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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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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设在牡丹台,太后还未到,众人已三五成群,谈笑风生。许翎仪跟在李昀身后,垂眸敛目,尽量不惹人注意。
但她的容貌,终究是惹眼的。尤其今日赴宴的,多是知晓她修博山炉的,目光或好奇,或探究,或嫉恨,如芒在背。
太子李珙也在。他身着月白常服,温润儒雅,正与几位老臣谈诗论文,见李昀来,含笑颔首,目光掠过许翎仪时,微微一顿,笑意深了些。
“二弟来了。”他起身,亲自斟了杯酒,“这位便是许姑娘?上回赏炉宴匆匆一面,未及深谈。今日可要好好讨教修复古物之道。”
李昀接过酒杯,不动声色地挡在许翎仪身前:“皇兄客气。许翎仪粗通匠作,不敢在皇兄面前班门弄斧。”
“诶,二弟过谦了。”李珙始终笑吟吟,“连博山炉都能修好,怎是粗通?孤近日也得了一件前朝玉璧,可惜有裂,正想请许姑娘看看。”
这是要单独召见。
许翎仪心下一紧。李昀神色不变,道:“不巧,太后方才传话,要许翎仪宴后去慈宁宫,说说修复博山炉的细节。皇兄的玉璧,不如让匠作司的人看看。”
太后抬了出来,李珙不好再强求,只笑道:“那便改日。许姑娘若有空,随时可来东宫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许翎仪福身,垂眸。
宴至一半,太后驾到,众人行礼。太后心情颇佳,赐下牡丹花,又命人搬出博山炉,当众点燃香丸,香烟袅袅,炉盖轻旋,众人赞叹不已。
许翎仪趁机抬眼,仔细看那炉盖转轴处。果然,在某个角度,光线折射时,能看到轴心凹槽里,有一点极细微的玉色反光。
就是那里。
她收回目光,心跳如鼓。
宴席过半,太后如李昀所料,起身去佛堂诵经。李昀对许翎仪轻轻点了点头。
许翎仪借口更衣,离席。侯锴已等在假山后,递给她一套宫女服饰。
“快换,只有一刻钟。”
许翎仪迅速换上宫女装,低头跟着侯锴,穿过回廊,来到慈宁宫侧殿。侯锴打点了值守宫女,许翎仪闪身入内。
殿中静谧,博山炉就摆在紫檀案上,香烟已熄,余温尚存。
许翎仪走到炉前,深吸一口气,取出随身携带的细巧工具——一根特制的铜丝,顶端有细微弯折。她小心地将铜丝探入转轴凹槽,轻轻拨动。
碰到了。一个极小的硬物。
她屏住呼吸,手腕极稳,一点一点将那东西拨出。那是一块米粒大小的碎玉,晶莹剔透,在昏暗殿中泛着微光。
她用镊子夹起碎玉,就着窗外天光细看。碎玉中心,竟有一点极小的红,像血,又像朱砂。
来不及细想,她将碎玉放入白玉簪中,左旋三圈,簪头轻响,机关锁死。
刚将工具收起,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,伴着宫女的低语:
“殿下,太后正在佛堂,您稍候……”
“无妨,孤在此等候便是。”
是太子的声音!
许翎仪浑身一僵,环顾四周,无处可藏。情急之下,她闪身躲入殿中一座屏风后,屏住呼吸。
门开了,李珙缓步走入,身后跟着一名内侍。
他在殿中站定,目光落在博山炉上,静静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说,那日许翎仪修复此炉,在此殿中待了多久?”
内侍低声:“约一个时辰。”
“一个时辰……”李珙走近博山炉,伸手抚过炉身,“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他俯身,仔细看炉盖转轴处,看了许久,忽然轻笑一声。
“果然被取走了。”
许翎仪在屏风后,心脏几乎跳出胸腔。
李珙直起身,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:“去查查,靖王府今日带了多少人进宫,许翎仪离席后去了何处,见了谁。”
“是。”
内侍退下。李珙独自留在殿中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牡丹,自言自语般:
“许翎仪……你究竟,是什么人?”
