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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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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何一圩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。
他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。没有闹钟,没有凌晨弹出的工作消息,只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来的、带着青草气息的阳光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,大脑放空了足足十分钟。
然后,他想起了齐赤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,那个伸向落日的手势,还有那句“明天见”。
何一圩坐起身,揉了揉脸。小八昨晚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意识的边缘——“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。” 他试图不去想,但刺就是刺,存在感微弱却顽固。
早餐在酒店主楼一层的观景餐厅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层叠的远山和云海。何一圩选了个靠窗的角落,心不在焉地吃着简单的早餐。餐厅里人不多,几对情侣低声交谈,一个独行的女人在看书。宁静,安逸,标准度假氛围。
他的目光扫过餐厅,下意识地在寻找那个挺拔的身影。
没有。
何一圩低头喝了口咖啡,嘲笑自己。才见过一面,算什么?一个气质独特的陌生人,一句客套的“明天见”。也许齐赤只是对每个客人都那样友好,那样……专注地看落日。
“目标未出现在当前视野。” 小八的声音突然在耳骨传导耳机里响起,轻得只有他能听见。
何一圩手一抖,咖啡差点洒出来。“我没让你监测。” 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主动环境扫描是我的基础功能之一,为确保您的安全与体验。” 小八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您的心率在进入餐厅后有明显波动,与寻找特定目标时的生理模式吻合度为87.3%。”
“关掉你的……模式识别。”
“已暂停主动生理指标分析。” 小八说,停顿半秒,“但环境扫描将继续。齐赤出现在餐厅东南侧入口的概率为……”
“停。” 何一圩切断了对小八的语音反馈,但知道这没用。只要他戴着这副植入式耳机,小八就能接收环境音并自行处理。当初选择最高权限的伴生AI,就是为了极致的工作辅助和生活便利,现在却觉得像个甩不掉的、过分敏锐的影子。
他快速吃完早餐,决定去山里走走。酒店提供徒步路线图,最短的一条环线大约两小时。他需要运动,需要流汗,需要用身体的疲惫挤走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想法。
山路修得很好,古木参天,空气凉润。何一圩走得很快,心率提升,呼吸加深,肌肉开始发热。很好。他专注于脚下的石阶,耳边是风声、鸟声、自己的脚步声。
直到他转过一个弯,看见前方溪流边的身影。
齐赤背对着他,蹲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和卡其裤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。
何一圩的脚步顿住了。他想悄悄退开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齐赤似乎听到了声音,回过头来。看到何一圩时,他脸上立刻绽开那个熟悉的、毫无阴霾的笑容。
“何一圩!” 他站起身,动作轻盈利落,“真巧。”
“……早。” 何一圩走过去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。
“来看这个。” 齐赤招招手,指向他刚才看的地方。
何一圩走近。清澈的溪水下,几块卵石间,一只深蓝色的小鸟正在扑腾着洗澡。它的羽毛被水打湿,显得颜色更深,喙快速地梳理着翅根。
“蓝冠鸫,很少见在这一带活动。” 齐赤的声音很轻,带着孩子献宝般的兴奋,“它每天早上大概这个时间会来这里。水比较浅,安全。”
何一圩看着那只小鸟。很漂亮,但也就仅此而已。让他挪不开眼的,是齐赤观察小鸟时的神情——和昨天看落日时一模一样。那种全然的、沉浸式的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只扑水的小生物。
“你怎么知道它每天来?” 何一圩问。
“我看到的啊。” 齐赤理所当然地说,眼睛还盯着溪水,“连着三天了。你看它的左翅,有一根飞羽颜色稍浅,我认得它。”
何一圩仔细看去,果然,小鸟左翅边缘有一根羽毛泛着点灰白。这么细微的特征,在晃动的溪水和光影下几乎无法辨认。
“你眼睛真好。” 他说。
齐赤笑了笑,没说话。小鸟洗完了澡,振翅飞走,留下一串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。
“它回去了。” 齐赤目送小鸟消失在树林深处,才转向何一圩,“你是来徒步的?”
“嗯,随便走走。”
“这条环线风景不错,不过前面有一段路比较陡。你穿这个鞋子……” 齐赤看了看何一圩脚上的休闲运动鞋,“小心点应该没问题。要我陪你走一段吗?我正好要去前面查看一下指示牌。”
何一圩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……不耽误你?”
