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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暗涌的交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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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深重,谢氏庄园的书房里,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。
谢凌霄推门而入时,谢崇山并未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桌后。他背对着门口,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“过来。”声音平淡,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谢凌霄心头一沉。
他依言走到父亲身后几步远站定,背脊挺直,静候下文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。
谢崇山缓缓转过身,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打印文件。他没有看谢凌霄,目光落在文件上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今天下午,马术课。意外发生时,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?”
谢凌霄眼神微凝。父亲知道了,而且知道得比预想的更详细。“准备控制局面。”他回答。
“控制局面?”谢崇山终于抬眼,那双与谢凌霄相似却更深沉莫测的凤眼里,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,“根据现场报告,你在柳屿墨稳住马匹后,有一个明显的、收回动作的迟疑。为什么?”
谢凌霄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连这个细节都……
“你在犹豫什么,凌霄?”谢崇山向前迈了一步,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,“是在判断他是否需要帮助,还是在判断……自己是否应该出手?”
这个问题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锋利,直指谢凌霄那瞬间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复杂心绪——是对柳屿墨能力的评估,是对他可能不需要自己的认知,还是某种……不愿越界的克制?
“他没有给我出手的机会。”谢凌霄最终选择了一个最接近事实、也最安全的回答。
“所以,你把选择权交给了别人?”谢崇山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,带着山岳般的重量,“谢家的刀,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决定出鞘与否?!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,”谢崇山将手中的文件随手扔在书桌上,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,“傍晚,图书馆外的长廊。你站在那里,看什么?”
谢凌霄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限,又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控制在平静的表象之下。但指尖无法控制地传来一丝凉意。
父亲知道了。连那个瞬间的停留也知道。
“路过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波澜。
“路过?”谢崇山准确地重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,“站在那里超过三分钟,目光落在图书馆侧门方向,也是路过?”
谢凌霄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翻涌的骇浪。监视,不,是评估。父亲在评估他每一个不合时宜的“关注”。
“凌霄,”谢崇山走近一步,目光如实质般攫住他,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,人可以有观察,但谢家的继承人,不能有可以被轻易解读、甚至可能暴露弱点的‘视线’?”
谢凌霄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父亲将他看向柳屿墨离开方向的那几秒,定义为可能“暴露弱点”的行为。
“尤其是,”谢崇山的语气更沉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,“当这‘视线’频繁落在同一个人身上,而那个人,偏偏是柳家的继承人时。”
最后那句话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在谢凌霄冰封的心湖上炸开。父亲不是在警告他不要看,而是在警告他——不要“频繁”地、带着某种倾向地,去看一个不该多看的人。
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窗外的风声似乎都消失了。
良久,谢崇山收回目光,转身重新望向窗外,只留下一个冷硬而充满威压的背影。
“出去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令人窒息,“记住你是谁,该做什么,不该看什么。下周的格斗课,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让我需要过问的‘细节’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谢凌霄行礼,转身,每一步都走得稳定如常。直到书房的门在身后彻底关上,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和视线,他才在无人看见的昏暗走廊里,缓缓地、极其沉重地,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。
指尖冰凉。心底却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灼烧。
他回到自己那间冷寂得如同陈列室的卧室,没有开灯,径直走到书桌前,拉开了最底层那个上了密码锁的抽屉。抽屉里没有别的,只有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丝绒小盒。
他打开盒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。
素白的底子上,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寥寥几竿翠竹,在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手帕已经很旧了,边缘甚至有些磨损,但洗得非常干净。
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竹纹,冰冷的眸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复杂,翻涌着痛苦、挣扎,还有一丝被死死压抑的、近乎贪婪的眷恋。
十年了。
雨夜。寒冷。伤口渗血的刺痛。还有这方手帕包裹着的那一点点甜腻温暖,是那段黑暗冰冷岁月里,唯一真实存在过的光。
而今天,父亲用最冷酷的方式提醒他:这光是禁忌,是弱点,是他不该保留、更不该试图追寻的幻影。他甚至不能多看那光芒来源的方向一眼。
他以为自己克制得很好。可父亲那双眼睛,似乎总能穿透他冰封的表象,看到他内心深处最不堪一击的软肋。
不该记得。不能在意。甚至……不能看。
可为什么……那缕竹香,那抹温雅的笑意,那双清澈的眼睛,就像最顽固的藤蔓,在他严防死守的心墙上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?甚至在听到那句“下雨天”时,他坚固的心防几乎溃不成军。
他猛地合上丝绒盒子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盒子被重新锁回抽屉深处,连同那段不该存在的记忆和奢望,一起被封锁在黑暗里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一丝窗帘。云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,却照不进这间屋子分毫暖意。他抬起右手,对着窗外微弱的光,凝视着自己的掌心。那里空无一物,只有经年训练留下的薄茧,和一道几乎淡不可见的旧疤。
周六的晨光,透过柳家宅邸三楼储藏室的玻璃窗,驱散了室内的阴翳,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
柳屿墨再次站在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前。昨夜他将它锁进抽屉,但那个小小的“X”标记和手帕上清峻的竹纹,却仿佛烙在了他的意识里,挥之不去。
他重新打开盒子,取出那方手帕,对着阳光仔细端详。银线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,绣工精湛,风骨嶙峋,绝非寻常绣娘能为。
那个“X”标记,线条简洁利落,带着一种独特的冷硬感,更像某种私人徽记或缩写。
他尝试回忆幼年。记忆大多模糊,充斥着药水味、昏暗的房间和母亲温柔的抚慰。户外活动的记忆少得可怜,更不记得有谁赠予过他如此特别的贴身之物。
除非……这不是赠予,而是“交换”,或者“遗留”?在某个他已然遗忘的场合。
一个极其模糊的碎片闪过脑海——冰冷的雨水,昏暗的街角,颤抖的触感……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类似铁锈的味道。
碎片闪得太快,抓不住任何清晰的影像,只留下一种不舒服的、潮湿阴冷的感觉。
柳屿墨蹙紧眉头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手帕柔软的布料在他掌心被捏出褶皱。他强迫自己放松,将手帕仔细叠好,目光落在那个“X”上。
谢?
