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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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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雀塔已成废墟。
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,余烬未熄,在暮色里闪着暗红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。
侯锴勒马,望着那片废墟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许翎仪翻身下马,腿一软,险些摔倒。她定了定神,稳住身形,一步步走向废墟。
“殿下!”侯锴高喊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声呜咽,吹起灰烬。
许翎仪蹲下身,徒手翻开一块焦木。木下压着一具尸体,已烧得面目全非,但甲胄制式是靖王府亲卫。
不是他。
她继续翻找,手指被木刺扎破,鲜血混着黑灰,但她感觉不到疼。侯锴也带人分散搜寻,一声声“殿下”在废墟间回荡。
夕阳西沉,天色暗下来。侯锴点起火把,橙黄的光映着满地狼藉。
“侯统领,许姑娘!这里!”一名亲卫突然喊道。
许翎仪踉跄奔去。那是一处未完全坍毁的塔基角落,几根焦木斜撑着,形成一个小小空间。空间里,隐约有个人影。
侯锴挥剑劈开焦木,火光映照下,李昀靠坐在残壁边,双目紧闭,脸上有血迹和烟灰,但胸膛微微起伏。
他还活着!
许翎仪冲过去,跪在他身边,伸出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探他鼻息——温热的气流拂过她颤抖的指尖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忍不住哽咽。
李昀的睫毛缓缓颤了颤,有些吃力地睁开眼。火光里,他眸色有些涣散,但看到许翎仪时,瞬间凝聚在她的脸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哑得厉害,“怎么来了?”
许翎仪的眼泪就这样“唰”地落下来,流过她被焦土蹭脏了的脸颊,留下两道有点滑稽的水痕,又砸在李昀的手背上。
“你吓死我了……”她抬手,想碰他,又不敢,手悬在半空。
她忘了喊李昀“殿下”,也忘了自称“民女”。
李昀看着她满脸血污泪痕,想抬手替她擦,却牵动了伤口,闷哼一声。
“别动。”许翎仪按住他,迅速检查伤势。左臂刀伤已凝结,但肩头一片焦黑,是火燎的,后背也有多处擦伤。
“火油倾下来时,我抓住了枯藤,滑到塔腰,但枯藤断裂,摔了下来。”李昀喘了口气,“塔坍时,这几根柱子撑住了,没被埋实。”
他也没有自称“本王”,而是说“我”。
“那铜镜呢?”许翎仪问。
李昀从怀中取出铜镜,递给她。镜身完好,只是沾了灰。
许翎仪接过,攥在手里又哭又笑:“它倒是被你护得妥当……”
“那是自然……”李昀咳嗽起来,唇角溢出血丝,“这是……第四件信物的线索……”
许翎仪忙扶住他:“别说话,我们回去。”
侯锴已命人做了简易担架,小心翼翼将李昀移上去。回程路上,他昏昏沉沉,时而清醒,时而迷糊,但一直死死攥着许翎仪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许翎仪轻轻回握着他,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。
中间清醒时,他问:“府里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暖阁被烧了,但侯大人及时赶到,我没事。”许翎仪低声答,“太子的人,死了大半,逃了几个。”
李昀“嗯”了一声,又昏睡过去。
许翎仪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,心口像被什么揪着,一阵阵发紧。她似乎从未如此害怕过——怕他醒不过来,怕他落下伤病,怕这漫长的夜路没有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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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深浓时,终于回到靖王府。
大夫早已候着,清洗伤口,上药包扎。李昀肩上烧伤不轻,需静养月余。但他醒来第一句话却是:“铜镜呢?”
许翎仪将铜镜递给他。
李昀靠在床头,就着烛火细看镜背的朱雀纹和璇玑文,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你过来。”
许翎仪走近。
李昀抓起她的手腕,将铜镜放在她掌心:“收好。这镜子,或许该由你保管。”
许翎仪一怔:“殿下……”
“今日若我死在塔里,这镜子就永不见天日了。”李昀看着她,眸色深深,“许翎仪,从今往后,你我生死同命。我若遭不测,你替我继续找齐四件信物,揭开天机谱之谜。”
许翎仪手一颤,铜镜差点掉落。
“为何是我?”
“因为你聪明,坚韧,且……”李昀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且值得托付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他盯着她:“许翎仪,别让我失望。”
许翎仪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映着烛光,也映着她的影子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不是在交代后事,他是在告诉她,从此以后,他们是真正的同盟,是彼此在黑暗里能抓住的唯一的光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轻,却坚定。
李昀笑了,很浅的笑,却再次牵动了伤口,他皱起眉。
“疼吗?”许翎仪下意识问。
“疼。”李昀诚实地答道,“但看见你,就好些。”
许翎仪耳根一热,别开眼:“殿下休息吧,我去煎药。”
她起身要走,李昀却握住她手腕。他的手依旧凉,掌心有薄茧,摩挲着她腕间皮肤。
“别走。”他低声说,“就在这里吧,陪我说说话。”
许翎仪坐下,任他握着手。窗外月色清冷,室内烛火温暖,他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许久,他忽然问:“今日在暖阁时,你怕了没有?”
“怕。”许翎仪老实答,“但更怕你出事。”
李昀指尖紧了紧: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不会什么?”
