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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伸出双手又克制收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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射箭课后那场图书馆里无声的交集,像一滴水落入深潭,在柳屿墨的心底漾开一圈微澜后,便沉入日常的忙碌之下。然而谢凌霄离去时那孤绝的背影,以及空气中残留的、冷冽如雪松般的气息,却像一道极淡的刻痕,留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。
周五的课程表在清晨点亮了电子屏——【马术实践·基础骑行与越障】。
当这行字出现在屏幕上时,S班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波动了一下。马术,在莫林克斯顿从来不只是体育课。它是气度、控制力、与生灵沟通能力的综合体现,更是顶级继承人间无声的角力场。
前往北区马场的路上,苏嘉硕显得格外雀跃,他一边活动着手腕,一边撞了撞身旁晨懿江的肩膀:“可算等到了!阿江,上次我说那套起跑控缰的节奏,今天正好试试!”
晨懿江的目光落在前方林荫道斑驳的光影里,声音平静:“你上周的理论课小测,最后一道风险评估题答错了。”
“那是意外!”苏嘉硕浑不在意地摆手,笑容灿烂,“实操和理论能一样吗?等会儿咱们好好比一场,输了的人请客,就上次那家新开的日料,怎么样?”
晨懿江没应声,只是几不可察地放慢了半步。秋日的晨光透过枝叶缝隙,恰好落在苏嘉硕扬起的笑容上,那笑容太耀眼,像正午毫无遮挡的阳光。晨懿江垂下眼睫,将视线转向路旁渐黄的银杏,只淡淡回了句:“随你。”
马场已在眼前。绿草如茵的场地在晨光中舒展,远处障碍栏漆成醒目的白色。马厩旁,二十余匹骏马正被驯马师牵引而出,其中几匹纯血马高昂着头,蹄声清脆。
柳屿墨站在一匹名为“流云”的白色温血马旁。流云性情温顺,额心一点菱形黑斑,正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。他穿着合体的黑白骑士服,身姿挺拔清隽,阳光落在他玉白的侧脸上,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整个人仿佛一幅静谧的名画。
几步之外,梧桐树的阴影切割出明暗交
界线。谢凌霄就站在那分界线上,面对着一匹纯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。黑马体型高大,肌肉线条贲张流畅,眼神桀骜不驯,正喷着响鼻,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谢凌霄没有动,只是静静看着它。他今天换了更修身的骑士服,衬得肩线冷硬,腰身劲瘦。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另外半边浸在阴影里,那双狭长的凤眼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渊,沉默地与躁动的马匹对视。
令人意外的是,那匹原本极难驯服的黑马,在谢凌霄那冰冷而沉静的注视下,竟渐渐停止了不安的踏蹄,甚至微微低下了头。
“我去……”苏嘉硕低声感叹,“这马也看人下菜碟?”
晨懿江的目光正掠过马场边缘的灌木丛,闻言才转向那边,只看到谢凌霄已开始利落地检查鞍具,而柳屿墨正温和地抚摸着白马的脖颈。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,动作间透着一种奇异的、沉默的协调。
教练宣布分组时,电子屏上“谢凌霄、柳屿墨”的并列名字已不再引起惊诧的抽气声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。三次了。射击,礼仪,射箭,再到今天的马术。
柳屿墨看向朝自己走来的谢凌霄。对方今日的气息似乎比往日更加凛冽,像一把收入鞘中却依旧寒气逼人的名刀。他走到流云身侧,目光先极快地掠过柳屿墨的脸,然后落在温顺的白马身上。
“它叫流云,很温顺。”柳屿墨开口,声音清润。
谢凌霄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没有言语,直接开始检查鞍具。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,手指拂过皮革搭扣、检查马蹄铁、调整肚带,每一个步骤都如同经过最严密的计算,没有丝毫冗余。柳屿墨则默契地进行刷拭和安抚,指尖轻柔地梳理流云浓密的鬃毛。
两人的配合沉默却流畅,只是当指尖在整理缰绳时偶然相触,那瞬间温凉的交错,总会带来一丝微妙的停顿,随即迅速分离。
不远处,苏嘉硕已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枣红色的盎格鲁阿拉伯马,正兴奋地小范围兜着圈子。“阿江!快上来!咱们先跑一圈热热身!”