一个突兀的联想撞入脑海。但他随即摇头。太牵强了。谢家的标记他见过,并非如此。而且,谢凌霄……那个冰冷锋利、与自己生活毫无交集的人,怎么可能在更早的、自己生病的童年,留下这样的东西?
可如果不是谢家,这个“X”,又代表谁?
他将手帕放回盒子,但没有关上,而是拿起终端,对着手帕和那个“X”标记,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。或许,可以找机会,用更隐蔽的方式查一查。
下午三点,“云涧”茶室“竹韵”包厢。
苏嘉硕的哀叹和晨懿江平静的督促,与往日并无不同。柳屿墨耐心讲解完金融模型,在苏嘉硕提起下周格斗课、并再次追问马场细节时,他顺势将话题引向了谢家和谢凌霄的过往。
从苏嘉硕零碎的听闻和晨懿江审慎的补充中,柳屿墨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:谢凌霄幼年神秘,几乎从未露面;可能体弱或经历重大变故;大约十年前,谢家曾有内部动荡;谢凌霄的母亲早逝,成谜;谢崇山对其管教极端严苛。
十年……动荡……变故……
这些时间点和描述,与他手中这方可能来自十年前、绣着冷峻竹纹和“X”标记的旧手帕,以及谢凌霄身上那种经年累月磨砺出的、与年龄不符的冷硬与戒备,隐隐勾勒出一条模糊的、令人不安的脉络。
而谢凌霄那些矛盾的反应——下意识的维护、欲伸又止的手、听到“下雨天”时剧烈的情绪波动——此刻似乎也找到了某种可能的解释方向。
那或许并非针对他柳屿墨本人,而是针对……某个模糊的、与痛苦记忆相关的符号或场景?
这个推测让他心底微微发沉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谢凌霄的靠近与回避,或许都源于某种他无法理解、也无力触及的创伤阴影。
“算了,不提这些了。”苏嘉硕挥挥手打断他的思绪,笑嘻嘻地约战格斗课。
柳屿墨笑了笑,将杯中茶饮尽。心底关于手帕的疑团并未消散,反而因获得的碎片信息变得更加凝重。他决定暂时按下,不再主动探寻。有些秘密,或许不知道更好。
傍晚,柳屿墨从茶室出来,婉拒了苏嘉硕一起吃饭的提议。他没有叫家里的车,选择沿着林荫道步行一段。
暮色渐合,华灯初上,街道两旁的橱窗亮起温暖的光。
他路过一家老字号点心铺,目光不经意扫过玻璃橱窗里陈列精致的传统点心。脚步微微一顿,脑海中却又闪过谢凌霄拿着那盒草莓牛奶、耳尖泛红的侧影,以及那句让他反应剧烈的“下雨天”。
为什么是草莓?为什么是下雨天?这两个看似平常的要素组合在一起,似乎触碰了谢凌霄某个异常敏感的区域。
柳屿墨在橱窗前停留片刻,最终没有进去,继续向前走去。晚风带着凉意,他拢了拢外套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在脑后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谢氏庄园的训练室里,谢凌霄刚刚结束又一轮残酷的格斗对抗训练。汗水浸透了他的训练服,额发湿漉漉地贴在冷白的额角。
他靠在墙边,剧烈地喘息,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父亲那句“不该看什么”。
越是禁止,越是渴望。
这是一种危险的本能。他清楚地知道。可他同样无法控制地,想起了那方被他锁起来的手帕,想起了柳屿墨在储藏室前停留的身影,想起了老掌柜提到的“博雅轩”……
他擦去下颌的汗水,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动摇从未存在。只是那收紧的指节,泄露了心底并不平静的波澜。
格斗课。
父亲特意提到了下周的格斗课。那将又是一个不得不近距离接触的场合。在那种需要肢体对抗、气息交融的环境里,他还能完美地控制住自己“不该有”的视线和反应吗?
谢凌霄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,有些暗涌,已经无法阻止地,开始交织、碰撞,朝着一个既定的、却又充满未知的方向,奔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