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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番外一 过河之卒
入秋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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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以后,远川的雨便一场凉过一场。
这一夜雨势不大,只是绵密,檐角垂下来的水线被风吹得微微倾斜。橘隐轩前院已熄了灯,东厢却还亮着一扇窗。窗内药气清苦,间或夹着纸页翻动的轻响。
江起月坐在灯下,把新收来的白芷一片片拣开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窄袖,长发只用木簪松松挽住,袖口卷到腕上,露出一双白净而灵巧的手。
沈怀雪则坐在她对面看棋谱。棋谱已经泛黄,书页边上密密写着批注,有些是她自己的字,有些则出自她母亲顾含章。两种笔迹一清峭,一温润,隔了许多年,仍在一张纸上无声相对。
起月拣完一片白芷,将自己的凳子往怀雪身边挪了挪,歪过身子,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。
“媳妇,这页你都看了两炷香了。再看下去,这纸都要被你看出一个洞了。”
怀雪笑了一声,眼睛仍未离开棋谱:“因为我发现母亲在这里少写了一小步。”
“兴许是忘了。”
怀雪这才转过脸来。两人离得极近,鼻尖几乎碰在一起。
“母亲不会忘的。”
起月忍住笑,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:“是是是。顾居士自然不会忘。少的这步,肯定是这张纸夜里饿了,偷偷吃掉的。”
怀雪任她捏了两下,眼里的笑意渐渐深了。
“江大夫如今胆子越发大了,连我母亲都敢编排。”
“我编排的分明是纸....”
“纸不会来找你算账。”
起月眨了眨眼:“那谁会来?”
“我啊。”
怀雪话音刚落,便扣住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,另一只手捏住起月的脸颊,慢悠悠地往旁边扯了一下。
起月也不躲,只含混不清地说道:“轻些,江大夫这张脸也是很金贵的。”
怀雪松了些力道:“有多金贵?”
“你每日都要看,自然比那本棋谱金贵些。”
怀雪看着她,终于没有忍住,噗地笑出了声。她松开起月的脸,指腹又在方才捏过的地方轻轻揉了两下。
“贫嘴。”
起月顺势把脸贴进她掌心:“沈轩主不爱听?”
怀雪垂下眼,重新望向棋谱,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没松开。
“我也没说不爱听...”
起月正待说话,外院忽然传来三下叩门声。
笃,笃,笃。
声音不重,在雨夜里却格外清楚。
两人同时静了下来。
橘隐轩从不在夜间迎客。更何况今日,常来轩中手谈的老兵们都随盛大人去了西营,余下的人也早已歇下。
若是熟客,自会拉动侧门的铜铃。若是急病求医,敲的也该是前院悬着药葫芦的那扇小门。
可来人敲的是正门。
怀雪将棋谱合上。起月也放下手中药材,拉平袖口。
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起月道。
怀雪已经起身:“一起。”
两人穿过回廊。雨丝斜斜落进来,在青砖上洇开一层暗光。守夜的老仆提灯赶到,刚卸下一道门闩,门外便有人低低咳了一声。
门开半扇,外面站着一个青衣女子。
她约莫二十四五岁,身量颇高,肩上披着一件被雨水打透的蓑衣,左手撑伞,右手按在肋下。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,唇色却红得鲜艳异常。
“听闻江大夫住在此处。”她道,“深夜叨扰,咳咳.....刚刚寻到这里,实在是支持不住了。”
起月看了一眼她按着肋下的手:“受伤了?”
女子点头。
“何处受的伤?”