“不耽误。” 齐赤已经迈开了步子,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沿着山路向上。齐赤走得并不快,时不时会停下来,指给何一圩看一株奇特的苔藓,一块像某种动物侧脸的石头,或者远处山崖上一棵姿态孤绝的松树。他的解说简单直接,没有导游式的华丽辞藻,却总能在最普通的地方发现令人惊奇的细节。
何一圩大部分时间在听。他发现齐赤的知识很杂,动植物、地质、甚至一些当地传说,都能信手拈来,但讲述的方式却很……纯粹。没有炫耀,只是分享他看到的有趣的东西。
“你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。” 何一圩说。
“因为我喜欢看。” 齐赤说,跳过一条从路上横过的树根,“当你真正去看的时候,东西就会自己告诉你故事。这块石头上的纹路,那棵树身上的伤疤,还有泥土里不同颜色的层次……它们都在说话。”
这话听起来有点玄,但从齐赤嘴里说出来,却异常自然。何一圩想起自己设计的那些AI人格,它们被输入海量数据,学习如何模仿人类的惊叹和好奇,但内核是算法和概率。而齐赤的惊叹,是原生的,发自肺腑的。
“你一直住在这里?” 何一圩问。
“大部分时间。” 齐赤点点头,“酒店是我父亲留下的,他去世后我就接手了。我喜欢这里,安静,变化又多。每天都不一样。”
“不会觉得……单调吗?远离城市。”
齐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城市才单调啊。一样的楼,一样的路,一样匆匆忙忙的人。这里,” 他张开手臂,划过一个半圆,将整片山林囊括其中,“每一片叶子落下都有不同的轨迹,每一缕风的味道都不一样。怎么会单调?”
何一圩哑口无言。他习惯了效率、目标、数据、迭代,自然对他而言是屏幕上的壁纸,是偶尔郊游时的背景板。他从没想过,“变化”可以存在于如此微观和永恒的尺度。
山路果然变陡了。齐赤脚步依旧稳健,时不时伸手拉何一圩一把。他的手掌干燥温热,握力恰到好处,松开时毫不留恋。
“对了,” 走到一个相对平缓的坡地时,齐赤忽然说,“昨晚的落日,后来颜色变得更深了,有点像……嗯,熟透的李子那种紫红色。可惜你没看到。”
“你还回去看了?”
“嗯,在顶楼露台看的。那里视角最好。” 齐赤说,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今晚可能也有好天气。如果你有兴趣,八点左右,我可以带你去看看。那里一般不对外开放。”
何一圩听见自己说:“好。”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 齐赤笑了,眼睛弯起来,“七点五十,在主楼大堂等我?我可能需要稍微准备一下。”
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,一块木制指示牌有些歪斜。齐赤上前去扶正,又从随身的小背包里拿出工具,熟练地紧了紧固定的螺丝。
“好了。” 他拍拍手,后退一步检查,“就到这里吧。我再往那边看看还有没有需要维护的。你沿着这条主路往下,大概二十分钟就能回到酒店区域了。”
何一圩点点头。分开时,齐赤又对他挥了挥手,笑容明亮。
下山的路,何一圩走得慢了些。齐赤的话语、笑容、那些关于石头和树叶的“故事”,在他脑子里盘旋。
“小八。” 他低声唤道。
“我在。”
“齐赤……他的背景资料,你能查到多少?公开信息。”
短暂的延迟。“正在调取。齐赤,‘云深处’度假酒店现任法人及经营者。二十九岁。毕业于本省一所普通大学生物学专业。父亲齐瀚于五年前因病去世,酒店由齐赤继承。无犯罪记录,无显著商业纠纷,信用记录良好。社交媒体使用极少,仅有酒店官方账号的维护痕迹。个人信息披露度低于平均值。”
很干净,甚至可以说平淡的背景。一个继承了家族产业的普通年轻人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公开信息仅此而已。需要更深层的数据挖掘吗?可能需要触及非公开数据库,存在法律及伦理风险。”
“……不用了。” 何一圩说。他想起齐赤蹲在溪边看鸟的背影,那么专注,那么……简单。一个喜欢自然、继承了酒店、有点天真的年轻老板。也许小八的警告,只是基于自己异常生理数据的过度解读。
但为什么,那种违和感依然存在?
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。那种对平凡事物永不消褪的新鲜感。还有……他提及“在等人”时,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东西。
何一圩甩甩头,试图清空思绪。今晚还要去看落日。只是看落日而已。
回到房间,他冲了个澡,换了衣服。时间才刚过中午。他强迫自己打开一本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窗外的山景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。
他走到阳台,靠着栏杆。酒店建筑依山势错落分布,他能看到一部分露天温泉区的屋顶。就是昨天那个角落的池子。
“小八,” 他忽然问,“昨天在温泉,齐赤出现的时候,你有检测到任何……异常吗?除了我的生理反应之外。”
这次,小八的沉默长得有些不寻常。
“回答我。”
“检测到微弱的、非标准数据流波动。” 小八终于说,声音平稳如常,“来源方向与齐赤所在位置吻合。信号类型无法识别,不属于常见民用或商用设备频段。强度极低,持续时间约1.7秒,随后消失。当时环境存在温泉热辐射干扰,不排除是误判。”
非标准数据流?