他站了片刻,转身离去。
殿门重新关上,许翎仪从屏风后出来,后背已被冷汗湿透。她不敢久留,迅速从侧门离开,回到更衣处换回宫装,平复呼吸,才重返宴席。
李昀见她回来,目光扫过她发间玉簪,微微颔首。
宴席无波无澜地结束。回府马车上,许翎仪将碎玉取出,交给李昀。
李昀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细看,神色渐凝。
“这不是玉石。”他缓缓道,“这是血髓晶,产于南疆火山深处,遇热则显其内纹路。”
他取过一盏手炉,将碎玉放在炉壁上。温热传导,碎玉中心那点红色渐渐晕开,竟显出一幅极微小的图案——群山之中,一座高塔。
图案下,还有一行小字,璇玑文。
李昀辨认片刻,一字一字念出:
“朱雀塔顶,镜映北斗。”
许翎仪与他对视,两人眼中俱是震动。
朱雀塔——那是前朝观星台遗址,就在京城西郊,早已荒废。
碎玉指引的,正是第四件信物,朱雀镜的所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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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王府书房,灯烛长明。
碎玉在案上,映着烛光,那幅群山高塔的图案已随温度降低而淡去,但两人都已牢记在心。
“朱雀塔荒废多年,守塔人早不知所踪。”李昀铺开京城舆图,指着西郊一处,“前朝覆灭时,此塔曾遭雷击,顶部坍毁大半,如今只剩残垣。朱雀镜若真在塔顶,这百年风雨,怕是……”
“但既有线索,总得一看。”许翎仪道,“只是朱雀塔虽荒废,毕竟在京城地界,若贸然去探,恐引人注意。”
李昀沉吟片刻:“三日后,太后要去皇寺进香,为公主祈福。按例,本王需随行护卫。那是出城的好机会。”
“殿下要亲自去?”
“朱雀塔情况不明,本王去更稳妥。”李昀看她,“你留在府中,继续学璇玑文。侯锴会护你周全。”
许翎仪欲言又止。她想同去,但也知自己武功不济,去了反是拖累。
“本王会带碎玉同去,若找到朱雀镜,速回。”李昀收起碎玉,看她一眼,“你似乎有话要说。”
许翎仪迟疑片刻,还是说道:“殿下不觉得,今日太子来得太巧了吗?他像是……知道我会去取碎玉,特意去慈宁宫等着。”
李昀眸色转深:“本王也疑。但他若真知道,为何不当场擒你?”
“或许……他想放长线。”许翎仪低声道,“碎玉是饵,朱雀塔是陷阱。他在等殿下入瓮。”
李昀沉默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。
“即便是陷阱,也得去。”他缓缓道,“朱雀镜必须拿到。四件信物缺一不可。”
他看向许翎仪,语气难得放软了些:“但你留在府中,更要小心。太子既已起疑,必会有所动作。这三日,你搬去西院暖阁,那里有密室,若遇险,可暂避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李昀从怀中取出一物,递给许翎仪。
那是一枚小小的骨哨,莹白如玉。
“若遇危急,吹响此哨,侯锴无论在何处,都会赶到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非生死关头,勿用。”
许翎仪接过骨哨,触手温润。
“谢殿下。”
李昀看着她的眼睛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道:“去歇着吧。三日后,等本王消息。”
许翎仪退出书房,夜风拂面,她握紧骨哨,抬头望天。
月隐星稀,乌云聚拢,似有风雨欲来。
而此刻,东宫。
李珙坐在灯下,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,面前棋枰上,黑白交错,已成死局。
“朱雀塔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将一枚白子落在枰上,顿时绝处逢生。
内侍躬身:“靖王三日后随太后赴皇寺,是探塔的好机会。只是……他若真去,我们的人……”
“让他去。”萧宸微笑,笑意却冷,“朱雀塔顶,本王已备好厚礼。他既想要朱雀镜,便让他拿命来换。”
“那许翎仪……”
“她?”李珙执起一枚黑子,在指尖转动,“倒是颗有趣的棋子。先留着,兴许日后有用。”
棋子落下,满盘皆杀。
窗外,夜枭凄厉一声,划过沉寂的皇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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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寅时三刻。靖王府西院暖阁。
窗外淅淅沥沥下了半夜的雨,到此时渐止,檐角滴水声却更显清晰,一声,一声,敲在心头。
李昀天明就要随太后出城,前往皇寺进香。朱雀塔就在皇寺以北三十里的深山里,届时他会趁机脱身,独探塔顶。
许翎仪掌心握着那枚骨哨,冰凉莹润。她反复回想太子那日在慈宁宫侧殿的话——
“果然被取走了。”
他早知道碎玉在炉中,甚至知道有人会来取。那朱雀塔的线索,他会不知道吗?