“城外遇见山匪。”
起月没有答话。
女子的蓑衣下摆沾着一层细细的黄泥。枫禾城外多枫树,黑土齐齐整整。唯有城东的那条废巷,近日修缮时新铺过这种黄泥。她若当真从城外而来,下摆绝不会沾上这样的痕迹。若是从正街走来,蓑衣背后则不会粘着半片枫叶。
她不是刚刚到这里,至少先去过城东。
起月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女子抬眼看了她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。
怀雪站在起月身后,借着门边灯火看清女子的脸。那女子的目光从她面上掠过时,竟有极短的一瞬停顿,眉心也随之轻轻皱起,像是看见了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。
女子走进门内。老仆正要落闩,她忽然反手一推,整扇门砰然合拢。与此同时,伞柄中寒光一闪,一柄极薄的短刃已抵在起月颈侧。
老仆吃了一惊,尚未出声,怀雪袖中已飞出一枚棋子,正中他膝弯。老仆瞬间跪坐下去,恰好避过女子另一只手射出的钢针。
钢针钉入门柱,尾端犹自轻颤。
“都别动。”女子说道。
她的气息仍有些虚浮,持刀的手却稳得出奇。
起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颈边的刀锋:“你不是来求医的。”
“呵.....我若不这样说,江大夫怎肯让我进门?”
起月平静道:“我本来也不是因为你这样说才让你进来的。”
女子一怔,随即冷笑:“江大夫还是少说几句为妙。我这手若抖一下,你这条命可未必还在。”
起月便不再说话,只抬眼看着怀雪。
怀雪见她藏在袖中的左手轻轻屈起两根手指。
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:无妨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怀雪问。
“我是来拿《枫禾暗递图》的。”
雨落在院中,沙沙作响。
怀雪的神情没有变化,老仆却骤然抬起头来。
那张图记载着远川边境枫禾镇的七处秘密驿站、十一条传信小路,以及信使换马、易装和传递军报的暗号。一旦落入敌人之手,丢的便不只是一张纸,而是几十条人命和整条边境的耳目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。”怀雪道。
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小牌,递到沈怀雪眼前。铜牌正面铸着一枚残缺的“橘”字,背面则刻着纵横交错的棋路。
怀雪垂眼看向那块铜牌,只一瞥,便认出它并非橘隐轩的真引牌。
真正的引牌由母亲当年亲手校对过纹路,背面九宫的两道斜线在交汇处会微微错开半分。
眼前这一块虽然形制、分量无一不对,铜锈也做得极像,刻痕却太过齐整,显然是照着旧图仿制出来的。
能仿得如此精细,唐商暗司手中多半得到过橘中室早年的机关图样。这块牌骗得过只认形制的外锁,却骗不过真正见过引牌的人。
好在母亲从未把《远川暗递图》的安危寄托在一块铜牌上。这是母亲与父亲当年合力用命保护的东西。引牌能打开的,不过是橘中室的第一道门。真正守在门后的,则是那盘无人能解的渡河局。
“沈轩主,”女子道,“你若真不知道这张图,又怎会认得这块牌?”
怀雪淡淡道:“我认得的东西很多,却不见得样样都归我保管。”
“我没工夫与你兜圈子。”短刃向前送了半分,在起月颈侧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,“带我去橘中室,解开渡河局。图归我,人便还你。”
怀雪看着她:“你是唐商暗司的人。”
女子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“带路。”
怀雪沉默片刻,转身向西边回廊走去。
“轩主!”老仆急道。
“福伯,留在这里。”怀雪没有回头,“今夜无论听到什么,都不要叫人进来。”
女子押着起月跟在她身后。三人绕过藏书楼,来到一间废弃多年的棋室。室中陈设极简,只有一桌、两椅,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林下对弈图。
怀雪取下墙边铜灯,灯座后方露出棋盘形凹孔。她将引牌嵌入其中,转动半周,墙内便传出一阵沉闷的机括声,对弈图从中间分开,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。
石门之后一片漆黑,空气里带着久未见风的冷意。
怀雪取出火折,点亮门边壁龛中的一盏铜灯。昏黄的光晕缓缓铺开,照出密室正中一张乌木棋枰。棋盘上红黑诸子各据其位,早已布成一局,棋子表面蒙着一层极薄的灰尘,显然已经许久无人动过。
女子押着起月走到棋枰前,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短香,就着铜灯点燃,插进棋盘尽头的香座。
青烟袅袅升起。
“这支香只能燃三盏茶的功夫。”女子看向怀雪,“香尽之前,解开它。”
怀雪没有理会,走到棋枰前,并未坐下。
黑方被逼在九宫一角,只余一車、一炮、一马和一枚已经过河的边卒。
红方兵势森严,双車一炮尽压宫门。
乍看之下,黑方下一步若不能取胜,便再无活路。
这正是顾含章生前从未传给过外人的“渡河局”。
怀雪幼时见母亲摆过许多次,却从未见她真正走完。每当怀雪问起,顾含章总会笑一笑,把棋子重新收回盒中。
“等雪儿不只想着赢的时候,自然就会解了。”
那时怀雪不明白。下棋若不想着赢,还能想着什么?
