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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第六十七章 磨河卫的马 ...


  •   磨河卫的马市在城南一片空阔的野地上,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棚子底下的草料味儿和马汗味儿便混在一起蒸腾上来,不算好闻,却很扎实。

      卢樱走进去的时候,正给马匹喂饮的贩马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穿着利落、身板笔直,便没有像招呼闲人那样先开口,只等她自己慢慢看。

      卢樱也不急,挨着马棚子一排一排地走过去。

      从前初入天牢当值时,她也被派去管过一段时间的马匹,看马的方式很安静。先站远了打量马的体态,再看毛色和眼睛,然后绕到马身侧面,伸手轻轻抚过马脖子,顺着脊线往下。每看一匹她都不多话,摸完了就退开一步,让贩马人继续喂草料。

      她心里想着起月。想着起月这两个月应该又窜起来的身条,想着起月的性子,若是给她一匹性子烈的马,怕是还没上去就被颠下来了。

      起月最需要一匹温吞好脾气的、不会突然撒欢、不会突然跑起来吓着人的马儿。

      卢樱在脑海里描着起月坐在马背上的样子,一开始手可能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一边开心一边又怕掉下来,紧紧攥着缰绳不肯松手。

      她笑了一下,继续走过第三排棚子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。

      最里头那匹小母马正低着头用鼻子拱地上的干草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对什么事都不着急。

      它通身雪白,鬃毛软软地垂下来,覆在脖子一侧,一看就是被人仔细打理过的。卢樱走到它面前,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温驯,然后低头继续拱草。卢樱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,它没有躲,还往她掌心里蹭了蹭。

      卢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跟着软了一下。万物有灵,而灵与灵之间,皆有奇妙的默契。

      起月虽然性子温和,却不胆小,对她自己认定的事,从来都有自己的坚持,这次决定去远川一个人游历,怕也是为了她自己的学医之路。

      这匹小马就有点像她呢。看着安安静静的,其实有自己的镇定和节奏。

      卢樱想着牵这匹小马回去时,起月那双一定会来亮起来的眼睛。

      她掏钱付了定金,又把马的草料和饮水的习惯问了一遍,贩马人一一答了,她点点头,说明日来取。

      走出马市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卢樱回身看了那匹小白马一眼,它还在用鼻子拱草,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棚柱,闲适得很。

      卢樱笑了一下,转身往城北的方向去了,与迟师傅约定了,今日梅林相见。

      磨河卫北侧的那一大片梅林,卢樱还从未来过。

      穿过一片矮坡,方看见那片林子,满眼都是清清浅浅的绿。

      梅树的叶子密匝匝的,叠在一起,把日光滤成细碎的绿影,落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。

      空气中浮着一股清甜的香气,不似冬天的梅花那样凛冽,而是透出叶子本身被日头晒透之后散出来的气息。

      她走近几棵梅树,低头看见了藏在叶簇间的青梅子。小小一颗,翠绿翠绿的,表皮还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,被叶子护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她伸手捏了捏其中一颗,硬邦邦的,带着枝梢传上来的微微凉意。原来花朵不绽时的梅林,也别有一种风致。

      她绕到林子深处,看见迟师傅正坐在一棵梅树底下。旁边摆着一截细长的东西,用粗布裹着,看不出是什么。

      迟醉山盘腿坐着,手里捏着一颗青梅在指尖上转着。看见卢樱远远地过来,她咧嘴笑了一下,把手里的青梅往嘴里一丢,冲卢樱招了招手:“小葫芦,过来过来。”

      卢樱走到她面前,刚要开口问候,迟醉山已伸手把旁边那截粗布裹着的东西拾起来,递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你的。”

      卢樱愣了一下,接过那截东西,布面粗糙,带着一点木头的凉意。她掀开一角,露出一截黑色的木质棍身,表面光滑,握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稳的贴合感。

      “迟师傅,这是...”