“以后,不会再让你一个人。”他闭上眼,声音渐低,“睡吧,我在这儿。”
许翎仪看着他沉睡的侧脸,心中那块压了整日的大石,终于轻轻落下。
长夜漫漫,但至少此刻,他们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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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养第七日清晨,靖王府主院。
李昀已能下地行走,肩背上的燎泡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已渐愈结痂。他立在窗前,单手系着衣带,晨光勾勒出他清瘦但依旧挺拔的轮廓。
许翎仪端着药碗进来时,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。他未束发,墨发披散在肩,侧脸在光下显得有些透明,眼下有淡淡青影——这几夜他睡得并不安稳,时常在梦中惊醒,手握成拳,仿佛仍抓着朱雀塔坠落的枯藤。
“殿下,该喝药了。”她将药碗放在案上。
李昀回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留片刻:“你脸色有些不大好,昨夜没睡安稳?”
许翎仪顿了顿:“做了些梦。”
“关于铜镜?”
她点头,从怀中取出朱雀镜。这几日,每当夜深人静,她便对着烛火研究这面古镜。镜面澄黄,能照人,但影像总是模糊,仿佛隔着一层水雾。镜背的朱雀浮雕在特定角度下,羽翼纹路会微微错位,像是……可以转动。
“我试了多种方法。”她将镜子递给李昀,“用热水熏,用冰水浸,甚至用薄刃试图撬开镜背,但都无用。直到昨夜……”
她取出一小碟清水,滴在镜面上。水珠并不像寻常铜镜那样聚拢滑落,而是迅速渗入镜面,消失无踪。
“这镜子能吸水。”许翎仪又滴了几滴,镜面依旧干爽,“我试了各种液体,清水、酒、油,甚至……血。”
她伸出指尖,上面有个极小的伤口。
李昀脸色一沉:“你用自己的血试?”
“只一滴。”许翎仪道,“但就是这一滴,让镜子起了变化。”
她将镜子对着晨光,缓缓转动。当角度恰好在卯时方位时,镜面深处,隐约浮现出一幅极淡的星图——不是常见的二十八宿,而是七颗星子排列成勺状,勺柄指向镜缘一处细微的凹点。
“北斗七星。”李昀接过镜子,指尖摩挲那个凹点,“勺柄指向这里,意味着什么?”
“我猜,需要将什么东西放入凹点,才能触发镜中机关。”许翎仪沉思,“但凹点太小,寻常玉石放不进去。除非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开口:
“碎玉!”
许翎仪迅速取来从博山炉中得到的那块血髓晶碎玉。米粒大小,晶莹剔透,中心一点赤红。她小心翼翼地将碎玉放入镜缘凹点。
严丝合缝。
碎玉嵌入的刹那,镜面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“嗡”鸣,整个镜子微微发热。接着,镜中的北斗星图骤然亮起,七颗星子依次闪烁,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束,从镜面射出,直直打在对面墙壁上。
光束中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璇玑文字,如星河流动。
许翎仪屏住呼吸,快速记录。李昀已提笔铺纸,两人并肩,一个念,一个写,配合默契。
光束持续了约一刻钟,渐渐黯淡。最后,星图消散,镜面恢复如常,只是那枚碎玉已彻底融入镜缘,成为镜身的一部分。
纸上,已记下数百字。
李昀放下笔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盯着那些文字,一字一句低声念出:
“四象聚,天门现。青龙在东,白虎守西,朱雀指南,玄武镇北。四镜合一,可窥天机。然镜有双面,一阴一阳,阳镜现世,阴镜藏于……九重地宫。”
“九重地宫……”许翎仪喃喃,“是皇陵地宫吗?”
“不。”李昀摇头,神色凝重,“前朝皇室信奉‘天圆地方,九重为极’,曾倾举国之力,在洛水之滨修建‘九重地宫’,据说深埋地下百丈,分九层,每层皆有机巧机关,藏有前朝皇室秘宝。地宫入口,只有历代皇帝口口相传。”
“那地宫现在……”
“前朝覆灭时,末代皇帝自焚于宫中,地宫入口的秘密随之湮灭。百年来,无数人寻找,皆无所获。”李昀顿了顿,“镜文说‘阴镜藏于九重地宫’,那我们要找的,恐怕不只是地宫入口,还有地宫里的阴镜。”
许翎仪心下一沉:“所以,即便我们集齐了青龙佩、白虎符、朱雀镜、玄武甲四件信物,也只能得到阳镜。必须找到阴镜,阴阳合一,才能真正开启天机谱?”
“是。”李昀放下纸,闭了闭眼,“太子想必也知道了这一点。所以他不再执着于抢夺我们手中的信物,而是……要找地宫入口。”
“可地宫入口在何处,镜文没有提示。”
“不,有。”李昀指向最后一行字,“你看这里:镜映北斗,星指洛川。洛水回弯处,地宫隐其间。”
“洛水回弯……”许翎仪脑中迅速勾勒出洛水地形图。洛水自西向东,流经京城南郊,在城外三十里处有一个巨大的“几”字形弯道,那里地势低洼,多沼泽,人迹罕至。
“明日,我们去洛水弯。”李昀道。
“可殿下的伤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李昀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臂,“已能握剑。何况此次去,不是硬闯,是探查。人越少越好。”
他看向许翎仪:“你留在府中,继续研究镜文,看是否有遗漏。”
许翎仪抿唇:“我与殿下同去。镜文是我译的,若有变,我在场也能应对。”
李昀没有硬拦她,只是点头道:“好。但你必须听我安排,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