女子见她迟迟不动,刀锋又贴近起月一分。
“沈轩主,你若想拖延时间,最好先想清楚。香尽以前开不了暗格,江大夫必死无疑。我老实告诉你,香尽以后,你也活不成。解不开这一局,谁也别想活着出去!”
怀雪转头看她:“你中了毒。”
女子脸色微变。
“你每隔十息,右手小指便会不自然地抽动一次。唐商暗司给死士服的药,我们并非没有见过。”
“这.....这些与你无关。”
“自然与我无关。”怀雪收回目光,“我只是在算,你那把刀,还能拿多久。”
女子咬紧牙关:“足够杀掉江大夫。”
起月忽然开口:“未必。”
女子手腕一紧。
起月的声音温和又平静。
“你的呼吸越来越短,越来越急,手掌却在发冷。再过一刻,你会先看不清东西,随后四肢失力。你若真想拿到图,就不该一直用力握刀。”
“闭嘴.....”
“好。”起月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,甚至略微偏了偏头,让颈侧离刀刃远些。
女子忽然觉得恍惚,到底是自己在挟持她们,还是她们在挟持自己.......
怀雪已经低头看回棋盘。
此局第一眼看去,似有一条五步杀路:弃掉边卒,引开红車,再以黑車压宫、炮后取将。
前四步环环相扣,凌厉无比。无论谁看,红帅都像是已无路可逃。
寻常棋手若能看到这五步,已足以自负。
可怀雪没有落子。
她早已沿着那条杀路,往后多算过无数步。
黑方若舍去边卒,固然可以诱使红車离位,却也同时撤去了黑将侧翼最后一道屏障。
红方根本不必依照黑方设想回車救将,只须在黑方落下最后一着之前,抢先走出一记挪帅的中间着,整盘局势便会骤然倒转。
到时,黑車深入敌阵,回援不及。而黑将被困在九宫,再无一处可以辗转。黑方虽眼看只差一着便能将死,红方却偏偏快了这一步。
这哪里是什么五步胜局。
分明是一条专等贪胜之人踏进的死路。
顾含章把最诱人的杀招摆在明面上,让人以为只须舍弃一枚无足轻重的小卒,便可轻易取胜。
可一个眼中只看得见对方将帅的人,最先忘记的,往往正是自己的退路。
怀雪记得真正的解法,在母亲走后的漫长岁月里,她早已将这盘残局复盘了不下千遍,每一步都烂熟于心。
她也当然可以继续迁延下去。再过一刻,女子便会毒入四肢,连刀也未必握得住。
可那刀锋正贴着起月的咽喉,毒发时这女子的任何一次抽搐,都可能划伤起月的血脉。
她不能拿起月的安危去赌。
要让女子主动移开那把刀,便须给她一个比人质更重要、也更近在眼前的东西。
那只藏着暗递图的竹筒,便是唯一的机会。
所以,这盘棋她非解不可,不只是母亲留在棋枰上的渡河局,还有女子以刀、以毒、以起月性命布下的另一局。
棋盘上的生门,她成竹在胸。
棋盘外的破绽,也只待棋子落下。
怀雪伸出手,指尖停在黑卒上方。
香灰无声落下一截。
“快走!”女子喝道。
怀雪没有理会。
她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赢过母亲的那天。
那一局她用一枚卒换了母亲的車,高兴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。母亲却捡起那枚被吃掉的卒,在掌心里翻了翻。
“雪儿,你觉得它没用了么?”
“它换了娘亲的一車,当然有用。”
“我是问,若不拿它去换車,它是不是便没用了?”
