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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酒店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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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店,三楼,走廊。
“我都说了,我有病!”走廊传来了女人激动的说话声。
何一圩刚从电梯里出来,便听到这一句。
他踏出电梯,寻着声源,看过去。
是住在3112房的女人。
“我的日记本都在这里,不信,你们自己看。”女人将手里的五六本笔记丢进站在门口的警察怀里。
接着又从里面拿出五六本,再次丢进警察怀里。
其中一名警察的语气很是严肃,道:“周小姐,请注意你的态度。”
女人没搭理说话的警察,又转身进了3112房,拿出一个纸箱。
“我的病历本和检查报告都在这,不过都被我剪碎了。”
她把手里的纸箱往警察怀里一推,纸箱里的纸片瞬间洒出来,散落一些在门口,纸片被撕成指甲盖大小。
“周小姐,如果您态度……”
“砰!”女人没等警察说完话,便用力关上了门。
走廊瞬间陷入了沉静。
何一圩看着地上的纸片,在警察的目光中走进了电梯斜对面的3108房。
开门时,一股食物夹着丝丝咖啡味混合的味道朝他扑面而来。
屋内是一片混乱,书桌上还有一杯昨晚加班时喝剩下一半的咖啡,杯口残留下深深的咖啡渍。
床上的被子,被他裹成一团,丢在了床尾。
早上走得太急,睡衣还被丢在马桶盖上。
何一圩整个人像气球泄气般,瘫倒在床上。
他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枕头上,眼前是一片漆黑。
他清楚记得母亲走后的第一天,他也是站在阳台抽烟,父亲在屋里看电视。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很响,父亲在笑。
他也还记得母亲最后那几年也喜欢把很多事情写在本子上,然后再把本子剪成碎片。
而凌晨的闷响,不是猫闹出的动静,也不是谁被打的声音……
何一圩的心脏越跳越快,直至窒息感袭上胸口,他这才翻过身,坐了起来。
瞬间撞入眼的,是昨天去看望母亲时买的菊花,他给自己留了一支。
书桌上还有一瓶没开的咖啡,他起身走到书桌前,拿起咖啡,猛灌一口,苦味和酸味充斥整个口腔。
何一圩彻底没了窝在房间里的念头,他现在急需鲜活的空气,来冲抵口腔里的苦味。
他离开了3108房。
他从酒店的侧门出来,顺着长廊,又走到了露天温泉区。
何一圩在池边站定,温泉区空无一人,弯腰摸了摸那块昨天傍晚他靠过的石头,温的。
昨天,傍晚。
“真美,对吧?”男人开口。声音比何一圩想象的要低沉一些,但语气轻快。
何一圩点了点头,喉咙有些干涩,“……是啊。”
“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落日。”男人说,又抬头看了看天,“像整个世界都被点燃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认真,没有半点夸张或做作。仿佛他真的从未见过,或者每一次见,都如初见。
何一圩想说些什么。他应该能说出更漂亮的话。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种语气说“没见过”。那不是遗憾,是陈述事实。
他只能又点了点头。
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。他往池边靠了靠,手臂搭在石头上,仍然仰头看着天空。侧脸的线条在暮光中格外清晰。
“你是今天才到的吗?”男人忽然问。
何一圩愣了一下。“是。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男人转过头,又对他笑了笑,“因为你的样子,像是刚把自己从什么东西里拔出来。还带着那种……脱力的新鲜感。”
这个形容准确得可怕。何一圩确实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滩黏稠的泥沼里挣脱出来,四肢还在发软。
“你常来这里?”何一圩问。他很少主动搭话,但此刻,话自己溜了出来。
男人想了想。“算是吧。我喜欢这里。”他的视线又飘向远处,“每天都有新的发现。比如今天,我发现从这个角度看落日,光会穿过那两棵松树的缝隙,在地上投出十字形的影子。”
他指给何一圩看。何一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,在池边的青石板上,一道十字形的光斑正在缓缓移动。
“很特别。”何一圩说。
“对吧!”男人满意地收回手,“这些小细节,错过了多可惜。”
“对了,我叫齐铭。”他说,“这家酒店的……嗯,算是半个主人。”
……
……
而此刻,阳光穿过树叶缝隙,在地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,不是昨天傍晚齐铭说的十字形,是变形的、扭曲的、被拉长的。
何一圩烦躁地摸了一下口袋。烟没了。
“找这个?”
