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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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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雀塔立在深山断崖边,半座塔身悬空,塔顶坍毁,残垣断壁上爬满枯藤,在雨后雾气中如一头垂死的巨兽。
李昀弃马步行,只带四名亲卫,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上。
山林寂静,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。雨虽停了,但雾气浓重,五步之外便朦胧一片。
“殿下,再往上,石阶有松动。”亲卫低声提醒。
李昀抬头,望向上方隐在雾中的塔身。塔高九层,他们已至第六层。按许翎仪绘的地图,第七层开始,石阶损毁严重,需攀爬。
“原地休整。”他下令。
亲卫分散警戒。李昀走到塔窗边,向外望去。雾气翻涌,隐约可见下方山道如细蛇蜿蜒。若有人伏击,这里是最好的位置——石阶狭窄,无处闪躲。
他闭上眼,凝神细听。
风声、滴水声、远处鸟鸣……还有,极轻微的,弓弦绷紧的声音。
来了。
他睁开眼,眸中寒光一闪,身形骤退!
几乎同时,数支弩箭破雾而来,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,箭簇泛着幽蓝——淬了毒。
“有埋伏!”
亲卫拔刀,护在李昀身前。雾中影影绰绰,冒出十余黑衣人,手持劲弩,封死上下石阶。
“靖王殿下,”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,“家主请您在此歇息片刻,不必再往上走了。”
李昀神色未动:“太子殿下就这么心急?”
黑衣人哈哈一笑:“既然猜到了,何不束手就擒?也省得弟兄们动手。”
“就凭你们?”李昀缓缓抽出腰间长剑,剑身映着天光,反射出冷冽的光芒。
黑衣人笑容一收,挥手:“放箭!”
弩箭齐发!李昀与亲卫挥剑格挡,箭簇与剑刃相击,迸出火星。但石阶太窄,避无可避,一名亲卫肩头中箭,闷哼一声。
“退入塔内!”李昀喝道。
五人退入第六层塔室。这里空旷,只余几根残柱,但四面有窗,弩箭可从任何方向射入。
李昀背靠石柱,迅速观察。黑衣人已封住门窗,正缓缓逼近。
“殿下,怎么办?”亲卫低喘。
李昀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,扯开引信,扔出窗外。一道红光冲天而起,在雾气中炸开,声传数里。
“等。”他只说一个字。
黑衣人见状,攻势更急。箭矢如雨,亲卫又伤两人,左右击挡中,一行人渐落下风。李昀一个躲闪不及,左臂也被“呲啦”一声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,他眉头轻蹙,未及分出右手按压伤口,只是剑势更疾,每剑必取一人性命。
血雾弥漫。
就在此时,塔外终于传来喊杀声——李昀提前布下的三百精兵,到了。
黑衣人阵脚大乱。李昀趁机突围,一剑刺穿为首者咽喉,夺路向上。
第七层、第八层……石阶越发陡峭破碎,需手足并用。下方厮杀声渐远,雾气却更浓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终于,第九层。
塔顶坍毁大半,只剩一角残垣。中央有石台,台上积满枯叶尘土。李昀拂开落叶,露出石台表面——刻着北斗七星图,其中“天枢”位,有一个凹槽,形状与碎玉吻合。
他取出碎玉,放入凹槽。
严丝合缝。
碎玉中心那点血色,在雾气中微微发亮。接着,石台内部传来“咔哒”轻响,竟缓缓向一侧滑开,露出一个暗格。
暗格中,躺着一面铜镜。
镜面澄黄,背面浮雕朱雀,振翅欲飞。镜缘刻着璇玑文,李昀辨认,正是那句“朱雀塔顶,镜映北斗”。
他拿起铜镜,触手冰凉。镜面映出他染血的脸,和身后浓雾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塔顶残存的梁柱突然剧烈晃动,碎石簌簌落下。李昀抬头,只见上方悬着一大捆东西,用油布包裹,正被一根燃烧的绳索牵引,急速下坠!
火油!
他瞳孔骤缩,纵身后跃!几乎同时,油布破裂,黑色火油倾泻而下,遇火即燃,瞬间将塔顶吞没!
烈焰冲天!
李昀护住铜镜,从塔窗跃出,抓住塔外枯藤,向下滑去。火舌舔舐他的衣角,热浪灼人。
下方,太子的人马已被精兵压制,但见塔顶起火,皆是一惊。
李昀落地,就地一滚,扑灭身上火星。亲卫围拢过来:“殿下!”
“撤!”他简短下令,将铜镜贴身藏好。
一行人向山下疾退。身后,朱雀塔在烈火中轰然坍倒,巨响震动山谷。
远处山道上,一辆马车静静停着。车帘掀起一角,李珙望着冲天火光,微微一笑。
“可惜了,一面镜子换靖王一条命,本也值得。”他放下车帘,“回宫。”
马车调头,消失在雾气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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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王府,西院暖阁。
许翎仪心神不宁,璇玑文摊在案上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。午后开始,她右眼皮一直跳,心口发闷,像压着块石头。
忽然,窗外传来急促的鸟鸣,三长两短——是侯锴约定的暗号,示警。
她霍然起身,推开窗。院中空无一人,但竹丛无风自动。
“侯大人?”她低声唤。
无人应答。
许翎仪心下一沉,迅速收起残卷,走到书架前,按动机关。书架无声滑开,露出后面密室入口。她闪身而入,书架合拢。
密室不大,只容一人转身,但墙壁厚实,内有通风孔,可听外界动静。
她屏息静听。起初寂静,渐渐有脚步声,很轻,不止一人。
“搜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,“殿下有令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是太子的人!他们竟然直接闯进靖王府!