年幼的怀雪答不上来。
顾含章把黑卒放回河界之外,指尖将它轻轻向旁边一推。
“过河之卒,不能回头,却还能向左,也能向右。世人总盯着它前面那一步,却总忘了它还有别的路。”
记忆里母亲手里的小卒与眼前的棋子重叠在一起。
怀雪终于落子。
她没有将黑卒向前送去赴死,而是横走一步,把它移到了棋盘边沿。
女子怔住:“你走错了吧。”
怀雪不答。
棋枰之下响起轻微的铜轮转动声。对面的红車沿着暗槽自行跃出,直取黑将。怀雪随即退马,挡住将路。
这两步看去非但不能取胜,反而将黑方仅有的一点先机拱手让了出去。
红車长驱直入,黑将危如累卵。
那女子虽不精于此道,也看得出黑方已近绝境,额上顿时沁出冷汗。
“沈轩主!”
“急什么?”怀雪抬眼道,“还没有输呢。”
第三步,她将黑車送到红帅之前。
那是全盘最重的一子,也是所有棋手最舍不得放弃的一子。
红帅吃車。
第四步,黑马跃至宫侧,封住红帅退路。
第五步,黑炮隔着红方自己的士,试图将死红帅。红車立刻回防,炮路被断,眼看杀势已消。
直到此时,沈怀雪才伸指捏起那枚被她移到边沿的黑卒。
无名小卒,横行无忌。
她将它向右推了一格。
这一格正好卡住红車回援的最后一线。
原本微不足道的黑卒,竟成了锁住整个九宫的门闩。
最后一步,黑炮沉底。
将军!
密室里静得只剩细香燃烧的轻响。
黑方果断弃掉强車,保住弱卒,最终,一子定绝杀。
女子看得不觉呆了....
棋枰下方忽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左侧弹开一个薄薄的暗格,里面躺着一只火漆密封的黑色竹筒。
女子眼中精光一闪。
她挟着起月向前抢出半步,握刀的右手也随之离开了起月颈侧。就在这一刹那,沈怀雪指间早已扣住的另一枚黑卒脱手飞出,啪的一声击中她的腕骨。
女子五指剧痛,短刃脱手而落。
江起月侧身避过锋芒,右手自下而上一抄,稳稳接住刀柄。下一瞬,她已旋身扣住女子左臂,将那柄短刃反抵在她咽喉之前。
这一连串动作快得几乎只在灯影一闪之间。女子尚未站稳,后背已经抵住石墙,腕脉也被起月两指牢牢扣住。
沈怀雪同时踩下棋桌底部的机关。石门轰然闭合,四角铜锁一齐落下。
两人一个飞棋,一个接刃,中间没交流过半句话。
江起月贴近女子耳侧,语气依然温和:“别动。再动你真要看不见了。”
女子盯着她,胸口急促起伏。半晌,她竟笑了。
“原来江大夫居然会功夫.....”
“学过,虽然算不上好。”
“那你一开始为何不躲?”
沈怀雪接过话头,“若一开始便躲了,还怎么引你说出这么多。”
女子闭了闭眼。
......真不愧是一家子。
怀雪将所有棋子复位,指尖起落不停,不过半盏茶功夫,渡河局回归本来面目,暗格也自动重新上锁。
“你的同党在哪里?”
女子没有回答。
“青铜引牌又是谁给你的?”
女子仍不作声,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奇怪,仿佛在嘲讽着自己,又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不必问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拿不到图,反正我也活不过今夜,你觉得我会说吗....咳!”
起月忽觉指下脉搏猛地一乱。
女子身体一颤,唇边溢出一线暗红,整个人沿着石墙向下滑去。起月立即扔开短刃,一手托住她的后颈,另一只手搭上腕脉。
“当心苦肉计!”怀雪急忙上前,站在起月身边。
“我知道。”
起月察看着女子的面色,又扯开她左边衣袖。只见手臂内侧已浮起数道极淡的青线,正沿着血脉向肩头蔓延。
“是牵魂引。”起月低声道。
这种毒分作两剂。先服引药,数日内与常人无异。到了约定时辰,若不得第二剂药压制,毒性便会循血入心。
唐商暗司以此驾驭死士,即便任务失败,也不会留下能开口的活人。
怀雪问:“能救么?”