      她语声颤抖,抬眼看向迟醉山。

      迟醉山靠在树干上,没有多做解释,只朝着林子东侧扬了扬下巴。

      卢樱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看见不远处伏着一截梅树残枝。枝干中间已有明显的截口,显然被取走了一段,只余下弯曲的根部和几股细枝。

      它伏在地上,看起来是某次山雨之后被风折断的,断口处的裂痕已经被日头和风霜磨得发白。它贴着地面,可末端的枝梢却微微向上昂着,像不肯彻底服气的几根手指。

      “小云朵和小北风前些日子找我,说你的棍子断了,求我找一根新的给你。”

      迟醉山的语气平静又认真,全然没了先前懒散的模样。

      “我寻了半日,挑了这一根。梅木势沉,筋韧,性温。风吹不腐,霜过愈拙。用来做你的棍,再合适不过。”

      她又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那根梅枝。

      “新生之棍,借的是它的木,也是它的魂。想着,总该带你来看看。”

      卢樱听罢,用手摩挲了好一阵子手中之棍,朝迟醉山端端正正地深鞠一躬。

      迟醉山没有起身,只靠着梅树的树干,微笑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然后卢樱转过身,走到那根梅枝前面,低头看了它很久。她慢慢蹲下身,把掌心贴在那截被风雨浸透的断口上。随后,也向这根梅枝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   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,将梅林密密匝匝的绿叶吹得树影婆娑,哗啦啦地响了一阵,不时有几片梅叶盘旋而落。

      迟醉山把目光从卢樱身上移开,望向了远处。脑海中突然响起被自己锁住很久的一道稚嫩的声音。

      “师父,那今日我便拜您做我的人师父,拜这根竹做我的木师父。可好!”

      她赶忙眨眨眼,摇摇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“坐。”待看到卢樱直起身,迟醉山拍了拍自己对面的草席。

      卢樱依言走过去盘腿坐下,把新棍横放膝头。

      迟醉山看着她的动作,等她坐定了,才缓缓开口。

      “小葫芦,我说有几句要紧话要对你讲。但你可知,这天底下,任何事,别人讲,都不如自己悟。”

      她抬眼,目光落在卢樱的双眸。

      “所以我现在要带你学的,是镇岳禅林里最要紧的一门功夫。在我看来,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棍术都要重要。”她停了一息,“这门功夫,就是棍禅。”

      卢樱认真听着,唇齿微张,欲言又止。

      迟醉山看着她那副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嗯,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你想知道,那天小芝麻到底跟我聊了什么,对吧。”

      卢樱没有答话,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点了头。

      迟醉山静了片刻。

      “好,那我也不同你兜圈子打哑谜了,小芝麻那天因为担心你,哭了。”

      卢樱愣住了。

      她看着迟醉山,想着芝婷那日回来后红红的眼眶,想着她无论如何不肯开口承认的样子。

      “芝婷.....”

      卢樱想象着妻子端着酒碗,述说着自己那些担心和后怕的神情。自己的眼眶也涌上一些酸意,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为什么。

      一片梅叶从她头顶的枝桠间飘落下来,拂过她的肩头后,不偏不倚,正正落在她膝头那根黑棍的中央,叶尖微微翘着,像一枚安静停在木纹上的标记。

      迟醉山指了指那片梅叶。

      “所以我说,这天下任何事,别人讲,都不如自己想。只有想明白了,才能真的去照着做。”

      她坐直了一些,双手交叠搁在膝上。

      “棍禅没有招数,没有口诀。只需坐下来,把棍横在膝前,闭上眼,去想你这一生最怕失去什么,又最愿意守住什么。”

      她看着卢樱,目光沉静而专注。

      “借此,找到你的心火。”

      “心火....”卢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
      “不错。”迟醉山点头,“招数能教能传,心火却不能。若你始终静不下来,再多的话,说上千百遍,也无用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又低了一度。

      “所以,给我找到它。去棍禅里入定,去棍禅里回想,去找到自己的那团心火。当你找到了——”她伸出手指,轻轻点向卢樱膝上那片梅叶,“它会回应你的。”

      卢樱低头看着那片叶子。

      她的手指轻轻抬起来,悬在棍身两侧上方。

      迟醉山望着卢樱垂着的眉眼,声音里多了一层安静的等待。

      “小葫芦.....让我看看,你究竟有没有这份勇气。”

      风息林静,梅林的叶子随着迟醉山的话定格在了这一瞬,像是连风都在等卢樱落手。

      卢樱的手指终于落在了棍身两侧。

      她闭上眼,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呼吸放平。

      梅叶还留在棍身中央,叶背的纹路贴着木面,随着卢樱沉下去的吐纳,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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