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日》小何才露尖尖

1、第 1 章

　　何一圩在下午四点十五分走进露天温泉区。
　　这是他抵达“云深处”度假酒店的第一个黄昏。五天年假的第一个小时。他特意避开了人流高峰——那些家庭客和情侣们通常会在晚饭后涌向这里——选择了这个阳光斜照、人影稀疏的时段。
　　他需要安静。需要水。需要让连续加班三个月后仍然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神经彻底松弛。
　　温泉池依山而建，大大小小七八个，蒸腾着硫磺味的热气。何一圩选了最角落的那个，池边立着一块天然巨石，石缝里长着几丛细竹。私密，安静，正合他意。
　　他脱下浴衣，慢慢滑入水中。
　　水温恰到好处。热度从脚底漫上来，顺着脊椎爬升，最后在肩膀处散开。何一圩闭上眼睛，后脑靠在池边光滑的鹅卵石上。远处有鸟鸣，近处只有水流声和自己的呼吸。
　　三个月了。那个该死的项目终于交付。甲方修改了二十七版，团队熬了六个通宵，最后签收时对方只是淡淡说了句“符合预期”。何一圩在庆功宴上坐了十五分钟，然后悄悄离场。第二天早上，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两小时，然后订了这家酒店。
　　他睁开眼，看着天空。暮色正在聚拢，西边的云层被染成金红色，像熔化的金属。
　　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　　在隔着两个池子的另一个小温泉里，一个男人正仰头看着同样的天空。他侧对着何一圩，轮廓在蒸腾的水汽中有些模糊，但身姿挺拔。水面上露出他宽阔的肩膀和锁骨。
　　吸引何一圩的，是那个男人的神情。
　　那不是放松，不是享受，不是疲惫——都不是。那是一种……全然沉浸在当下，仿佛第一次看见落日般的专注。他的眼睛一眨不眨，嘴唇微微张开，整个人像被那金色的光钉住了。
　　何一圩是个设计师。他设计伴生AI的人格外壳，设计它们的反应模式、微表情逻辑、对话节奏。他研究过上千小时的人类表情数据。但他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样的表情——如此纯粹，如此不加掩饰的惊叹。
　　男人忽然动了。
　　他抬起手，不是去擦脸上的水珠，而是伸向空中，五指张开，像是要抓住那片正在消逝的光。这个动作带着某种孩童般的天真，却又无比自然。水珠顺着手臂滑落，在夕阳下闪闪发亮。
　　何一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。也许一分钟，也许五分钟。直到男人放下手，转过头——
　　男人的眼睛很亮。不是聪明或锐利的那种亮，而是清澈的，像山涧里刚涌出的泉水。他看到何一圩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　　不是礼貌性的微笑。是一个完整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，眼睛弯起来，嘴角上扬，整张脸都被点亮了。
　　何一圩感觉自己被那笑容击中了。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些。
　　“真美，对吧？”男人开口。声音比何一圩想象的要低沉一些，但语气轻快。
　　何一圩点了点头，喉咙有些干。“……是啊。”
　　“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落日。”男人说，又抬头看了看天，“像整个世界都被点燃了。”
　　这句话说得认真，没有半点夸张或做作。仿佛他真的从未见过——或者每一次见，都如初见。
　　何一圩想说些什么。他是设计师，他应该能说出更漂亮的话。但此刻，所有精心设计的语言都显得苍白。他只能又点了点头。
　　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。他往池边靠了靠，手臂搭在石头上，仍然仰头看着天空。侧脸的线条在暮光中格外清晰。
　　“你是今天才到的吗？”男人忽然问。
　　何一圩愣了一下。“是。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“猜的。”男人转过头，又对他笑了笑，“因为你的样子，像是刚把自己从什么东西里拔出来。还带着那种……脱力的新鲜感。”
　　这个形容准确得可怕。何一圩确实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滩黏稠的泥沼里挣脱出来，四肢还在发软。
　　“你常来这里？”何一圩问。他很少主动搭话，但此刻，话自己溜了出来。
　　男人想了想。“算是吧。我喜欢这里。”他的视线又飘向远处，“每天都有新的发现。比如今天，我发现从这个角度看落日，光会穿过那两棵松树的缝隙，在地上投出十字形的影子。”
　　他指给何一圩看。何一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，果然，在池边的青石板上，一道十字形的光斑正在缓缓移动。
　　“很特别。”何一圩说。
　　“对吧？”男人满意地收回手，“这些小细节，错过了多可惜。”
　　水汽在他们之间缭绕。何一圩忽然注意到男人左手大拇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戒痕——应该是戴戒指的印记，很淡，但他看得很清楚。
　　“你一个人？”何一圩问出口后才觉得唐突。
　　但男人并不在意。“今天是一个人。”他说，“我……在等人。”
　　说到这个人时，他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什么——太快了，何一圩来不及捕捉。
　　沉默了片刻。天色又暗了一些。
　　“我得回去了。”男人说，声音里有些遗憾，“晚餐时间要到了……”
　　他没有说完，只是对何一圩又笑了笑。“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。如果你还在这里的话。”
　　“我会在。”何一圩说，快得让自己惊讶，“五天。”
　　“那真好。”男人点点头，从温泉中站起身。
　　水流从他身上滑落。他的身形比何一圩想象中更修长，肌肉线条流畅。他拿起池边的浴衣，随意披上，然后回头看了何一圩一眼。
　　“对了，我叫齐赤。”他说，“这家酒店的……嗯，算是半个主人。”
　　“何一圩。”何一圩说。
　　“何一圩。”齐赤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，“好听。那，明天见？”