“来得及,但要立刻出去。”
“她方才还拿刀抵着你呢...”
“所以更不能让她现在就死了。”起月抬头看她,“她是唐商间谍,牵涉边境的暗递图。如何审,如何定罪,都该由王上与英侯亲自裁决。她若死在这儿,背后指使她的人便也跟着干净了。”
她将女子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,声音温和,却没有半点迟疑。
“媳妇,咱们出去,派人去禀报马儿和英侯。这个人,我先来保住。”
怀雪看了她片刻,不再多言,俯身将女子另一条手臂扶起。
两人合力把她带回东厢。
细雨仍未停。福伯见她们出来,先是松了一大口气,随后又看见那女子满襟是血,登时愣在原地。
“福伯,封住全轩。”怀雪道,“没我的话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遣人赶去西营,让盛大人速来。再派个得力的人连夜赶去京城,务必把口信带给英侯,只说唐商暗司来窃《枫禾暗递图》,活口已经拿下。”
“是!”
福伯领命而去。
起月把女子平放在榻上,剪开她被冷汗浸透的衣袖。转身翻出针帘,银针一字排开,在灯下泛着清冷微光。
第一针落下时,女子忽然睁开眼,一把攥住起月手腕。
她力气已经很弱,目光却仍凶狠:“别碰我。”
起月没有挣开:“你若想活,便松手。”
“谁说我想活?”
“你若当真不想,方才便不会催怀雪解局。”
女子指尖一僵。
起月缓缓抽回手,在她心口近旁落下第二针。
“想死很容易。等你把该说的都说完,王上与英侯若判你死罪,自会有人送你上路。现在,不成。”
女子似乎想笑,却骤然呛出一大口血。
起月立刻扶她侧过身,待淤血吐尽,又用干净布巾替她擦去唇边血迹。她的动作没有半分粗暴,没有因为这个人曾拿刀抵着自己,就故意让她多受一点苦楚。
怀雪端着温水走进来,看见这一幕,什么也没有说,只把水放在起月最顺手的位置。
“媳妇,七星散,称三钱。再取我药箱第二层的青瓷瓶来。”起月道。
怀雪依言取来。
“还要什么?”
“一盏浓茶,一盆热水。还有——”起月看她一眼,“你坐远一些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她一会儿毒发挣扎,容易踢到你。”
“我可以跟你一起按住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起月把药丸化进水中,“可你在这儿,她总盯着你看。”
怀雪这才发现,那女子虽然神志已经有些昏沉,目光却屡次落在自己脸上。不是寻常仇敌的打量,倒像在拼命追索一段记忆。
“我们从前见过?”怀雪问。
女子没有答,只喃喃摇头道:“……年岁不对……”
话未说完,毒性再次发作。她全身骤然绷紧,手指死死扣住榻沿。起月连下数针护住心脉,又喂她服下药引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药力催动,女子手臂上的青线终于不再上行,急乱如鼓的脉象也渐渐缓了下来。
起月额上已全是细汗。
怀雪用帕子替她擦了一下:“快坐下歇会儿。她怎样了?”
“命暂时保住了。余毒还要等几日才能清,倒也正好。”
她解开女子肩膀上缠得极紧的黑色护带,想察看毒线是否已经退下。不料带结一松,一枚小小的东西从夹层中掉了出来,落到床沿,又骨碌碌滚到地面。
那是一枚檀木小卒。
棋子被人摩挲多年,边角圆钝,黑漆脱落大半。怀雪伸手将它按住,无意间翻过底面,动作忽然停了。
黑卒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方框,框中两道斜线彼此交错,形如棋盘中央的九宫。
顾含章的九宫印。
这是母亲年轻时的一个习惯。她亲手抄录的棋谱、用过的棋匣,偶尔都会在不起眼的角落留下这样一方印记。知晓此事的人极少,但怀雪绝不会认错。
“这枚棋子,”她望向榻上的女子,“你是从哪儿得来的?”
