长棍将触未触的一瞬,她肩背骤然一松。
竹棍压在梅木上。
卢樱脚步未退,腕下顺着迟醉山来势微微一沉。乌沉沉的棍身在重压之下弯出一道弧线,如同一根被风雪压低的梅枝。
迟醉山眼神微变。
卢樱左脚仍钉在原处,右脚却向斜侧挪开半步。梅木随她转腰之势向外一带,竹棍上的千钧力道顿时失了方向,从她肩侧直劈下去。
地上草叶骤然伏倒。
卢樱的棍也已经弹了回来,终于从守势中逆战为攻。
迟醉山抬棍去封。
两棍一触,卢樱忽然滑掌,原本击向迟醉山肩头的棍梢往下一沉,棍把从另一侧翻起,直取她腰间。
迟醉山侧身避过。
棍风擦着她僧袍掠过,卷起衣角。
“倒有了几分机灵。”她道。
卢樱没有停。
她手中长棍一转,追着迟醉山退开的方向扫去。迟醉山以竹棍点地,整个人借力而起,从棍影上方越过,落地时已到了卢樱身后。
卢樱没回头,反手一棍向后直戳。
迟醉山横棍拨开。
两根长棍再次交击。
这一回,卢樱的棍不再挡在身前。她时而握把放长,以棍梢远攻。时而滑手持中,梢把连出。攻势仍旧不算狠厉,却已经从那座四四方方的守城里走了出来。
风越来越大。
枝头梅叶纷纷离落,在两人之间盘旋。棍影搅动风声,叶子也随之忽聚忽散。一时分不清是棍追叶走,还是叶随棍生。
迟醉山忽然抢进一步。
竹棍自卢樱左侧虚晃而过,棍尾悄无声息地点向她膝弯。
卢樱拧身让开,手中梅木向下一压。
棍梢落处,恰好托住一片从眼前飘过的梅叶。
叶片在棍端颤了颤,竟没掉下。
迟醉山的下一棍已经到了。
卢樱来不及细想,手腕顺着方才尚未走尽的圆势一转。那片梅叶贴着她的棍梢绕过半圈。
她忽然猛地一抖腕。棍身回弹,那片梅叶也从棍梢飞了出去。
被卢樱的棍风一送,骤然旋起,直击迟醉山双眼。
迟醉山一惊不小。
她忙偏头避开,梅叶擦着鬓角飞过。
只一刹那,卢樱已经滑手换把。原本低伏的棍梢从下方挑起,击打她另一侧袍袖。
迟醉山回棍已来不及,只得向后急退。
梅木棍梢擦过僧袍。
裂帛声响起。
宽大的袖口上,竟多了一道寸许长的裂纹。
卢樱还未来得及收势,迟醉山的竹棍已从那片裂开的衣袖下猛地探出,稳稳停在她咽喉之前。
风静树止。
卢樱看了看咽喉前的竹棍,又看向迟醉山的衣袖,收棍退了一步。
“打得好,打得好!士有百折不回之真心,方有万变不穷之妙用!小葫芦啊,你原只有前半句,今日,总算摸着了后半句的门槛。”
迟醉山收回竹棍,低头扯了扯自己的破袖子,脸上没有恼意,反而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短短四日便知拿叶子骗人。可以呀,心眼儿也没看起来那么实。”
卢樱认真道:“是临时才想到的。”
“临时想到,才好。”
两人在树下坐了下来。
方才一场交手不过片刻,卢樱额角已渗出细汗。她将梅木棍横放膝上,低头看见棍身被竹棍压过的地方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她用掌心摸过那道白痕。
“它方才弯得很厉害。”
迟醉山倚着树干,仰头喝了一口酒。
“棍这种东西,最要紧的本就不是硬,是韧。是挨得住,弯得下,然后,再扛得起。”
她将酒囊放到一旁,又把自己的竹棍拿到膝上。
那根棍很旧了。
竹皮早已褪去原本的青色,被手掌磨得暗沉发亮。棍身有几处细裂,以麻线一圈一圈缠过,外面又刷了层薄薄的黑漆。远看并不起眼,近看才发现每一处修补都极仔细。
迟醉山的手指从那些旧麻线上缓缓抚过。
“这四日一直逼着你去屈去让去反攻。”她喃喃道,“可人与棍若真到了心意相合的那一瞬,刚柔、长短、攻守,便什么界限都没啦。”
卢樱转头看她。
“那一瞬,心要往哪儿去,棍便往哪儿去。”
迟醉山眯起眼,望着枝叶间漏下来的天光。
“可这样的瞬间,一辈子大约只有一次。”