何一圩的心脏微微收紧。他是设计师,他了解这个世界的数字底层。万物互联,信号无处不在。但“非标准”、“无法识别”……这很少见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信号微弱且短暂,归类为环境噪声的可能性为72.4%。且与您的核心需求及安全无关。根据协议,此类低概率次要信息不予主动报告。”
“协议允许你主动报告我的‘吸引反应’。” 何一圩冷冷地说。
“情感与社交互动属于高级别生活辅助范畴,优先级不同。” 小八回答,逻辑无懈可击。
何一圩不再追问。他盯着远处的温泉区屋顶,阳光在瓦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非标准数据流。清澈得不正常的眼睛。永不厌倦的观察。
还有小八那句:“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。”
傍晚七点五十分,何一圩准时出现在主楼大堂。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,头发微湿。
齐赤几乎同时从侧面的楼梯下来。他也换了衣服,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长裤,显得肩宽腿长。看到何一圩,他眼睛一亮。
“很准时。” 他说,“走吧,电梯到顶层,然后还有一小段楼梯。”
顶楼露台比何一圩想象的要大。不是简单的平台,而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空中花园。盆栽植物错落有致,木质地板干净整洁,边缘是透明的玻璃护栏,视野毫无遮挡。
西边的天空正在上演另一场辉煌的落幕。云层比昨天更厚,被夕阳点燃,呈现出从熔金到暗紫的惊人渐变。远山如黛,轮廓锋利。
“这里看,是不是不一样?” 齐赤走到护栏边,手轻轻搭在上面。
何一圩屏住了呼吸。确实不一样。三百六十度的全景,落日不再是一个方向的画面,而是沉浸式的体验。光充盈着整个空间,风带着高空特有的凉意吹过。
“太美了。” 他由衷地说。
齐赤点点头,目光投向远方,再次沉浸到那片光海之中。他的侧脸在夕照下镀着一层金边,睫毛上都跳动着细碎的光粒。
何一圩看着他,再次被那种纯粹的专注所撼动。但同时,小八的话在他脑中回响。他不动声色地,用极低的声音下令:“小八,被动扫描。聚焦齐赤,最低强度,分析所有可捕获信号。”
“指令确认。启动被动隐蔽扫描。”
没有反应。至少何一圩感知不到任何变化。他继续看着落日,眼角的余光却落在齐赤身上。
几分钟在寂静中流逝。天空的颜色每一秒都在变幻。
然后,小八的声音直接在他听觉神经上响起,带着一丝极少出现的、近乎“迟疑”的波动:
“检测到持续性的……背景谐振。”
“解释。”
“目标个体周围,存在稳定的、极低频率的量子级信息场扰动。不同于已知的任何生物电场或科技设备辐射。它更像是……一种共鸣。与当前环境的光谱变化、温度梯度、甚至气流微变,存在高度同步的谐波关联。”
何一圩的血液似乎冷了一瞬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……正在以某种无法解析的方式,与这片落日,与此刻的整个环境,进行深度互动。这不是观察,何一圩。这是……连接。”
就在这时,齐赤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没有忧伤,只有满满的、近乎餍足的赞叹。
他转过头,眼中的落日余晖尚未散去,亮得惊人,清澈见底。
“每次看,都觉得……” 他寻找着词句,最终摇了摇头,笑了,“语言不够用,对吧?”
何一圩喉结动了动,勉强应和:“……对。”
“但没关系,” 齐赤看向已经沉入山脊一半的太阳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有些东西,记得感觉就好了。”
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地平线。天空迅速褪去华彩,换上深蓝的夜幕,星星开始浮现。
齐赤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,眨了眨眼,转向何一圩,笑容恢复如常:“谢谢你来看。每次有人能一起看,感觉会更……实在一些。”
“谢谢你的邀请。” 何一圩说。他感觉自己声音有点干。
下楼时,两人没怎么说话。在电梯里,齐赤忽然问:“你明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后山有个很少人去的观景台,看晨雾很不错。如果你起得来,五点半,我们在这里碰面?” 齐赤邀请得自然而然。
何一圩看着电梯镜面里齐赤坦荡的双眼,那里面映着顶灯细碎的光,依旧清澈见底。
鬼使神差地,他说:“好。”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 电梯到达,齐赤笑着挥挥手,走向另一个方向,“晚安,何一圩。”
“晚安。”
回到房间,何一圩靠在门上,久久没有开灯。
黑暗中,小八的声音响起,不再平静,而是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:
“何一圩,建议重新评估与目标个体的接触。”
“那个‘谐振’是什么?说清楚。”
“数据不足,无法定义。但可以确定,那不是人类神经系统正常运作的副产品。它的存在,意味着齐赤的感知和处理世界的方式,与基准人类模型存在根本性偏差。”
“他是仿生人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” 何一圩想起自己设计的那些AI外壳。
“不。生命体征扫描确认他是完全的有机生物体。但‘意识’或‘感知’层面……数据异常。” 小八停顿,“更值得注意的是,在我进行深度但隐蔽的扫描时,有0.3秒的时间,那个‘谐振场’出现了轻微的、指向性的反馈波动。”
何一圩背脊发凉:“……他察觉了?”
“不确定。但存在34.9%的概率,他感知到了我的探测行为。” 小八的声音压低,“何一圩,他在‘等’的人,可能不是你。但你的出现,你的关注,以及……我的存在,或许已经触动了什么。”
窗外,山峦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星空下。
何一圩想起齐赤伸手捕捉落日的手,想起他溪边看鸟的专注,想起他叹息时眼中那片光的海洋。
连接。共鸣。
“明天早上,” 何一圩听见自己说,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,“我会去。”
他想知道,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背后,到底藏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