女子尚未完全清醒,听见这句话,眼睫却轻轻动了一下。
窗外雨声渐弱。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。
过了许久,她才睁开眼。
这一次,她没有先看起月,也没有看房门,只看着怀雪手中的黑卒。
“还给我.....”
怀雪没有动:“这是谁给你的?”
女子沉默半晌,缓缓道:“十五年前,雁回关。”
那一年边境大乱,她不过九岁,跟随逃难的人群一路向南。父母早已死在途中,她又与仅剩的亲人失散,只能躲进雁回关外的一座破庙。
庙中恰有一支车队避雨。几名护卫正在后院照看车马,正殿里只坐着一个白衣女子,面前摆着一副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残棋。
追索流民的唐商兵闯进庙门时,小姑娘已经饿得连站也站不起来。白衣女子没有问她来自哪里,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唐商人,只掀开垂落的桌布,将她藏进棋桌下方,又重新坐回原处。
兵卒进殿后,看见泥地上的脚印断在棋桌附近,自然不肯轻信女子没有见过人。
领头之人正要命人搜查车队,白衣女子却将一纸通关文牒放在棋盘旁边。
“车中皆是女眷。军爷若有雁回关签发的搜检文书,自然可以搜。若是没有,便同我下完这盘棋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棋盘。
“您若解得开,我便让开道路,任您搜查。如何?”
领头之人自负颇通棋道,又见女子孤身一人,不愿在部下面前示弱,当即坐了下来。
一盏茶过去,他连走数步,却每一步都落入女子预先布下的圈套。身旁几人轮番出主意,非但没能解开残局,反而使己方的将困在九宫之内,再无一处可以腾挪。
领头之人终于看出自己受了戏弄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伸手便要掀翻棋盘。
白衣女子却只将最后一枚棋子轻轻落下。
“将军。”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庙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车队的护卫已经安置好马匹,十余人陆续回到正殿,为首之人手中还捧着盖有雁回关官印的通关文牒。
“夫人,车马已经收拾妥当。”
白衣女子微微颔首,又看向对面一拳砸在棋盘之上的人。
“棋解不开便罢了,何必拿桌子出气?”
那几名兵卒既拿不出搜检文书,又见车队护卫已经尽数回来,知道继续纠缠也讨不到便宜。领头之人纵心有不甘,也只能收回手,带着部下悻悻骂着,退了出去。
待脚步声走远,白衣女子才掀开桌布,把蜷缩在下面的小姑娘抱出来,给她水和干粮,又替她找了一身干净衣裳。
小姑娘不敢相信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救她,紧紧抓着女子衣袖,哭着说自己已经越过边境,再也回不了家,往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那女子没有回答,只从自己的棋匣内挑出一枚黑卒,放进她掌心。
“过了河的卒,不能回头,却还可以向左,也可以向右。”
“只要还活着,棋无必死之境,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后来女子把她托付给一支南下商队,没有留下姓名。那枚黑卒便被她带在身边,一带就是十五年。
“我后来辗转打听了许多年,皆无缘再见。”女子的声音低哑,“我始终,都不知道她的姓名。”
她抬起眼,长久地端详着沈怀雪。
“你落子前,总会先用指腹摩挲一下棋子的边沿。咳咳,她摩挲棋子的时候,似乎也是这样......”
怀雪握着黑卒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女子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,像是终于将眼前之人与十五年前那道白衣身影重叠在一起。
“劳驾问下,”她问,“沈轩主.....可认得这么一个人吗....”
屋中静了片刻。
怀雪道:“便是家母,顾含章。”
女子怔怔地看着她。
那一瞬间,她脸上所有强撑出来的冷硬都散了。她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,最后只是闭上眼,把脸偏向了墙壁。
起月没有催促。她收起银针,将一碗温热的药放在榻边。
良久,女子开口道:“唐商暗司里,都叫我孤羽。我的本名……已经许多年没人叫过了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起月轻声问她。
“凌雁。”
怀雪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:“孤羽.....凌雁。”
女子睁开眼:“你们不必因顾夫人的事放过我。我替暗司杀过人,也送出过远川的消息。今夜来这里,也不是被谁拿着刀逼来的。”
“那毒呢?”起月问。
凌雁笑了一下。
“入暗司的第一天,我们就已经全是死人了。任务成了,给半颗解药。任务败了,毒替我们闭嘴。不过如此,贱命一条罢了。”
“所以你认命了?”怀雪问。
“不认又能怎的?”凌雁凄苦地笑笑,“小卒过了河,本来就不能回头.....”