她停了很久,又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而且......未必是什么好事。”
风吹过来,竹棍上的旧麻线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
迟醉山低头看着它,像是透过那些裂纹,看见了很久以前的那片灶火。
那时她还不叫迟醉山。
她是被人在山脚捡到的。捡回禅林时,身上只有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,脚上的鞋掉了一只,冻得小脸发紫,差点没了气儿。
因在山脚捡到,大家便叫她阿山。
禅林收下了她,却没人知道该将她放在哪里。
山上人人习武。
晨钟未响,演武场上便已有棍棒破风。暮鼓落下,廊下还有人在挑灯练拳。人人嘴里是经脉、招式、胜负,年纪小的弟子也知道哪位长老的掌法最高,哪一门棍术最难。
只有庖下那位师父不会武功。
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烧水、淘米、劈柴,夜里最后一个熄灭灶火。手掌因常年劳作生着厚茧,右眼还有些盲。她走过演武场时,那些年少弟子连路都懒得让,有人甚至将练脏的护腕扔在她脚边,叫她一并洗了。
她也不生气,只弯腰捡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阿山来到禅林后的第一碗热粥,是她盛的。
那一日,小小的孩子坐在灶前,两手捧着比脸还大的粗瓷碗,吃得太急,烫得直掉眼泪,却舍不得停。
师父蹲在她旁边,一边替她吹粥,一边说:“慢些,锅里还有。”
后来,也是她替阿山补好破袄,在灶房旁边的小屋里添了一张草席。冬夜太冷,她便烧一只旧陶罐,裹上布放在阿山脚边。
镇岳禅林给了阿山一处容身地。
真正将她养大的人,却是个连一套拳也不会的庖下师父。
阿山七岁那年,端端正正跪在了灶前。
师父刚揉完一盆面,两只手还沾着白色的面粉,见她忽然跪下,吓得忙来扶她。
“阿山,这是做什么?”
“拜师。”
“我不会武功,怎么做你的师父?”
阿山跪着不动。
“你养我,我就认你。”
师父看了她很久,眼圈慢慢红了。她用满是面粉的手摸摸阿山的头顶,在她黑发上留下一个白白的掌印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教你烧火做饭,往后不管走到哪里,总不至于饿着自己。”
阿山用力磕了三个头。
从那以后,禅林里的弟子再叫那人去洗护腕、扫院子,阿山便沉着脸跟在一旁。
她年小,个子也矮,却生着一双黑亮而倔强的眼睛。被盯着看久了,那些人竟也觉得没趣,渐渐不再当着她的面欺负师父。
没人教阿山武功。
她便自己学。
每日清晨,她一边挑水,一边记演武场上的步法。午后送饭,便站在廊柱后面,看弟子们练棍。夜深以后,她拿一根烧火棍,在灶房后的小院里一招一式地回想比划。
没人给她讲哪里该进,哪里该退。她便挨个试。
一招不对,练到对为止。一处想不明,便坐在柴堆上想一夜。她有时只在演武场外看过一遍,回去便能原样打出。有时甚至能从旁人练错的一棍里,反推出原本的招式。
无人知道,她在灶火余光里一点点拼起的棍法,已经胜过演武场上许多正式入门的弟子。
只有师父知道她喜欢棍。
阿山十二岁生辰那天,师父从柴房里挑出一根笔直的老竹。那竹子在灶房梁下挂了很多年,常年受烟火熏烤,颜色已经深了。
师父拿粗布将它擦了一遍,又用小刀刮去竹节旁的毛刺,递给阿山。
“阿山,我也不懂兵器,只觉得这根还算直。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你先拿去练。往后得了好的,再换。”
阿山抱着那根竹棍,一整日没有松手。
“师父!您是我的人师父,我今日便再拜这根竹做我的木师父!”