何一圩猛地转过头。
张敬令警官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夹着一包烟,烟盒被抖出一根,递到何一圩面前。
他什么时候来的?何一圩不知道。他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张敬令自己也抽出一根,放在鼻子闻着,没点,然后他把打火机递过去。
何一圩接了,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,他用手拢住,点了两次才着。
烟雾从指缝间散开,被风吹向竹林。
两个人站在温泉池边,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远处有鸟叫,近处只有水声。
“何先生是AI行为识别的专家?”张敬令先开了口。语气很随意,没了早上在问询室的严肃。
何一圩觉得这种语气才匹配得上他那双带着张扬的眼睛。
“不算。”
“不算?你去年拿了省级的奖项,好像是,行为识别算法方向的,这都算不上吗?”
何一圩夹着烟的手指一顿。“张警官对我,我们这一行很了解。”
“不了解。”张敬令手指把玩着烟,“就是好奇。你们做的那个……伴生AI,是不是就是让机器人学会人的行为模式?”
“嗯,这是其中一个方向。”
“那挺有意思的。人的行为模式,其实挺固定的,对吧?一个人怎么走路、怎么说话、怎么笑,都是有规律的。你们就是学这个规律。”
何一圩没接话。他不知道张敬令想说什么。
“那反过来,”张敬令转过头看着他,“如果一个人的行为模式,不符合任何规律,你们会怎么看?”
何一圩缓缓转过头,看向张敬令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,”张敬令顿了顿,像在斟酌措辞,“一个人,他的笑、他的动作、他的说话方式,都太标准了。标准到不像真的。”
风轻轻拂过何一圩的脸颊,他手里的烟灰却被吹落了一截。
“那可能只是……”何一圩开口,“那个人比较特别。”
张敬令看了他几秒,颇为认同的点点头,“可能吧。”
他把手里的烟塞回烟盒里,拍了拍手。
“对了,”他指了指旁边的禁止吸烟标志,“这儿不让抽。”
张敬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。
何一圩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看着地上的烟灰,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根烟,心跳如鼓。
瞬间没了抽烟的念头。
他把半根烟扔进了身后连廊的垃圾桶里,转身往酒店主楼走去。
何一圩刚从侧门进去,林喻晓正拎着印有小猫图案的猫粮站在侧门走廊里。
“真巧啊,何先生。”
何一圩立马顿住了。
巧。
他看着她。林喻晓的嘴角没有上扬,眉毛没有压低,眼轮匝肌没有收缩,脸上的表情被她压着。
她的微表情在告诉何一圩:她是故意等在这里的,而且她知道他会从这里进入酒店主楼。
何一圩感觉自己的胃缩了一下。
“……林警官。”他点了点头,侧身从她旁边走过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他感觉自己的胃开始疼起来了。
张敬令的话、林喻晓的微表情都像一根针,扎进他的脑子里。
回到3108房,封闭的房间让何一圩感到窒息,他走到阳台门想打开门时,又想起凌晨听到的闷响。
手,瞬间缩回来了。
退回书桌前坐下。
笔记本电脑还是昨晚加班后的样子,屏幕已经黑了下去。
抬手,轻轻点了下回车键。
笔记本上方的摄像头,闪着红光,捕捉到面部信息后,解锁了。
“噔噔噔噔。”微信消息涌入何一圩的耳朵。
是他部门的副主任刘家明拉的一个新项目群,他还没把群消息调成免打扰。
何一圩盯着桌子上微信界面里,刘家明新发的消息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他不是在温泉池旁第一次遇见齐铭的。