怀雪看着她:“可我母亲告诉你的后半句,你分明还记得的。”
凌雁的笑容僵在唇边。
良久,她闭上眼:“唉,把我交出去吧。”
“自然会交。”起月道,“不过,现在还轮不到你自己一死了之。”
她端起药碗递过去。
“既然活下来了,就先把药喝了,再把该说的话说清楚。”
凌雁望着她:“你救我,只因为要留活口?”
起月想了想:“不然呢?难道因为你方才那一刀架得好看啊?”
凌雁沉默片刻,笑了一声。然后接过药碗,一口一口喝了下去。
药很苦。喝到最后,她的手微微发抖,却一滴也没有剩下。
盛轻马赶到时,天已微亮。
她先是确认起月怀雪两人都没有受伤,才松了一口气,又验过了青铜引牌和凌雁的身,命人给凌雁戴上锁链。
被带出门前,凌雁忽然停步。
“东城的半瓯草堂....”她说道。
盛轻马回过头,同江起月、沈怀雪一同看着她。
“后院枯井下藏着唐商的传讯匣。今日卯时前,若看不见橘隐轩东南方升起蓝烟,他们便会毁掉名册,从水道撤走。”
盛轻马点点头。
“有多少人?”
“我知道的有七个。给我青铜引牌的人,也在那里。”
三人对望一眼。怀雪点头道:“来得及。”
轻马当即分出一队亲卫,冒雨赶往东城。
怀雪走到门前,摊开一直握着的手掌,那枚旧棋仍躺在她掌心,她将它放回到了凌雁手中。
“还给你。”
凌雁没有接。
“家母当年既然给了你,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。”
“可,可我没有走成她说的那条路。”
怀雪看了她片刻,目光落在那枚黑卒上。
“路不是只有那一条。”
凌雁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棋子。雨后的晨光落在残缺的黑漆上,照亮底部那一方细小的九宫。
“我不知道英侯会如何处置我.....”
“那是你应当面对的事。既然还是未知,就不要提前害怕。”起月道。
“过了河的卒子不能回头,却还可以向左,也可以向右。不是吗?”
凌雁慢慢握紧黑卒,向怀雪与起月深深行了一礼,随后转身,跟随亲卫走入清晨尚未散尽的雨雾之中。
众人的身影消失后,起月和怀雪重新回到橘中室。
昨夜的残局已被复原。最强的黑車尚未离开棋盘,而那枚最终奇兵天降的黑卒,也还安安静静地立在河界之上。
起月站在棋枰前看了一会儿。
“顾居士设下这盘棋时,难道早就想到了会有今日么?”
怀雪侧头看她。
“噗,她又不是神仙。”
起月学着她昨夜的语气,一本正经道:“母亲不会忘的。”
怀雪笑着,走到棋枰旁,看了一眼那枚小卒。
“母亲自然不会忘。”怀雪轻声道,“不过是比旁人多看见了一条路。”
起月也低头看着那枚棋子。
“你觉得那个人往后,会向哪边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怀雪没有碰那枚黑卒,只伸手握住了起月。
“往后的步,谁也替她落不了。路由自己选,子也只能自己落。我只知道,落子,便当无悔。”
起月望了她片刻,轻轻回握住她的手。两人并肩走出密室,身后的石门随之缓缓合拢。
外面的雨已停了。檐角最后一滴水落入青石庭院,远处传来清晨的第一声鸟鸣。
乌木棋枰上,渡河局完成了自己的使命。下次石门再启之日,棋盘之上,必然将被沈轩主又换了一幅面孔。
不过,那枚被保下来的过河之卒仍静静立着,在它左右,尚各有一步,不曾被写入任何的棋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