许翎仪捂住嘴,心跳如擂鼓。暖阁外传来翻找声,瓷器碎裂声,桌椅倒地声……越来越近。
“大人,没有。”
“密道呢?靖王府必有密道。”
“尚未找到……”
那声音冷笑:“烧。把这暖阁烧了,看她出不出来。”
许翎仪浑身冰凉。火烧密室,不出半刻钟,她就会被浓烟呛死。
怎么办?
她摸出骨哨,握在手心。侯锴说过,非生死关头,勿用。可现在……
“慢着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有些耳熟,“殿下要的是活口。烧死了,怎么交代?”
是那个内侍!太子身边那个内侍!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内侍沉吟片刻:“许姑娘,奴才知道你在里面。出来吧,殿下只是想请姑娘做做客,并不想伤姑娘。姑娘若执意躲着,等靖王回来,见到的只能是姑娘的尸首。何必呢?”
许翎仪咬紧下唇,不吭声。
“哦,不对,”内侍又慢悠悠道,“靖王此时,怕是已经自身难保了。朱雀塔顶一把火,神仙也难逃。姑娘等他,不如转投太子殿下。殿下惜才,定会厚待于姑娘。”
塔顶……火……
许翎仪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险些没能站稳,李昀出事了?
不,不会。他那么谨慎,布了三百精兵……可若是陷阱中的陷阱呢?太子既知他会去,怎会不做万全准备?
她指尖掐进掌心,想用疼痛来保持清醒。
不能出去。出去就成了人质,就是太子威胁李昀的筹码。
可不出去,就是死。
她低头看着骨哨,莹白如玉。这是李昀给的,他说,吹响它,侯锴无论在何处,都会赶到。
可侯锴此时在何处?若李昀真出了事,侯锴会不会……
外面传来泼油声,还有火折子擦亮的“刺啦”声。
来不及了。
许翎仪深吸一口气,将骨哨凑到唇边,用力一吹!
没有声音。
不,不是没有声音,是一种极高极锐的鸣响,人耳几乎听不见,但穿透力极强。她感到骨哨在掌心微微震动。
吹完三声,她静等。
外面,火把已点燃,热浪透过石壁传来。
“再不出来,就真成了烤人肉了!”那声音狞笑。
许翎仪闭上眼,心中默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
“轰!”
外面传来巨响,接着是刀剑交击声、惨呼声!
“侯统领!”
是侯锴!他来了!
许翎仪猛地睁眼,推开密室机关。书架滑开,浓烟涌入,她呛得咳嗽,但仍冲了出去。
暖阁已是一片火海,侯锴带着十几名亲卫,正与黑衣人厮杀。侯锴浑身是血,但剑势凌厉,连斩三人。
“许姑娘,这边!”侯锴看到她,疾呼。
许翎仪冲向门口,一名黑衣人突然横刀拦来!她侧身躲过,袖中滑出一把小刀——那是她平日修文物用的刻刀,刃薄而利,直刺对方咽喉!
黑衣人没想到她会反抗,一愣之间,刀已入喉。
温热腥甜的血溅在许翎仪脸上。她拔出刀,手发着抖,脚步却不停,直冲出火海。
侯锴护着她,一路拼杀,退到后院水塘边。黑衣人死伤大半,余下的见势不妙,纵火逃窜。
“咳咳……”许翎仪跪在水边,掬水洗脸,冷水激得她一颤。
侯锴单膝跪地,肩头一道刀伤还正流着血,但他浑不在意,只急问:“姑娘可受伤?”
许翎仪摇头,抓住他手臂:“殿下……殿下怎么样了?”
侯锴脸色一白,咬牙道:“塔顶起火,殿下……下落不明。属下奉命回援,刚到府外就听见骨哨……”
下落不明。
许翎仪眼前一黑,竟直直栽倒下去。
“姑娘!”侯锴扶住她。
“去找他……”许翎仪抓住侯锴的衣襟,堪堪立稳身形,指尖冰凉,“我们活要见人,死……死要见尸。”
侯锴重重点头:“姑娘先随我去密室暂避,府中已不安全。等属下找到殿下……”
“不。”许翎仪打断他,眼神坚定,“我随你一起去。”
“姑娘!”
“我会骑马,认得路,朱雀塔的地形我比你熟。”许翎仪站起身,脸上血污未净,眼神却亮得惊人,“侯大人,带我去。多一个人,多一分找到殿下的可能。”
侯锴看着她,这个素来沉静柔弱的女子,此刻的眼中燃着一簇火,烧尽了所有恐惧犹疑。
他想起殿下交代他骨哨的事时说的话——
“若她遇险,护她周全。若她执意要做什么……随她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侯锴哑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