晨懿江踩着马镫上马,动作标准沉稳。他控着缰绳,让银灰色的汉诺威母马以平稳的步伐小跑起来,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旁边那道枣红色的活跃身影,看他笑得张扬,看他因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。晨懿江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,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专注于前方起伏的草坡。
场地另一端,柳屿墨与谢凌霄也上了马。
谢凌霄踩镫上马的动作流畅至极,仿佛他与生俱来就该在马背上。他坐姿挺拔如松,手握缰绳的姿态稳定而充满掌控力,垂眸看向仍在地面的柳屿墨,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冷白,指骨分明,掌心有薄茧。
柳屿墨抬眼,目光与他在空中交汇。谢凌霄的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,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。他握住那只手,借力上马,坐在谢凌霄身后。
马鞍的空间对于两个身形修长的少年而言显得有些局促。柳屿墨不得不靠近些,前方传来的体温隔着衣料清晰可感,而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,即便隔着阻隔器,也因距离的拉近而变得更具存在感,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他周身清润的竹香。
谢凌霄的身体有刹那的僵硬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贴近的温热躯体,以及那无比熟悉的、清冽干净的竹香。
这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,几乎唤醒了他记忆深处某些被冰封的触感。他猛地收紧了握着缰绳的手指,骨节微微泛白。
“可以吗?”柳屿墨的声音在很近的距离响起,温和依旧,却因为气息拂过耳际而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意味。
“……嗯。”谢凌霄的应声比平时更低哑。他轻夹马腹,流云温顺地迈步。
最初的节奏有些凝滞。谢凌霄的控制精准却过于紧绷,流云的步伐不如平时流畅。柳屿墨很快察觉,他微微调整重心,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自然起伏,试图以自己的节奏去引导和融合。
“放松些,谢同学。”柳屿墨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散在风里,“试着感受它,而不是命令它。”
那声音近在咫尺,气息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廓。谢凌霄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。他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身后那片温热和那缕竹香上剥离,去感受身下马匹肌肉的收缩舒张,去聆听蹄铁敲击地面的节奏。
渐渐地,那份僵硬悄然融化,流云的步伐也随之变得平稳而富有韵律,小跑变成了流畅的慢跑。
秋风拂过林间跑道,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。他们一前一后,穿过光斑摇曳的树影。无人言语,只有同步的呼吸、相贴的体温,以及两种顶级的、彼此克制却又无形交缠的气息,在空气中织出一片静谧而私密的领域。
柳屿墨看着前方谢凌霄挺拔却不再如刀锋般冷硬的背影。他想起了射箭场上那堵无声的“墙”。
这个人,冷漠的外壳之下,似乎藏着某些截然不同的东西——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,一种笨拙的、不善表达的接近。
而谢凌霄的全部心神,几乎都被身后那不容忽视的存在占据。竹香清冽,却奇异地中和了他周身惯常的冷寂。
这气息与遥远记忆里那个雨夜残存的温暖感觉缓慢重叠,让他冰封的心湖之下,那些被严密镇压的暗流,开始不安分地涌动。他必须用上全部的自制力,才能维持住表面的无波无澜。
一圈适应性骑行结束。下马时,两人的动作都有不易察觉的迟滞。谢凌霄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,后退一步,迅速拉开了距离,仿佛刚才那紧密的依偎只是错觉。
唯有他比平日更显冷硬的下颌线,和耳根处那抹转瞬即逝的、极淡的红晕,泄露了冰山之下微不足道的一角。
柳屿墨神色如常地整理了一下衣襟,对教练颔首示意,姿态无可挑剔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才马背上那段沉默的同行,比以往任何一次接触,都更深刻地搅动了他的心绪。
“配合尚可。”教练点评道,“接下来,基础越障。一人牵马引导,一人骑行越障。重点是信任。”
简单的交叉杆障碍前,谢凌霄默不作声地接过了牵马的职责。他站在障碍侧前方,手握缰绳,身姿稳如磐石,目光沉静地望向柳屿墨。
“准备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场地上细微的嘈杂。
柳屿墨点头,轻夹马腹。流云开始小跑加速,步伐稳定。接近障碍的瞬间,柳屿墨身体前倾,重心调整——
就在这时,侧后方另一组学生的马匹不知何故突然受惊,发出一声尖锐嘶鸣,猛地朝他们这个方向乱冲了两步!