这句话逗得师父笑起来。
后来,迟醉山当然见到过许多更好的棍。
但她从未换过。
十五岁的那一夜,阿山替师父去了后山送饭。
禅林里几名内门弟子趁下山采买,偷偷带了酒肉回来,夜里躲进灶房吃喝。
师父发现后,要他们将东西交出去,明日一早自行去戒堂领罚。
那几人都喝了酒。
起初只是笑,说一个烧火做饭的也敢管内门弟子。师父没有争辩,只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坛。
有人不耐烦,一掌推了过去。
对习武之人而言,那或许只是随手一掌。
师父却向后撞在石灶边沿,当即倒了下去。
酒坛摔碎在地上。灶膛里的火还烧着,红光一跳一跳,照着她突然苍白下去的脸。
那几人也慌了。
他们手忙脚乱将人抬回床上,又去请了懂医理的师叔。师叔把过脉,只说伤了肺腑,要看能不能熬过这两日。
师父第一日还很清醒。
她甚至记得问,明早的粥有没有人煮。
到了第二日,她开始咳血。
阿山跪在床边,用帕子一遍一遍替她擦。帕子很快红透了,洗过以后又红,再洗,再红。
师父的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,却仍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阿山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阿山俯下身,把耳朵贴到她唇边。
“不要报仇。”
阿山浑身一僵。
“世上最难跳出的,就是人心里那一点恶念。你若追着它走,它便会缠你一辈子。”
师父喘了一会儿,又道:“阿山,别留在这里了,也别同他们多纠缠。”
“去看看山,看看河吧。”
她停下来,望着已经长高的孩子,最后的眼神盛满笑意。
“逍遥自在地,过一辈子。”
阿山咬着牙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她想说好。
她知道师父在等她答应。
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张开嘴,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师父没有等到那声回答。
她握着阿山的手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那一夜,镇岳禅林下了一场很大的雨。
阿山独自坐在灶房里,往灶膛中添了一夜柴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眼泪早已干了,只剩下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睛。
天将亮时,她站起身,从墙边拿走了那根竹棍。
那几名弟子被暂押在戒律堂外院,等候住持发落。
阿山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。
第一棍落下,打断了其中一人的手臂。
第二棍横扫,将另一人连同身后的木门一同打翻。
有人拔剑,有人大声叫她的名字。阿山什么也听不见。
她从前偷看过的招式,练过的棍法,那些日夜想不明白、接不起来的地方,在那一刻忽然全都通了。
她不再分辨哪一式是劈,哪一式是扫。
不分梢把,不论攻守。
棍是此身,此身是棍。
心要它落在哪里,它便落在哪里。
竹棍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,棍影层层绽开。
后来,她还打过数不清的棍,再也没像那日那样快,那样狠。
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让他们也知道,师父死去的时候有多疼。
最后一棍落下前,一柄禅杖横在了她面前。
竹棍与禅杖相撞。
巨响惊起檐下群鸟。
住持站在雨中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够了。”
阿山双手流着血,握棍的虎口已经裂开。她身后几人倒在泥水里,有人断了手,有人折了腿,最后那人胸骨已裂,若她方才的一棍再落下,必死无疑。
戒律堂查明前因,将那几人废去门籍,逐出禅林。阿山私闯戒院,几乎杀死同门,又偷学禅林武功,依门规本该废去双手。
住持看着她跪在堂下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没有让人动刑。
她只命人打开山门,削去阿山的门籍,将她连人带棍逐下山去。
阿山没有回头。
她背着师父留下的旧包袱,抱着那根染血的竹棍,在山脚亲手掘了一座坟。
坟很小。
里面只放着师父惯用的木勺,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,还有一双补过许多次的布鞋。
阿山跪在衣冠冢前,给师父磕了三个头。
和许多年前在灶前拜师时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再没有一双沾着面粉的手将她扶起来。
她在坟前坐到天黑。
第二日天亮,她便提着竹棍上了路。
她终究只听了师父的后半句话。
去看山,去看河,代师父,肆意行遍天下。
也是从那以后,她为自己取名“迟醉山”。
迟,是迟来的迟。
她终究迟了一步,没能在那一掌落下时挡在师父身前。
醉,是醉生梦死的醉。
既然清醒时总会记得,往后便醉着活吧。饮酒,看山,随处而眠,师父愿她逍遥快活,她便一生都要用心去做。
至于山——
自然是阿山的山。
也是师父临终时,要她去看的万里山河。
梅林里的风缓缓停下。
迟醉山的手仍搭在膝上那根旧竹棍上。
“小葫芦,我走啦。”
她一展袍袖,站起抻了个长长的懒腰,避开卢樱的眼神,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眶。
“迟师父。”
她听得到卢樱在她身后跪下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“起来,我可不是你的师父。走咯,小葫芦,有缘再见!”
卢樱仍跪着,久久凝望着迟醉山的背影。
直到那一身僧衣消失在了梅林尽头,方喃喃道:
“有缘....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