陷阱。
这两个字如芒在背。
许翎仪起身,披衣走到窗前。天边微露鱼肚白,王府已有了动静,隐约可闻马匹轻嘶,甲胄摩擦。是李昀的亲卫在集结。
她推开窗,晨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。院中竹影摇曳,露水从叶尖滚落,砸在青石上,碎成几瓣。
“姑娘醒了?”侯锴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昨晚他值夜,一直守在外面。
“侯大人。”许翎仪看着他,“殿下…何时动身?”
“卯时出府,与太后凤驾会合于永定门。”侯锴顿了顿,“姑娘安心,府中已布下暗哨,若有不测,属下会护送姑娘从密道撤离。”
许翎仪点点头,却问:“殿下带了多少人?”
侯锴沉默一瞬:“明面上,三十亲卫随驾。暗处,另有二十人,已提前潜入朱雀塔附近接应。”
“不够。”许翎仪轻声说,声音在晨风里有些飘,“太子若设伏,必是雷霆一击。二十人,不够。”
侯锴抬眼看她,目光复杂:“姑娘有何高见?”
许翎仪抿了抿唇,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纸,上面是她昨夜凭记忆绘制的朱雀塔地形图——那是她从一本前朝地理志残卷里找到的,塔高九层,依山而建,只有一条盘旋石阶通顶,易守难攻。
“塔顶坍毁,但基座尚固。若我是太子,会在石阶设伏,或在塔顶藏火油,待殿下登顶,断其退路,纵火焚塔。”她将图递给侯锴,“殿下必须知道这些。”
侯锴接过图,看了片刻,低声道:“姑娘所虑,殿下已有防备。塔内已安插暗桩,塔外三里,有三百精兵待命。”
许翎仪一怔:“三百?”
“是。”侯锴将图收起,“殿下从未轻敌。此次赴塔,明为寻镜,实为…引蛇出洞。”
许翎仪心头一震:“殿下要以身为饵?”
“太子在暗,我们在明,与其被动防守,不如诱他出手。”侯锴声音压得更低,“所以姑娘,这三日,无论发生什么,请务必留在暖阁密室。殿下的计划,不能有丝毫纰漏。”
许翎仪握紧骨哨,指节泛白。
她明白了。李昀此去,不仅要拿朱雀镜,更要逼太子露出底牌。这是一局险棋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我懂了。”她松开手,骨哨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,“请大人转告殿下,一切小心。”
侯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抱拳:“属下代殿下,谢姑娘挂心。”
卯时正,王府前院传来马蹄声,渐行渐远。
许翎仪站在窗前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晨光穿透云层,洒在湿漉漉的瓦片上,泛着细碎的金。远处皇城方向,传来悠长的钟声,那是太后凤驾启程的讯号。
他走了。
她转身回到案前,铺开璇玑文残卷,强迫自己沉下心。可那些古拙的文字,今日却格外陌生,每一个都像在跳动,化作他远去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