意外骤临!
流云受惊,本能地嘶鸣扬蹄,就要向一侧歪倒!
瞬息之间!
柳屿墨眼神骤凛。几乎在马匹受惊扬蹄的同一刹那,他身体已本能做出反应——重心猛地下沉,双腿夹紧马腹,左手瞬间收紧缰绳,右手以掌根抵住马颈侧方,整个人以腰为轴,借着马匹扬蹄的力道猛地向反方向一带!
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,精准而果决。没有半分犹豫,仿佛身体早已将千百次应对意外的训练刻入骨髓。流云嘶鸣着,前蹄在空中划出半弧,竟硬生生被他这雷霆般的控马技巧稳住了重心,前蹄重重落回地面,只是仍不安地踏着碎步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。从惊马到控稳,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而就在柳屿墨左手收紧缰绳的同一瞬间——
谢凌霄已踏前半步,手臂肌肉绷紧,伸出的手距离缰绳仅差寸许。
他那双狭长的凤眼里,冷冽的锐光如出鞘的刀锋,周身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气场已本能地蓄势待发。
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缰绳的前一刻,他看见柳屿墨稳住了马。
那只伸出的手,在空中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,随即以一种克制的、近乎隐忍的速度,缓缓收了回去。
绷紧的手臂肌肉放松下来,周身那蓄势待发的冷冽气场也悄然收敛,重新沉入那副冰冷淡漠的表象之下。
他退后半步,目光落在柳屿墨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,又极快地掠过对方依旧沉静的侧脸,最后落回流云仍有些不安的脖颈。
整个过程中,谢凌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本能反应与迅速收敛,只是旁人的错觉。唯有他垂在身侧、刚刚收回的那只手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柳屿墨坐在马背上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方才的应对完全出自本能,此刻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加速。他第一时间看向谢凌霄,正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。
那双凤眼里依旧没什么情绪,但柳屿墨敏锐地捕捉到,在那片冰封的深潭之下,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、类似认可的东西,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。
“反应很快。”谢凌霄的声音比平时更低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陈述事实。
柳屿墨松开些缰绳,让流云彻底平静下来,才抬眼看向谢凌霄,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:“平时有练习。没想到真用上了。”
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谢凌霄垂在身侧的手,“刚才……我看到了。”
这句“我看到了”含义模糊。谢凌霄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没有接话,只是移开视线,不再看柳屿墨。
“墨墨!没事吧?”苏嘉硕牵着马快步赶来,脸上是真切的紧张。他刚才正在障碍另一侧准备起跑,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过来。
晨懿江跟在他身后,他的马匹刚才因远处的骚动也有些不安,正轻踏着蹄子。他一边控住马,目光自然地扫过全场确认情况,掠过柳屿墨时停顿了一下,见他无恙,便又看向被隔开的惊马方向,眉头微蹙,似乎在评估后续风险。
至于谢凌霄,晨懿江只是余光瞥见他已退至场边,神色如常,便不再关注。
课程在后续的平静中结束。然而,射箭场上那无声的维护,与今日马场上这迅捷的自我掌控以及谢凌霄那欲伸又止的手,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在柳屿墨心中激起了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波澜。
谢凌霄那瞬间的本能反应和迅速的克制,比他直接出手相助,更让柳屿墨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傍晚课后,柳屿墨因学生会事务稍作耽搁,独自穿过连接主楼与图书馆的玻璃长廊。夕阳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在长廊拐角处的自动贩售机前,他停下了脚步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,微微蹙眉看着贩售机的电子屏。是谢凌霄。他似乎在选择上遇到了困难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略显迟疑。
柳屿墨脚步微顿,正欲悄然离开,却见谢凌霄似乎做出了决定,按下了选择键。机器运转声响起,一盒包装粉嫩的草莓牛奶滚落出来。
谢凌霄拿起那盒牛奶,转身,恰好与柳屿墨的目光撞个正着。
空气有刹那的凝滞。
谢凌霄的手指微微收紧,捏住了纸质包装盒。
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峻模样,但柳屿墨敏锐地察觉到,他那冷白的耳廓,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泛起了一层极淡的、却真实存在的红晕。
是因为……被撞见买了草莓牛奶这种与他气质极度不符的东西吗?