　　“明天见。”
　　齐赤转身离开。他的脚步轻快，浴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走过那片十字形光斑时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嘴角又扬起一个笑容。
　　何一圩看着他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处。
　　温泉池又恢复了安静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空气，温度，光线——或者说，是何一圩感知它们的方式。
　　他靠在池边，闭上眼睛。眼前却浮现出那双清澈的眼睛，那个毫无保留的笑容，那只伸向落日的手。
　　“心跳频率在对话期间提升18.7%，瞳孔放大23%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，“生理指标符合初期吸引反应。”
　　一个平静的、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　　何一圩猛地睁开眼。
　　周围没有人。只有他，温泉水，和越来越暗的天空。
　　何一圩僵在水中。他知道这个声音。这是他的私人伴生AI，小八。
　　小八平时很少主动出声，只在何一圩明确询问时才会回应。
　　但现在，它主动说话了。
　　“你在说什么？”何一圩低声问，声音干涩。
　　“目标识别：齐赤，本酒店所有者，男，年龄29岁，未婚……”小八的声音像冰凉的金属。
　　“闭嘴。”
　　“你的生理反应表明，你对他产生了超过基准值的兴趣。”
　　“我说，闭嘴。”
　　沉默。
　　何一圩深吸一口气，热气涌进肺部。他抬起头，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，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。
　　齐赤说，明天见。
　　何一圩从温泉中起身，水哗啦一声落回池中。寒意瞬间包裹了他，但他并不觉得冷。相反，某种久违的、微弱的热度，正从他的胸腔深处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　　他披上浴衣，走过那块青石板。十字形的光斑已经消失了。
　　但何一圩记得它的样子。
　　回到房间的路上，他一直在想那双眼睛。那么亮，那么清澈，仿佛从未被任何阴霾沾染过。
　　这很不寻常。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，一家酒店的老板——他的眼睛不该如此。除非……
　　何一圩停下脚步。
　　除非他每一次看世界，都如初见。
　　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，却扎根生长。何一圩站在走廊的窗前，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山影。
　　“你想问什么。”小八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更轻，更像耳语。
　　何一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点燃一支烟——戒了三个月，但此刻他需要一点稳定心神的东西。
　　烟雾在黑暗中升腾。
　　“他有什么特别？”何一圩最终问道，声音很轻。
　　小八沉默了五秒——对这个级别的AI来说，长得像是一个世纪。
　　“目前我所掌握的信息仅仅是资源库里保存的数据。”小八说，“具体数据需要更近距离接触以及对方开通伴生AI对应的权限。但可以确定的是，他和你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。”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意思是，”小八停顿了一下，“如果你对他感兴趣，你需要做好准备。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。”
　　何一圩吐出一口烟。“我没想象什么。”
　　“你在想象。”小八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人性化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怜悯，“你已经在想象了。数据不会说谎，何一圩。”
　　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　　何一圩最终掐灭了它，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　　走廊很长，铺着厚厚的地毯，脚步声被完全吸收。寂静中，他仿佛又能听见齐赤的声音：
　　“真美，对吧？”
　　“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落日。”
　　“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。”
　　何一圩打开房门，没有开灯，直接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，山影如墨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点缀其间。
　　他拿出手机，解锁，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他的脸。
　　手指悬在搜索栏上方，停顿。
　　最终，他关掉了手机，将它扔在床上。
　　不要搜索。不要了解。不要用数据填满这五天的空白。
　　就让它只是五天。就让他只是齐赤，那个在温泉池里伸手捕捉落光的男人。
　　何一圩躺倒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黑暗中，那双清澈的眼睛还在看着他。
　　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在数据流的深处，小八正在运行一组复杂的演算。时间线、概率、情感变量、蝴蝶效应——无数数据交织碰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