柳屿墨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总是冰冷疏离、仿佛无懈可击的谢凌霄,此刻竟透出一点属于少年人的、近乎笨拙的可爱。
他主动走上前,对谢凌霄露出惯常的温和微笑:“谢同学,也来买喝的?”
谢凌霄看着他,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,半晌,才从鼻腔里挤出一个低低的“嗯”字。
他移开视线,望向长廊外沉落的暮色,侧脸线条在余晖中显得不再那么锋利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。柳屿墨也买了一瓶矿泉水,拧开瓶盖时,清凉的水汽氤氲开来。他侧头看向谢凌霄,目光自然地落在他手中的草莓牛奶上,语气带着几分轻松:“喜欢这个口味?”
谢凌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握着牛奶盒的手指收紧,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他没有看柳屿墨,目光落在窗外某处,声音比刚才更沉:“……偶尔。”
“挺巧的。”柳屿墨笑了笑,声音温和,“我小时候也喜欢。特别是下雨天,总觉得喝了能暖和点。”
这句话说得随意,像随口提起的童年趣事。
可谢凌霄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,几不可察地窒住了。
他握着牛奶盒的手指骤然收紧,骨节泛白。那粉色的包装在他冷白的指尖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猛地转过头,那双总是冰封的凤眼深处,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死死地看着柳屿墨,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。
柳屿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、近乎尖锐的注视弄得微微一怔。他以为是自己随意的话唐突了,正想开口说些什么——
“我走了。”谢凌霄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种柳屿墨从未听过的紧绷。
他甚至没有等柳屿墨回应,便拿着那盒草莓牛奶,转身,快步走进了长廊尽头的阴影里。脚步比平时更快,背影比平时更显孤绝。
柳屿墨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迅速消失的背影,微微蹙起了眉。
刚才……他说错什么了吗?
图书馆三楼的窗边,晨懿江刚刚还完书,正沿着书架间的过道往外走。他的目光掠过窗外,看到暮色中两个身影在楼下长廊的拐角短暂停留,其中一个很快转身离开,另一个在原地站了片刻,也走向了图书馆方向。他没有停留,继续向前走去,在借阅台前遇到了正等他的苏嘉硕。
“阿江,这么慢!”苏嘉硕笑嘻嘻地凑过来,“走,吃饭去,饿死了!”
晨懿江点了点头,接过自己的书包。秋日的晚风从门口灌入,带着凉意。他随着苏嘉硕走出图书馆,将方才窗外那不经意的一瞥,连同暮色一起,留在了身后渐起的灯火之外。
而在长廊另一端的阴影里,谢凌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手中那盒草莓牛奶被他捏得几乎变形。
“下雨天……总觉得喝了能暖和点……”
柳屿墨那句随口的话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记忆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匣子。
雨夜。冷得刺骨。带着血味的甜腻。还有那双递来蛋糕和手帕的、温暖的手。
他闭上眼睛,额角抵在冰冷的墙面上。
原来……你还记得一点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关于“甜”和“温暖”的模糊感觉。
可你却不记得,把那点温暖给过谁。
谢凌霄缓缓睁开眼,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。他松开手,看着那盒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草莓牛奶,许久,才将它放进外套口袋,转身走入更深的夜色。
口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甜,此刻却像烧红的炭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马场上的风带来了新的气息,也搅动了看似平静的水面。有些轨迹正在悄然改变,有些埋藏多年的种子,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然裂开一道细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